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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世金莲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面子。吕显卿露出得意来。佟忍安嘛眼?只装不知,却马上换了口气,不赛求教,倒赛考问:

“居士,您刚刚说那顶美的嘛样,倒说说看。”

“七字法呀,灵、瘦、弯、小、软、正、香。”吕显卿张嘴就说。好赛说,你连这个也不知道。

“只这些?”

这瘦老头挺灵,听出佟忍安变了态度,便说:“还不够?够上一字就不易!尖非锥,瘦不贫,弯似月,小且灵,软如烟,正则稳,香即醉,哪个容易?”他面带笑对着佟忍安,吐字赛炒蹦豆。叫满屋听了都一怔。

佟忍安当然明白对方在抖搂学问,跟自己较劲,便面不挂色,说了句要紧的话:

“得形易,得神难。”

吕显卿巴巴眨两下眼皮,没听懂佟忍安的话,以为他学问有限,招架不住,弄点玄的。他真恨不得再掏出点玩意,压死这天津爷们儿,便抡起舌头说:

“听说您家大少奶奶一双小脚,盖世绝伦,是不是名唤香莲?大名还是乳名?妙极!妙极!是呵,古来称小脚为金莲。以‘香’字换‘金’字,听起来更入耳入心,还不妙!‘金莲’一说由来,不知您考过没有?都说南唐后主有宫嫔,人俊,善舞,后主命制金台,取莲花状,四周挂满珠宝,命娘使帛裹足,在金莲台上跳舞。自始,宫内外妇女都拿帛裹足,为美为贵为娇为雅,渐渐成风,也就把裹足小脚称做‘金莲’。可还有一说,齐东昏侯,命宫人使金箔剪成莲花贴在地上,令潘妃在上边走,一步一姿,千娇百媚,所谓‘步步生莲花’。妇女也就称小脚为‘金莲’了。您信哪种说法?我信前种,都说用帛缠足,可没人说潘妃缠足。不缠足算不得小脚!”

吕显卿这一大套,把屋里说得没声儿,好赛没人了。这些人只好喜小脚,没料到给小脚的学问踩在下边。佟忍安一边听,一边提着自个专用的斗彩小茶壶,嘴对嘴吮茶,咂咂直响。人都以为他也赞赏吕显卿,谁料他等这位爱莲居士一住嘴,就说:

“说到历史,都是过去的事,谁也没见过,谁找着根据谁有理。通常说小脚打才有,谁敢断言唐代女子绝对不裹脚缠足?伊世珍《记》上说,杨贵妃在马嵬坡被唐明皇赐死时,有个叫玉飞的女子,拾得她一双雀头鞋,薄檀木底,长短只有三寸五。这可不是孤证。徐用理的《杨妃妙舞图咏》也有几句:‘曲按霓裳醉舞盘,满身香汗怯衣单,凌凌步小弓三寸,倾国貌娇花一团。’三寸之足,不会是大脚。可见娘之前,贵妃先裹了脚。要说唐人先裹脚,杜牧还有两句诗:‘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一尺减去四分,还剩多少?”

“佟大爷,别忘了,那是唐尺,跟今儿用的尺子不一般大小!”吕显卿边听边等漏儿,抓住漏儿就大叫。

“别忙,这我考过。唐人哪能不用唐尺?唐尺一尺,折合今儿苏尺八寸,苏尺又比营造尺大一寸。诗上说一尺减四,便是唐尺六寸,折合苏尺是四寸八,折合今儿营造尺是四寸三。不裹脚能四寸三吗?您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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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爷儿几个亮学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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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显卿一时接不上话茬。眼睛嘴全张着。

乔六桥拍手叫起来:

“好呀,看来能人在咱天津卫,别总把眼珠子往外瞧了!”

众人都将吃惊的眼神,打山西人身上挪到佟忍安这边来。可人家吕显卿也是修行不浅的能人。能人全好胜,哪能三下两下就,稍稍一缓,话到嘴边,下巴一扬就说:

“佟大爷的话,听来有理。可使两句诗做根据,还嫌单薄。《唐语林》上说,唐时一般士人妻,服丈夫衫,穿丈夫靴,可见并不缠足。”

“说的是。可我并没说唐朝女子都缠足,而是说有缠足。有没有是一码事,都不都是另一码事。居士所考,是缠足发端哪朝哪代,不是哪朝哪代蔚成风气的,对不?咱议的嘛,先要定准,免得你说东我说西,走了题,不明不白。再说,从唐诗中求根据,决非这三两句,白乐天有句,‘小头鞋履窄衣裳’,焦仲卿也有句,‘足蹑红丝履,纤纤作细头’。说的都是唐朝女子穿鞋好小头。按唐时礼节,走路不直疾促,行步快,即失礼。用布缠裹约束,自然迟缓。这是情理之中的事。至于缠成嘛样?嘛法?多大?另当别论。”

“今儿倒长了见识,天津卫佟大爷把缠足史的上限定到了唐。”吕显卿话里带讥讽,仍遮不住一时困窘。明摆着没话相争,学问不顶呛了。

佟忍安笑笑,好赛话才开头,接着说:

“要说上限,我看唐也嫌晚。《周礼》有屦人,掌管皇上和王妃鞋子,所谓赤舄、黑舄、赤、黄、青勾、素履、葛履,都是各式各样鞋子。看重鞋,必看重脚。汉朝女子鞋头喜尖,打武梁祠壁画上看,老莱之母,曾子之妻,鞋头都尖。《史记·货殖列传》上说,‘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鸣琴,揄长袂,蹑利屣’。所谓利屣,也是尖头鞋子。《汉书·地理志》上有句话挺要紧,‘赵女弹弦’,师古注,字与屣同,是种无跟小鞋,是轻轻站着。由此看,汉朝女子以尖鞋、细步、轻站为美。自然要在脚上下功夫,那就非小不可。史游《急就章》有句‘趿角褐袜巾’,下边的注不知您留意没有。注中说,趿谓韦履,头深而尖,平底,俗名靴子;薄革小履也,巾者,裹足也。这话说得还要多明?您要听,我还有好多例子,就怕占大伙不少时候,犯不上。单把这些书上零零碎碎记载,细心推敲推敲,缠足始于唐,恐怕也不能说死吧!都说历史是死的,我看是活的,谁把它说死,谁都等着别人来翻个儿!”

吕显卿好赛给对方扔到水里,又按到水下边。不傻也呆,轮到了由人摆布的份儿。乔六桥比刚才叫得更欢:

“完了完了!今儿我才明白,没学问,玩小脚,纯粹傻玩!”

牛凤章脖子一缩说:

“说得我也想裹小脚了!”

这话惹得众人笑声要掀去屋顶。牛凤章人不怪心眼怪。他总是自觉身贱,时不时糟蹋自己一句,免得别人再来糟蹋。

今儿不比寻常。佟忍安正来劲,满肚子学问要往外倒,逮住牛凤章这句话,笑道:

“牛五爷可别这么说。明朝还真有男人裹足,伪装女子,混在女人堆儿里找便宜,事败后坐几年大狱,放出来人人骂他,藏不成,躲不了,人人能认出他来。”

“为嘛哪?”牛凤章瞪着小眼问。

“脚裹小了,还能大回来?”佟忍安说。

众人又是大笑。牛凤章双脚紧跺,叫着:“我可不裹!我可不裹!”卖傻样儿逗大伙乐。

华琳摇着白手细指说:“不不,牛五爷裹脚准叫人认不出来。”他说完这上半句,等别人追问为嘛才说下半句,“牛五爷造假画,赛真的;裹小脚,更赛真的!”说话时,眼珠子不看牛凤章,也不看佟忍安,好赛看屋顶。

这话够挖苦,可别人说还行,牛凤章和华琳同行,都画画,同行犯顶,不吃这话。他小眼一翻,立时把话撞回去:

“我的假画,骗得了您华七爷,可逃不过佟大爷的眼。对不,对不?嗯?嘻!”

牛凤章这句话既买好佟忍安,又恶心了华琳,说得自己都得意起来。华琳清高,但清高的人拉不下脸儿来,反倒吃亏没辙,脸气白了。

乔六桥说:

“牛五爷,你还是闭嘴拿耳朵听吧!没见佟大爷和这位居士正亮着学问。今儿吴道子、李公麟来了,也叫他滚。爷几个都是冲小脚来的!”

牛凤章立时捂嘴,发出牛叫般粗声儿:

“请佟大爷给诸位长学问!”

佟忍安压倒吕显卿,占了上风,心里快活。可他不带出半点得意,也就不显浅薄,反倒更显得高深。他心想,自己还要退一步,有道是,主不欺客,得意饶人,才算是大度。便看也没看牛凤章,撂下茶壶和颜悦色说道:

“这些话算嘛学问,都是闲聊闲扯罢了。世上事,大多都是说不清道不明,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其实都有理。人说,凡事只有一个理,我说,事事都有两个理。每人抱着自己的理,天下太平;大伙去争一个理,天下不宁。古人爱找真,追究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管它谁生谁!有鸡吃,有蛋吃,你吃鸡我吃蛋,你吃蛋我吃鸡,或是你吃鸡也吃蛋,我吃蛋也吃鸡,不都吃饱又吃好了?何苦去争先鸡后蛋先蛋后鸡?居士!眼下咱把这些废话全撂下,别耽误正事。马上赛脚给您看,听听您眼瞅着小脚,发一番实论,那才真长见识呢,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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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爷儿几个亮学问(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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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吕显卿刚刚心里还拧着,这一下就平了。他给佟忍安挤到井边,进不是退也不是。谁料这老小子一番话又给他铺好台阶,叫他舒舒坦坦下来。心想,天津卫地起是码头,码头上的人是厉害;骑驴看景走着瞧,抓着机会再斗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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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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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1982

山东2005年

文/李楠

从开始拍摄小脚女人这个题材算起,至今已有二十四年了。

刚开始拍摄时,仅仅是因为对它感到好奇,并不知道里面藏了个如此大的文章;等到拍摄的小脚女人多了,加上有很多朋友给予的热心帮助,我也渐渐看了许多关于缠足的书,更加深入地了解了三寸金莲的历史,渐渐地迷上了这个曾经盛行于世的习俗,原本极其简单的按下快门的拍摄过程,也逐渐转化成了对历史以及对这个习俗的认识、思考、记录和批判。

长时间以来,我想完成一系列展现中国最后一代小脚女人的照片,让更多的人都了解小脚女人及她们的故事,都正视缠足——这一在中华大地上延绵了一千多年的习俗,它影响了约二十亿中国妇女的生活,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肢体美容,而生活在我们身边的这些缠足老人也便成了最后的历史见证,并且成为了人类历史文化的活化石。但是,在80年代初对纪实摄影的认识还不够,只是摸着石头过河,照片也仅从小脚女人的各种不同生活、劳作状态入手。拍摄她们的不同生活瞬间,并认为一组专题仅仅是多张照片的集合,因而作品中缺少必要的联系。之后,我又从文字入手,查阅了大量的资料——我尝试着去描述小脚女人缠足的历史,并从赏足、品足、禁足的过程开始发掘,结果这组照片发表之后立刻受到了好评,并获得“93’中国新闻摄影奖”银奖,而这类题材在当时是较难获奖的。

得到了一些鼓励后,我的苦恼反而越来越多了,当我重新面对眼前的这些小脚老人时,心里所想的是如何才能把这一双双三寸金莲背后的历史意义和社会意义、文化意义展示给公众。随着我对这个题材的进一步挖掘和深入拍摄。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个棘手的问题:这些中国的最后一代小脚女人都年事已高,她们的生活范围太局限(几乎都在农村),所从事的活动也非常单一,拍摄出的单幅集合式照片就失去了这一代小脚女人生活中本应有的亮点及历史的厚重感。我不想把这些小脚女人当做是取景框中的简单的小脚标本,我更渴望透过我的镜头,让人们能够看到一个真实存在的、生活方式丰富多样的、一生都伴随着历史给她们留下印记的特殊群体,而她们,可能就是我们的奶奶、妈妈……

我的拍摄就好像进入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在一次拍摄活动中,我偶然认识了百岁小脚老人赵吉英。赵吉英是一个五世同堂、六十多口人家庭的一家之主。在这个大家庭的女人中,赵吉英、赵吉英的女儿都缠了足;而等到赵吉英的孙女出生的时候,就已经不再缠足了;更令赵吉英老人感到自豪的是,不但两个孙女都读了大学,而且自己的重孙女远渡重洋成为了家族中的第一个留学生。可以说,从一个家庭女人身上的变化就可以看出这个国家各方面的变化。面对这个极其特殊的家庭,我的确看到了历史的演变、社会的发展,我情不自禁地走进了这个家庭,一拍就是三年。

后来我又多次去了云南的小脚女人村,把那里小脚女人们的丰富多彩的生活收入了我的镜头。在这个小脚女人随处可见的村落中,散发着一股浓厚的古香古色:门上昏黄的春联、老院斑驳的土墙、雕刻精美的石狮子……并且至今还生活着三百多位小脚老人,一个完整地保存着的活的缠足历史资料的村落,它将成为中国最后的小脚村落。我又一次进入到兴奋的拍摄状态,同时也让我找到了另一个关于挖掘小脚女人题材的拍摄方法——走进村落。在这里,我不停地对小脚女人进行采访,倾听她们的故事,分享她们的快乐与忧愁。

当我为新的拍摄思路而欣喜的时候,突然想到:如何才能从她们的身上看到时代的巨变,如果这些小脚女人都融入到车水马龙的大都市时,她们又会怎样呢?对于我这样一个能经常接触小脚女人的摄影师来说,缠足是一种即将消失的习俗,而在那些生活在大都市中的人的眼中,缠足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模样呢?为了拍出她们与这个时代的巨大差异以及现代人对缠足的态度,我努力追寻着小脚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