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此刻与她同床共枕的鬼见愁都不知道。但是这个如花似玉的美貌女子为什么形单影只地来借客村这个鱼龙浑杂之地开酒楼,就更是无人知晓了。人们只知道,这个看似纯美如月的女人绝对不是范范之辈,她肯定有着极大的背景。
但是路飞并不这么认为。他想,也许就是因为她没有背景,才会向鬼见愁自荐枕席。她想要在这个地方呆下去,就得出此下策。路飞不记得鬼见愁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可以随便出入她的闺房的,只是每次看到他旁若无人的上楼,自己心中便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杀人!这是嫉妒。路飞想,他鬼见愁算是什么东西,满脸刀疤,借刀杀人,从中牟取暴利,在他眼里,鬼见愁根本就是一个善于玩弄伎俩的宵小恶棍。大侠这个称呼根本就不可能挂在他的名号后头。这也是他为什么敢在鬼见愁面前高傲的原因。他同鬼见愁只是相互利用的合作关系,不存在上下隶属关系。没有路飞他们这些人,鬼见愁可能露宿街头,朝不保夕。而没有鬼见愁,他们一样可以好好活在借客村。像这样的人,凭什么就能获得花如月的垂青?莫非,就是因为他可以不以身涉险?可以自保其身?显然,这的确能给一个女子安全感。想到这儿,路飞心中一痛,这种安全感自己是永远也不可能给她的。他将自己的剑拿在手里,沉甸甸累赘着卑微。他想改变这种卑微,就必须在花如月面前显示自己的存在的价值。
当鬼见愁下楼,路飞已然喝得酩酊大醉,但他依旧可以看到鬼见愁望着自己的那一刹那,目光中迸发出来的挑衅之色。路飞有些按捺不住怒火,他想要发作,但不能在这里。他知道,他不能在花如月面前显露一点一丝的脆弱。他要让花如月知道,他是真正的男人,而鬼见愁不是!
路飞回到家中,他需要破坏些东西以发泄积压沉淀于胸腔中的怒火。他将一把椅子摔在地上,“叭”一声,椅子应声而碎,太容易了。路飞又一拳将桌子打出一所大洞,顿时间,他似乎觉得自己体内蕴藏了无穷的力量,仿佛世间任何事物都在他的手里不堪一击。他来到门口,门口的大石狮子傲然立在当地,路飞在所难免地动起了它的主意。他将狮子双手抱定,一发狠想要将它连根拔起。但石狮粗大的底基埋在地底,坚如磐石。刹那间,体内的无穷力量顿时瓦解冰消。他也如同精疲力竭一般,靠在坚如磐石的狮子上过了一夜。
路飞捱到晌午时分,来到村西边的铁匠铺找到王铁匠。王铁匠是蜀中人氏,来借客村十几个年头。路飞想要王铁匠为他量身打造一口好剑。王铁匠看了看路飞,炉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地。王铁匠说:要一把什么样的?这种样式的成么?
他随手从柜台后拿出一口剑来放在案上。路飞看了看,剑身华美,剑鞘为檀木外加缠蛇皮。剑柄上又有三颗亮光闪闪的宝石。这应该是一口不错的宝剑。路飞伸手将剑拿起来,“铮”一声响,劲力贯处,剑身竟被他震断了数截。路飞冷笑一声说:我要的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拿来给人看的。你要给我做一口快剑,天黑前我来取,价钱嘛,我给双份。
他说着说往外走。王铁匠忙道:时间太紧了些,这样的剑,起码要等到明天。
路飞在门口站定,转头道:我信你,一定成的。
也许是路飞目光中的寒意将王铁匠震住,他缓声道:那好,我尽力而为。
从铁匠铺出来,路飞又来到醉仙楼喝酒。这次倒是没有见鬼见愁来,路飞这酒也就喝得酣畅淋漓。这时,楼上脚步声响起,不用回抬头,单凭听声音路飞就知道,那是花如月下来了。花如月下了楼,望了一眼路飞,款步来到桌前坐下,一双美丽如水的眸子看着路飞。路飞有点慌乱,他还是头一次感到花如月这么热烈的目光,更不用说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胭脂香早就令他心荡神怡。但是他还是佯装镇定,冷笑着问道:难得花小姐下楼,怎么?要不要和我小酌几杯?
花如月一把将酒壶按住,一脸郑重地道:我听人说,你要去杀燕山十八杰?
路飞心里又有点犯酸,他说道:听谁说的?鬼见愁是不是?
花如月不答,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说:你有几成胜算。
听了这话,路飞不由得大笑起来:杀手做买卖,还讲什么胜算。像我这样的人,整日在刀口上过日子,能活到现在,也只是恰好运气好罢了。
说到这儿,路飞冷冷地哼了一声:哪里像有些人那样,可以自保其人,有的是人为他卖命,又财源滚滚。所以不要问什么胜算。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米明日愁而已。
花如月的心一动,脸色愈发难看:既然这样,那你不要去!
这句话从花如月口中说出来,路飞倒有点意外。他抬起头来,正望见花月一双柔情似水的目光射入自己的眼睛里。他长长叹了口气,一下拨开花如月按在酒壶上的手,冷冷地说道:晚了!
花如月忙道:怎么会晚。只要你不肯去,我去和鬼见愁说。
路飞将酒筛满,然后一饮而尽,缓缓地说:你去说他就会答么?呵!再说,这件事已接了下来,我不去,他就得去……说到这儿,他的双目如两把刀子一般射在花如月的脸上说:你舍得她去送死?
见花如月面露犹豫之色,路飞狂笑一声,大踏步出门而去。此时,太阳已落西山,一抹红霞如彩绸一般挂在半天云里。路飞望了望长天,一股悲苦却油然而生。
正文 第二节 挟弹飞鹰杜陵北 探丸借客渭桥西
路飞从铁匠铺将剑拿了出来。临出门时王铁匠却将他叫住说道:我这一辈子只做过三把这样的剑。剑身长三尺七寸,重七斤半,可在不失灵动的情况下抢先刺中对方。剑刃宽二寸三分,先莫说刃快剑锋,只那通身寒气,沁人骨髓,令人先存三分惧意。
路飞将剑拿在手中,拔出鞘来,一股寒气一下子扑面而来,将路飞惊出一身冷汗。怔了一怔,路飞才赞道:好剑,可能斩断冰蚕丝么?王铁匠的脸色一下子紧张起来:你要斩冰蚕丝干什么!路飞轻笑一声,提剑出门而云。
每一次出去做“生意”,他都会如同一个整装待发的士兵一般兴奋又不安,尤其是这一次,正像是鬼见愁说的那样。成了,名利双收,他将远离这个村庄,远离花如月和鬼见愁。但是要是成不了呢?
路飞将剑背在身上走出村口,不知怎的,他竟然对这个村庄顿生不舍之感。无论成与败,他都不会再回来了,他勉强压抑回头的欲望,梗着脖子向前走着,不久,便溶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对于燕山十八杰的落脚之处,主家已经了明确的地点——北平城的钟楼之上。今天七月十五,鬼节!据说这个日子,鬼门关大开阴间的小鬼会到阳间来寻欢作乐。他想,这个日子选得可真是好,七月十五日,子时。
当钟楼的洪鸣声响起,路飞已经能够望见那高大的楼顶了。现在是戌时,距动手的时间还相差两个时辰。
月光如洗,将整个钟楼罩上一层白纱。白纱之下,那巨大的阴影如同一个狰狞的猛兽张牙舞爪扑向路飞。以路飞现在的杀手身份,他可以将自己湮没于那层阴影中,然后伺机而动。但是他没有,天生的孤傲使他首先放弃了这个想法。本来他想从正门进入的,但是门被反锁,这也表明,燕山十八杰已经在这里边呢。
路飞展开轻功,提气纵上楼台,足一点楼檐,折身从窗户钻入楼中。正倚在那巨大滴漏旁边饮酒的十八杰见陡然进来的人,一对对如刀子一般的目光纷纷射向路飞。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同路飞一样,他们骨子里也有一种高傲,而他们的孤傲是建立在高超技艺之上的。他们不相信,在燕山十八杰的地盘上,有谁敢明目张胆地找他们的麻烦。
仿佛看出了对方的敌意,路飞笑了笑,缓缓地说道:各位,可不可以请我喝一杯酒。
说着坐到旁边,将一块半生不熟的牛肉放在嘴里咀嚼。见此情景,十八杰的目光稍稍缓了缓,并有一个人将酒碗放到他的面前。路飞也不客气,端起酒来一饮而尽。十八杰中的老大凤天成终于忍不住了,他看了看路飞,说道:朋友夤夜来此,只为不会只为讨一碗酒喝吧。
路飞眼皮低垂,目光落在牛肉之上,缓缓地说道:当然不是,不瞒众位,我是来杀你们的。
嘿!这句话一出,十八杰终于存不住火了,有几个已经“腾”一下跳起来去取兵刃。路飞依旧冷冷地说道:不用这么着急,时候还早呢。在动手之前请我吃一杯酒,众位不会舍不得吧。
凤天成紧紧盯着他说道:你就不怕我们下毒么?
话间音未落,就听见路飞哈哈大笑道:暗算可是刺客杀手们的手段。燕山十八杰名扬天下,在江湖也是响铛铛的大侠,断不屑于用此伎俩。在下与众位虽不相熟,但众位的名头,我还是信得过的。
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牛肉。
凤天成叫一声好,说道:那我们就陪这朋友喝一杯,今朝有酒今朝醉,其他的话,动手时再说不迟!
路飞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如刀子刻在脸上,冷若刃上寒霜。
凤天成喝了一口酒,看了路飞一眼道:朋友,像你这种豪迈性子,当杀手真是委屈你了。
路飞听了这话,苦笑一声道:若不做杀手,我能做什么?做大侠么?
说到这儿,路飞笑得更加苦了。他将目光飘向窗外,那是离此地不远的鼓楼。路飞道:大侠不是我这种人当的,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唉!江湖之路本无路啊,如今在下总算是明白,古人为何要取江湖这个名字,难走啊!
听了这话,燕山十八杰各各唏嘘不已。凤天成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人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怔了怔大叫一声道:好!好个江湖之路本无路,为这句话,我先干为敬!
路飞笑了笑,端起酒壶来将众人的酒添满,又给自己添了一碗,才说道:江湖之路路不同。众位当世大侠,其中的窘困,不懂也情有可缘。
凤天成笑了笑道:既然江湖之路不同,那朋友走的是哪条路呢?
路飞道:都不是,我走的是一条死路!
说到这儿,路飞一脸的迷惘。在春秋、战国时代,刺客和杀手们肩负着拯救社会的伟大使命,那些为国为民,手提青龙的勇士,受到万世之敬仰。像荆轲,像聂政、像高渐离。而如今呢?刺客在人们心里只是勉强挂于江湖末流的渣滓而已。探丸借客已成为永不复返的历史,长安巷中那些少年只会在史书中被人们称道了。
路飞沉吟半晌,又说道:你们全是当世豪侠,闯荡天下见多识广。听说凤老大在西域之时,得到了一块天石玄铁,此事可是真的?
凤天成怔了下,笑了笑道:你我也算是拚命知己,我若要隐瞒,就显得小气。不错,便是得了此物。说着,从怀中摸了一块黑亮的石头一样的东西来,放在地上。他说道:此物乃是从九天而来,可遇不可求,据说它坚硬无比,熔于刀剑之中,可使刀剑削铁如泥。我一直视其如珍宝,至今未舍得动它。朋友,你问这个干什么?
路飞道:可能斩断冰蚕丝么?
凤天成点了点头,说道:天下万物在它一击之下莫不如摧枯拉朽,区区冰蚕丝算什么!
他看见路飞目光有闪过一丝兴奋,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说:今日我将此物便放在这儿,待会儿动手若我死了,此物送予朋友便是。若朋友死了,那也就用不着了。
路飞喝了一口酒,突然间抬头望着凤天成,眸子里迸发出来的杀气足以令人窒息。路飞缓缓地说道:我不会死。
凤天成众人一怔,突觉得肚腹疼痛难当,大吃一惊,才知道路飞帮他们倒酒之时做了手脚。凤天成大怒,手指路飞道:你……无耻!
他想冲过来拼命,但一个跟头摔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只是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目光之中欲喷出火来。路飞面带微笑,望着一个个倒在地上的燕山十八杰,缓缓地说道:古时有个叫羿之人善射。一个叫逢蒙之人向他学习射术,艺成之后,却将羿杀了。人们都说逢蒙背恩,但是荆轲却说:是羿亦有过焉。你如今不能识人,才中了我的暗算,岂愿得了他人。和后羿犯得是同样的错误!说着,大踏步走上前来将天石揣在怀中,看也不看十八杰一眼,从窗口飞身而去。
燕山十八杰中了七步散,大罗神仙也难救。这一点,路飞心中明白得很!此时,远远听到钟声响起来——子时到了。
路飞还能够回来,是借客村中的人谁也没有想到的。按照常理而言,这一战无论胜败,路飞是不应该再回来的,只有鬼见愁对此种说法不以为然。他眼望着花如月,嘴角含着笑道: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他放不下一个人!听了这话,花如月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目光投向鬼见愁。只见此时鬼见愁将目光飘向窗外——不知何时,当空的皓月掩没于乌云之后,窗外一片黑暗。
当一阵“笃笃”的脚步声响起来,鬼见愁和花如月就是这么各怀心思地坐着,谁出不说一句话。路飞走了进来,依旧带着以往的孤傲,一声不响坐在两人中间。鬼见愁转过头来,跳动着的灯光在他脸上那条触目惊心的伤疤上一闪而过,分外可怖。
路飞抬头看了鬼见愁一眼,冷笑道:没有想到我还能回来是不是?
鬼见愁为他倒了一杯茶,说道: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容易办到。
路飞看着放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