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这地方这么简陋,怎么住得了人——我带你走吧?”兰儿道:“我不走,我乐意在这里住着。”
楚更苹道:“那可不行,这里太危险,你忘了那些要置你于死地的人么?万一他们找上门来,你怎么招架得住?”
兰儿咬着唇发了半天呆,喃喃道:“那好吧。”
落剑无声。
寒水碧的剑势飘忽不定,看似零碎寥落。谁也无法相信,这样的剑法可以杀人。他的每一剑都太像一些难以缀合的碎片,在花丛中闪动,等到江逸云想定睛细看,见到的却是光芒一片。他静静地继续看着,然而还是看不出一点门道。这剑法看似支离破碎,却可以让他想起旷野、深山、辽阔的沙漠、空旷而萧索的远郊和搏击长空的鹰隼……寒水碧的剑法,已不再是他能把握的了。
院中的一草一木都安然无损。寒水碧的剑术已臻极致,力道收发自如。
江逸云凝神思忖,眉头微蹙。寒水碧舞了一回剑,笑道:“你在想什么?”江逸云道:“我在想怎么破解你这一手剑法。”寒水碧道:“想到了么?”江逸云道:“暂时没有。”寒水碧道:“你还是省点劲吧,你破解不了。”江逸云道:“那倒未必。”
寒水碧举剑齐眉,透明的剑身,映着他神采奕奕的面容,他明朗的眼睛发出奇异的光芒,慢慢道:“你可知我这剑法是用来对付谁的么?”江逸云凝视着剑锋后对方深邃的眼眸,道:“不知道。”寒水碧缓缓挥动长剑,流光飞舞,寒彻肌骨,道:“死神练孤舟。”
江逸云道:“你并没有见过他。”寒水碧道:“可你见过。”话声未了,长剑突然刺向对方咽喉。江逸云悚然一惊,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但还是慢了半步,剑尖自他咽喉划过,激起他喉间一片寒栗。寒水碧这一剑看似激烈凌厉,出手却极轻,仅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印,可也足以惊动魂魄。他呆了半晌,道:“我从来没想过要提防你。”
寒水碧道:“我知道。”江逸云道:“你的剑术又精进了许多,方才那一剑本来足以取我的性命。”寒水碧笑了笑,道:“我知道。”江逸云摸了摸脖子上的白印,哑然失笑。寒水碧返剑入鞘,道:“想不到你这么快就笑了。”江逸云道:“难不成我要哭?”
寒水碧看着他,慢慢道:“你真的决定送水墨芳去珠玑岛?”江逸云道:“是。”寒水碧笑道:“所以你要拖我下水?”江逸云道:“是。”寒水碧皱眉道:“我纳闷的是她为什么要找你,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已经十年没见面了。”江逸云道:“我也想不通。”
寒水碧瞪了他半晌,道:“走吧,咱们去喝一杯。”
正说着,侍女伊人飞奔而来,道:“公子,姑娘回来了!”江逸云大喜道:“她在哪?筱寒回来了么?”伊人点头,犹豫了一下,说道:“不过是一位姓于的公子送她们回来的。”江逸云惊讶地看了寒水碧一眼,道:“姓于的公子?”伊人表情很怪异,道:“公子忘记了么,就是金陵的那位于公子。”
江逸云讶然道:“于怜香?”寒水碧皱眉道:“这个狗东西,该不会看上筱寒了吧?”
伊人咬了咬唇,欲言又止。江逸云道:“他现在在哪?”伊人道:“走了,说改天再来拜访公子。”
江逸云微微皱眉,半晌无语。
伊人走后,寒水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怎么了,难不成你还怕他?”江逸云道:“我倒不是怕他,只不过他确实……”寒水碧道:“对付他这种人最好的法子就是不听他说话,一剑就把他刺穿了!”
江逸云笑了笑道:“这倒是有效得很,不过就怕你对他好奇。在江湖中,论声名狼藉,如果于怜香认了第二,就无人敢认第一。做坏蛋要做到尽人皆知,除非天才中的天才,异数中的异数。他或许有千般不好,却绝对是个风雅之人,毕竟此人聪明绝顶,博采众长,生平所学甚广,几乎是学无不会,凡学必精。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也许有点危险,却很刺激。”
欧阳梦天从苏雨蓉屋里出来时已经半夜,残月当空,街头空无一人。他慢悠悠地走着,仍在回味方才的缠绵悱侧,柔情缱绻。想到在他走后,她也许会用同样的热情去接待别的客人,他的眼里便掠过一丝阴影。他对美丽女人有种不可理喻的疯狂占有欲,他恨不得把所有委身于他的女人统统拴在他的身边。他喜欢苏雨蓉,但又不肯出钱把她们包下,而一厢情愿的把她们看作坚贞不二的良家妇女,希望她们为他守身如玉。
风中忽然飘溢出一股浓烈的香气。这是种很特别的香气,热烈而又野性。欧阳梦天沉浸于温柔乡中十余年,还从未闻过如此狂野的芬芳,这香气诱人犯罪,令人发狂,一股热流已在他血液中蔓延开来。
一辆华丽的香车疾驰而来。车上绿纱环垂,浓香四溢,隐约听得女子巧笑之声。马车自他身边掠过,窗口垂下一届红袖。馨烈的芳香,艳丽的红袖,这一切都让欧阳梦天色魂与授。他当即展动身形,一路追赶。哪怕这辆马车要将他引入地狱,只要能与车内女子见上一面,他死也甘愿。夜色苍茫,马车驶向幽深黑暗的林莽。也许那车中的女子,正是千年的狐怪,化身为艳丽的女子,到世间勾引轻薄好色的无行男子,引到阴暗的丛林,做她今夜的牙祭。
清明苦雨,上坟之人寥寥无几。冷书琪坟前已长满凄迷如烟的野花。冷雪雯默默锄刈杂草,撒上鲜花纸钱,焚香抚琴。琴声一响,空山凝云,声振林木,中有无限悲苦,惊心动魄。
华雨烟在一旁为她打伞,眉黛低垂,神色凄凉。
幽兰露,如啼眼。冷雪雯怔怔出神,这时忽见两少年联袂而来,方巾长衫,煞是潇洒,然而眉竖目张,英气逼人。两人足不沾地,倏然而至,抱拳道:“在下归子宏、葛世灵,久闻万妙仙子武功出神入化,我等不才,特来讨教!”
冷雪雯淡淡道:“我心境欠佳,无意奉陪,二位见谅。”
归子宏不快道:“我等远道而来,诚心讨教,冷仙子一句话就要把我们打发了么?”
冷雪雯望着华雨烟一笑,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抱琴而起,野旷风急,她衣袂飘拂,宛如要乘风而去。
归子宏扬眉道:“今日冷仙子若不出手,只怕走不得。”
华雨烟淡淡道:“两位执意如此,就由我来领教吧。”归子宏打量了她几眼,道:“你就是华雨烟,江湖人称第一女杀手的铁蝴蝶华雨烟?”华雨烟道:“不错。”归子宏道:“久闻姑娘盛名,能与姑娘过招,在下实乃三生有幸——你的剑呢?”华雨烟道:“我并不想杀你,何必用剑?”
归子宏大怒道:“狂婢敢尔!”语声拗怒急促,宛如一阵狂风骤雨劈面打来。
冷雪雯慢慢道:“她这是为了你好,她若用剑,必要见血。”
归子宏面色少和,道:“那你至少得选一样兵器,否则就是小瞧在下!”
冷雪雯淡淡道:“你又何必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也罢,雨烟,你就成全他吧。”
华雨烟俯身折下一枝野花,道:“这就是了。”
归子宏含怒出手,电光闪闪,剑风过处,激起一片铜钱大小的沙石,看来剑法不弱。华雨烟挥剑迎击,剑法若断若续,似吞似吐,如落日衔山,秋月坠江,恰与对方剑法生生相克。归子宏一剑落空,剑路顿变,力透剑身,盘旋护体,抖剑成虹,剑尖虚探实挑。
华雨烟剑势如丝如缕,仿佛飘忽不定、一融即断的游丝,但险象丛生,归子宏已有捉襟见肘之虞。十招之后,华雨烟手中花枝红光暴涨,驰奏风雨,飞流惊湍。归子宏躲闪不及,长剑被刺了个正着,虎口一麻,长剑几乎脱手飞出。他面皮紫涨,垂头丧气。
葛世灵毫无怯意,朗声道:“请赐教!”起手一剑,平稳疏畅,颇有大家之风。华雨烟起剑即陡起壁立,剑势绮丽峭拔,奔腾湍急,不可抑制,犹如浩荡江水自宽广的河床突然涌入峡谷险滩。归子宏屏息静气,看得意摇神夺。葛世灵使尽浑身解数,仍只走到十招,被一剑刺中剑身,虎口剧痛,几乎把持不住。他满脸通红,默不一言。
两人悻悻离去,走不出多远,但见一个青衫人飞奔驰来,纳头便拜,又一齐回转。那青衫人文士打扮,襟度洒落,两鬓华发已生,身法流畅舒展,才一眨眼就到了面前,对着冷雪雯欠身行礼,道:“小徒不自量力,冒犯之处,恳请姑娘见谅。”
冷雪雯打量着他,缓缓道:“先生可是槐堂四贤士中的‘断肠居士’闻汉秋闻先生?”青衫人微微一惊,笑道:“姑娘好眼力,不才正是闻汉秋。”冷雪雯微笑道:“先生四人超逸流俗,我一向欣羡不已。今日得见先生,实属三生有幸。”
闻汉秋道:“槐堂清谈实乃不合时宜之举,早已为我等招来无数骂名,姑娘就莫要取笑了。”冷雪雯诧道:“先生这话从何说起?我绝无嘲讽之意。”闻汉秋淡淡一笑道:“那就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自取其辱了。子宏,拜帖可曾奉上?”归子宏讪讪道:“未曾。”
闻汉秋哼了一声道:“光顾着争勇斗狠了!赶紧奉上!”
冷雪雯接过拜帖一看,不禁讶然,惊奇地望了闻汉秋一眼,欲言又止。
闻汉秋道:“姑娘有话不妨直说。”冷雪雯道:“想不到恃才傲物的槐堂四贤士竟然为这些市侩奸商驱遣。”闻汉秋道:“槐堂清谈不过是个笑话,我辈终究不能免俗,不得不顾念妻儿。姑娘若非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又岂能有此等闲情逸致?”
冷雪雯道:“杨大全等一干人脑满肠肥,不学无术,先生却满腹文采,学富五车,为他们做事,先生不觉得太委屈了么?”
闻汉秋道:“闻某只恨书生百无一用,无法如同姑娘一般逾越名教,倾动流辈,只好为人跑腿。”冷雪雯道:“先生即使当真为生计所迫,也该‘曳裾王门’才是。”
闻汉秋大笑道:“万妙仙子声名赫赫,闻某一向以为不知是何等八面玲珑、老于世故的人精,今日一见,原来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姑娘何不问问江逸云江公子,对此事作何感想!江公子妙手回春,名动江湖,动辄获金千斛,倒真是‘曳裾王门’了。我辈不才,不敢相比。”
冷雪雯皱眉道:“我若有失言之处,还望先生见谅,但请先生莫要殃及他人。”
闻汉秋淡淡一笑道:“只因姑娘误会得厉害,差使我等的并非杨大全之流。我辈纵然不才,也不至于仰贾人鼻息。日落时分,请姑娘驾临捻花坞,闻某当扫阶以待。告辞!”
冷雪雯目送他们离去,道:“杨大全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请我赴宴,他一定找了不少帮手……”华雨烟看着她道:“把酒宴摆在秦楼楚馆,显然别有用心。”冷雪雯嫣然一笑,道:“哪怕是龙潭虎穴,又有何惧!只是这帮人来得蹊跷。走吧,回去再说。”
也许是太聪明了,于怜香一向眼过于顶,不可一世,但到了江逸云面前,他那点聪明就显得份量不够。他情知江逸云棋艺精湛,特地带了一副精美绝伦、晶莹剔透的雨花棋,一进门就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一堆谎,现在却有些心虚。他不知道到底是不相信自己还是不相信江逸云——江逸云的殷勤周到让人觉得他对于怜香的话深信不疑并且对于怜香的来访甚感欣喜。和江逸云打交道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于怜香对他的了解几乎还停留在头一回的水平,他不得不承认摸不透这个人。
江逸云不动声色地和于怜香周旋着,他知道于怜香生平最大的本事就是说谎,有时你明知他在撒谎仍然身不由己地相信,所以尽管于怜香说得天花乱坠,他一概不信。
两人浅斟低酌,侃侃而谈,不觉日已曛黄。江逸云起身掌灯,于怜香望着窗外成片的桃林,忽然看见一个淡淡的人影。一种异样的感觉霎时间渗透了他全身,使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灰暗的天色使她的脸越发朦胧起来,缤纷的花瓣飘落在她长长的裙裾上,一片叠着一片,乍一看,像是绣上去的细碎花朵。看见她直朝书房走来,他深不可测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冷雪雯悄悄走进屋里,衣襟上兜满了路上捡的落花,芬芳袭人。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江逸云身后,伸手去蒙他的眼睛。江逸云握着她的手,笑道:“雯儿,你又淘气了!”冷雪雯道:“你在这儿干吗呢?”江逸云道:“在陪客人。”
冷雪雯这才意识到有旁人在场,脸涨得通红,猝然扭头,却看见于怜香正在朝她微笑,羞得无地自容,咬牙道:“你有客人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说着一拳擂在江逸云胳膊上。这一下显然打得不轻,连于怜香也觉得痛了。江逸云苦笑道:“我哪知道你会偷偷摸摸地进来……”
冷雪雯红着脸一扭身跑了。
江逸云揉着胳膊苦笑着坐下,于怜香笑吟吟地看着他,道:“武林中人谈虎色变的万妙仙子竟然也有这样的小儿女姿态,委实令人意外。”江逸云笑而不语。
西子湖畔,捻花坞乃武林最负盛名的烟花地,销金窟。此时园中烛影摇红,人头簇簇,杨大全等绸布商正偎红倚翠,纵酒颠狂,闹得昏天暗地。
冷雪雯带着华雨烟和霍小蛮缓步行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衣,雪白的裙裾曳着飘带,迎风披拂。杨大全等人似乎有恃无恐,眼见她走进门来,兀自沉醉于狂欢极乐之中,只作不见。冷雪雯情知对方有意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不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