凝成诗行。
而这些,只有我悄悄知道。
在人群里,她是大声欢笑的。什么不快都能化解得开,皮实而泼辣。如果不了解她,你看不到她是那么的敏感,那么的脆弱。
月亮皎洁,普照世间,月亮忧郁,世人不知。
我不保留对落落的夸奖和欣赏。对待美好的人或事,我常常发自内心的慷慨和多情。我不藏私的赞美,有时候会落下鼓吹的嫌疑。在这一点上,落落和我不一样。
在她眼里,文字里的诗情如果流露在生活中,是羞耻的事情。她会嘲笑我的滥情主义,也会不领情地说,我写那些只是好玩,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些悲伤。她的嘴巴很厉害,打击我远比鼓励我的时候要多。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很少给她看我写的东西。或者,是我忘了,我宁愿没给她看过。
有时候,她就把我扔了。跟别人好去了。
她总能和一些人找到共同话题。然后上操,下课,放学,肩并肩,手拉手。
而我,却困窘得找不到同行的人。整理以前的日记,竟然有很多篇是在写自己独行的羞愧。而她如果高兴,再来找我玩,我还是要和她一起的。
那时候的我,就是这样昏天暗地地过,判断不了伤害和友爱,如果和一个人投契,总是痴心地跟随。旁观的母亲却恨铁不成钢,觉得我没有原则,遇人不淑,却死心塌地。
在女孩子们没有进入世俗的爱情前,我们的友谊是演练。
我还记得她对我说,最喜欢三毛,因为她可以流浪。她说她自己就是流浪的女孩。从小就注定在很多地方辗转。在她的叙述当中,稻草人,沙漠里灼热的日光,深海里的美人鱼,微风吹过的墙壁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誓言,都让我心生憧憬。你看,荷西那么沉默,但他却听得见三毛。所以,三毛的流浪不寂寞。
落落的手很巧,在她手里,布艺的背包,头绳、毛线围巾,甚至手套,都通过她看书看杂志一针一线地做来。大雪天里,她摘下了眼镜,穿浅灰色的棉衣,箍自己勾的深红色的围巾,像极了那个时候的美女——千百惠。她真的是美的啊。
而这样的美好,我仅仅是因为目睹,就已经怜惜了。要有怎样好的男孩子,才能让我们的落落停留呢?
婚姻如同穿墙而过(2)
落落的第一个男朋友是明卓。
她去了文科班,遇到了明卓。然后开始了爱情。
他们的暗生情愫令我十分落伍。我在不解风情的理科班里,找不到可以交付真心的人。
毕业以后。我找到了临时的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用来请落落烫发。落落坐在沙发里看我恶俗地烫了爆炸式,她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告诉我,我不加入,我要去找明卓。我拉她的手,手是冰凉的。我拉过两个动情的女孩的冰凉手,于是便揣测,若爱情来临,手会是冰凉的喽。
她开始变得有目共睹的美丽。身材瘦下来,修长的腿,还有明媚的眼眸。她给我背诵她写给明卓的诗,然后给我看明卓作品的照片。
在我的生活里,我并没有碰到我的王子。但我有足够辽阔的想象空间。生活里匮乏的,想象来弥补。她跟我走在树林里,紧张地问我,那么,他,吻你了么?我多么想有这样的经历,可以让自己尽早地成熟啊——我虚张声势地点头,她抓紧了我的手。她的手上全是汗水。
为了可以和同伴对话,我伪造了自己的爱情。
她和她的爱,持续了一年的异地通信,就消散了。没有什么理由,就是觉得明卓并非她的那个人。很多年过去,明卓还是会有意无意地打听她,而她,却再未提起。
在那个时候的友谊和爱当中,落落占据主动。扔东西的人是她。她没有回过头。
后来,我见到了刘浩。
落落的弟弟和刘浩的父亲是喜爱太极拳的拳友。落落和刘浩作为亲友团,去公园里观摩拳友表演。就这样认识了。点头之交后,随着拳友们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萍水男女重新陌生。
一年后,刘浩研究生落榜。父亲去世。大雪天里,他竟然凭着姐弟俩原来聊天时候流露的信息找到了落落家。门打开的时候,那个心头受伤的男孩子满身都是雪。落落深深地被感动。
因为感动了,就爱了。
她通过父母的关系帮刘浩找了工作,每天都要跑很远的路去看他。
我见到他们的时候,刘浩脖子上的灰色围巾,手上那墨绿色的手套,都让我心生亲切。在刘浩面前,落落变得絮叨,温情脉脉。这与她原本不愿表露情怀的性格相违背,似乎是爱,令她勇敢。刘浩在落落的照顾下只是沉默地微笑,几乎听不见他说话。
一年之后,刘浩的录取通知书姗姗来迟。
因为邮局的失误,那录取书竟在路上颠簸了一年。刘浩即将启程,而落落却又有了新欢。新欢是火车站的售票员。她帮他买远行的票,却遇到了售票员。
这一段奇遇在我们的对话当中被隐藏了,成为一个秘密空白。落落独自保有对这段短暂感情的解释权。
沉默的刘浩被激怒了。他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斩断了和落落的所有联系。
刘浩来到我工作的城市读书。我接到了落落的信。她央求我,帮助刘浩安顿。她只是跟我说,你不要告诉刘浩,我给你写过这封信。骄傲的落落因为爱而低声下气,第一次显露出她的隐忍。
我见到了刘浩,他的意气风发,和落落隔三岔五的询问,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刘浩变得健谈。谈天说地,就是不谈落落。
我们都开始往前奔生活。遭遇新人。
而热爱流浪的落落,独自留在了原地。
落落为什么会喜欢那个售票员?我不得而知。在我们的一次久别重逢时,她试图跟我说起,但刚一启口,她便哽咽了嗓子,眼睛看到窗外。窗外车水马龙,她的泪雾层层叠叠。我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给我讲下去。无论是什么原因,落落,我都理解。
我们都不是完人。
内心的敏感让瞬间的动心如洪水决堤般地发生。不必找寻粉饰和解释,更不要大声地愧悔。发生了,就承担它吧。这个伤口,只要你认识到,把它尽量地改掉,就好啦。不要跟我说你不对。我不愿意看到你没有悄悄拭泪暗暗舔伤的退路。
婚姻如同穿墙而过(3)
友谊即便温暖,也不能没有独处的角落。在那个角落里,不应该有任何人打扰你。伤愈落疤,你会好起来的。而我,会耐心地等待你的复原。
当我和刘浩的研究生女友见面时,我也同时收到了落落结婚的消息。
她突然就把自己嫁了。在朋友们都不知情的时候嫁给了神秘的人。她爱时惊天动地,但嫁时却不见波澜。
我回到家乡去看她。那个沉稳高大而羞涩的男孩子拉着她的手。舒凡。虽然年纪都不小了,但他们在一起却还像是两个早恋的小孩。两个人都不会做饭。屋子里的东西都是落落喜欢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个家庭的烟火味。
我们睡觉的时候都是手拉手的。
她淡淡地说。
离开刘浩以后,落落曾经去了新加坡。曾经声称喜欢流浪的女孩突然被爱放逐后惊慌失措。舒凡是邻居家的孩子。因为太近了,她从来也没想过会和他好。他给她打电话。一个月竟然打掉了一万块钱。于是,她就回来了。
落落嫁给他了。他们是那么地和美。
超越了俗世的标准后,落落有了小家。她还有了孩子。她更多的时候跟我谈起她的孩子。那孩子非常非常地可爱。
她跟我讲生孩子的事情。全然没有了青涩和娇羞。我骇异地听着,依旧落伍地听着。我还记得,当年我在编造那个惊心动魄的吻时,她满手心的汗。而如今,美艳的少妇,初为人母的平静,安享稳定生活的淡然,成了我聆听的榜样。
有很多的人,都是这样进入婚姻了。
要死要活地爱,说着自己并无把握的誓言,每一次双双对对相携出现,都让人自泪眼中仿佛见证了永恒。我们在那沉醉的、微醺的情感里,误以为一生就在这几日。
然而,托付终身的时候,女主角和男主角却临时易人。
我想起了崂山里的那个道士。终日想着获得穿墙而过的法术而不可得。但在一次非常偶然的机缘之后,他竟然无心而穿越障碍。这真真仿佛我们的爱,想象占据了整个青春,却过尽千帆皆不是。而最后一俯身,一回头,那个人出现了,婚姻突然发生。
那些障碍呢?秘密呢?无数个倾诉和倾听的夜晚呢?还有眼泪,羞怯和患得患失呢?
竟然不翼而飞,仿佛从来不曾发生过,存在过。
而婚姻,在于许多精灵一般的女子心中,抑或是暂时停歇的港湾。或许,你找到了合适的人;或许,你误以为他合适;或许,婚姻和爱,经由实践,你才发现,你要的并不是这些。
有的人就此安顿了,有的人还要反复,而有的人,经见了爱恨,放下这一切,也会是一种可能。
穿墙而过,是我们对这种可能的一份期待。
而我只是想问,落落,你还写诗吗?
你曾经那么明丽的诗心,舒凡是否听得见?
你的流浪的梦想,是否还会有一天扬帆起航?
冰雪蜜糖(1)
1
你所迷恋的也许只是那甜蜜的折磨。
当你背弃他的时候,出轨带来的负罪感几乎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你爱他的。他离开母亲以后就投奔了你。这是怎样的恩。
当他在飞驰的夜车上狂烈地吻你时,你知道,你属于他了。他对你的腐蚀和侵略,正是你想要的。
这个男人!这个挨千刀杀的!
你恨恨地想。
但是当你们像两个孩子依偎着入睡时,你看见他竟枕着你的肩,他在白昼里不愿意袒露的追随,此刻就这样慷慨地交付于你了。
他睡着的样子憨态十足,背转着,用一只胳膊搂着自己。你只要一伸手,他就懵懂地来寻你了。你看见他这个样子,突然就心软了,你们的爱,咬合得那么针锋相对,却在卸了盔甲的夜里,这么和暖。你于是就伸手了,给了他你的怀抱。
你爱,你也怜惜。这些,因为骄傲,你从不说出口。
冰凉的月华拂过你们年轻的身体,你的心充盈着巨大的幸福和忧伤,隐隐地,还有对他母亲的些微嫉妒。
2
他是完美的。
再遇到英俊的,你会说和他一样英俊的某人;而遇到幽默的,你会说和他一样幽默的某人。所有美好的词汇,仿佛都是为了赞美他而被创造发明。
溜号就是在满足的那一瞬间发生了。
这种经验,我们在盛宴上遭遇过。还在碰杯颔首的时候,你的眼梢已经掠过了一个人。
那个人。
那个人有很多名字。年纪大的可以被称为沉着,年纪小的可以被唤作蓬勃,或者善解人意,或者恨不相逢未嫁时。都可以。
有的人不配跟他比,有的人被你美化,成为他的情敌。那个人仿佛是潜伏在宴席下的刀斧手,却穿了体面的礼服,从你们之间走过。在他对你的注目里,你看到蜜糖一样的蛊惑,却忽略了隐藏得很深的冰雪。
你的忽略不是因为你迟钝,而是你不愿意深想追究。
你犹豫过,但说忠贞太沉重,生有何欢?
你的心底里竟是悲凉的疑问。
那么自由最真实罢。你把硬币抛向空中的时候,也把自己的命运扔了出去。
硬币遂了欲望,它的正反两面都是欲望,因为你并不想听从一次抛掷的偶然,你这样做,只是为了遮掉自己的耳目。
于是,流沙河浊浪滔天。
在欢笑和眼泪的跌宕起伏里,你抓着感觉的稻草,拼命想尝到生命的甜美,但是,除了更大的虚无和忧伤,你没有获得更多。
你开始做梦。你脆弱的小心脏是你梦境里唯一的背景声。
那是荒原,你总是一个人在走。
远山低矮,天空里飘浮着粉红色的云朵。
有时候,天会下很绵密的雨,你却没有伞,荒原上找不到一叶树荫,你独自裸露在天地之间,没着没落。
这个梦很长,长到不能醒转。这个梦经常出现,自打你背离后,就重复不歇。有时候,你进入睡眠,马上就回到那个老地方,你惊恐地张大了嘴巴,想喊出声,但除了听见你可怜的心跳,你发不出任何哭号。
3
闪电来的时候,你紧蹙了眉心。
他摇醒你,把你从无边的空旷里打捞出来。
你醒过来,却不睁开眼。你在他给予你的摇篮里憩息,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拍着你的背,小声说,宝贝,我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