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不禁黯然神伤,喃喃道:“我好不好和你有什么相干?我不好,我死,用不着你操心。”
杜鸣鹤皱眉道:“你怎么这么说话,我是个大夫,救死扶伤是我的本分。”雪拂兰似乎没有听见,道:“你救了我弟弟,我娘要答谢你,苦于脱不开身,只好由我代为致意,请勿见怪。”杜鸣鹤道:“夫人太客气了,本不须如此。”雪拂兰唇上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轻轻道:“请坐,杜先生。”
默默喝了几杯,杜鸣鹤见她低着头不说话,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现在觉得身子怎么样,还难受么?”雪拂兰漫不经心道:“也就那样。”杜鸣鹤道:“我给你把把脉吧。”
雪拂兰淡淡道:“这又何必?”懒洋洋地伸出右手,心不在焉地看着别处,过了一会,目光移到他脸上,呆呆出神。杜鸣鹤微笑道:“好多了,这下我就放心了,以后要多加小心,好好照顾自己。”雪拂兰喃喃道:“那有什么好?”
杜鸣鹤尴尬地笑了笑,搭讪道:“你的腿伤好了么?”雪拂兰莫名其妙道:“什么腿伤?我什么时候受过伤?”杜鸣鹤一震,旋即想到她肯定记恨那天的事,故而避而不谈,当下笑笑,也不说什么。
偏巧这时木苍来请杜鸣鹤,说是澹台慕容请他看病。杜鸣鹤一口喝干杯里的酒,向雪拂兰告辞。雪拂兰站起身来,轻轻道:“先生慢走。”杜鸣鹤心里涌起辛酸之意,道:“姑娘止步,我自去即可。”
雪拂兰欠了欠身,道:“恕不远送……”杜鸣鹤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心烦意乱,思虑万千,良久,缓缓道:“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知会一声,我一定尽力。”雪拂兰微笑道:“多谢先生好意。”不知为什么,她的笑容让杜鸣鹤感到莫可名状的痛楚,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笑了笑,转身离去。
亭台花木像被风刮走一样飞掠而过,越来越远,回头一看,寄畅园那片恢宏而庄重、冷静而严峻的庭院已隐没在深蓝的夜色中,遥不可及了。雪拂兰一路飞奔,终于找到了那座掩映在槐树林里的长亭。夜里空气湿润而冰冷,明亮的月色照着青幽幽的松林。四周的一切都这么陌生,显得非常冷漠,充满恶意。她按住心口,狂奔之后,这辽阔生疏的林子让她有点头晕目眩。她定了定神,突然看见前边不远处出现了一条白影,她心头一惊,急忙纵身跃起,掠上浓密的树梢,伏下身来,悄悄注视着下面。
一个白衣人踏着落叶飘然而来,顾盼鹰扬,潇洒之至。月光照亮了他晒成古铜色的脸,雪拂兰认出他是龙窟主人,虽然早已料到是他,心里还是掠过一丝夹杂着不安的厌恶之情。
龙窟主人四下看了看,雪拂兰屏息静气,一动不敢动,把自己完全隐藏在密不透风的叶片中间。龙窟主人没发觉什么异样,便悠然自得地在亭子里坐了下来。
片刻,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雪拂兰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但什么也看不见,只听龙窟主人朗声笑道:“十年不见,杜兄一向可好?”接着便听到杜鸣鹤不冷不热的声音道:“托阁下的福,还算过得去。”雪拂兰心头狂跳,险些弄出声响。
龙窟主人道:“杜兄想必已经收到小弟的信了吧?”杜鸣鹤阴沉沉道:“收到了。”龙窟主人道:“那杜兄怎么没有把冷香妃子的女儿带来?”
听他们提到自己,雪拂兰一阵心慌,身子微微一颤。
杜鸣鹤冷冷道:“我为什么要把她带来?”龙窟主人听出他口气不对,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莫非杜兄自己也看上她了?”杜鸣鹤道:“这还用说么?”龙窟主人笑道:“既然如此,小弟当然不好横刀夺爱。不过杜兄难道忘了么,咱们可是从来都是有福共享,有难同当的……”
雪拂兰又惊又怒,紧紧咬着牙,生怕自己发出声来。
杜鸣鹤冷冷道:“我们有过这样的约定么?”龙窟主人吃惊道:“杜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杜鸣鹤道:“你打她的主意多少时日了?”声音冷漠而生硬。龙窟主人的声音也阴沉起来:“还不到二十天。你知道我的脾气,我看上的女人,就一定要弄到手,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杜鸣鹤道:“你别忘了,她已经许配给澹台西楼了,澹台家的人你还是不惹为妙。”
龙窟主人不屑道:“那又怎么样?”杜鸣鹤冷冷道:“你最好别再来找我,我不想再见到你。”龙窟主人哈哈大笑道:“怎么,难道你果真改邪归正了么?”
杜鸣鹤道:“这不关你的事。”龙窟主人诡笑道:“你真舍得么?”杜鸣鹤道:“我劝你最好少做一些伤天害理之事……”龙窟主人断然道:“我不需要别人对我指手划脚!直说了吧,你到底合不合作?”杜鸣鹤道:“我已经告诉你答案了。”龙窟主人冷冷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雪拂兰听出他话中的杀机,不由一惊,偷眼去瞧,只见他手里的扇子忽然挥出,他似乎已经把全身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五根手指上,所以这一击才显得无坚不摧,无可抵御。她不由得替杜鸣鹤担心起来,唯恐他受到一点伤害。但是这一击之后,她看见杜鸣鹤还站在十丈开外的落叶上面,仿佛根本不曾动弹。杀气萧萧,他却衣袂不惊,那种悠闲懒散、仿佛无所畏惧的神态委实令人心悸。
龙窟主人惊讶欲绝,道:“想不到这十年来你的武功有这么大的进展,我倒是小瞧你了!”说着又发起一阵抢攻。他使的是一柄大铁扇,分量沉重,但他举重若轻,施展开来灵动万分,滴水不漏。然而杜鸣鹤意态闲雅,宛如闲庭信步,铁扇半点也沾不上他的衣袂。
雪拂兰看得出神,不觉探出了身子,只觉杜鸣鹤闪转腾挪之间,俨然有天马行空,秋鹰冲霄之势,又如大将用兵,虽临敌万人而旌旗不紊,进退裕如,揖让从容。他驰骋奔突,一任自然。龙窟主人出手大开大合,大起大落,招招连缀,如万年枯藤,龙蛇盘缠,却奈何对方不得。她瞪大了眼睛,看得心惊肉跳,杜鸣鹤几番遇险,却总能全身而退,化险为夷。
这时正好有一缕月光投射在杜鸣鹤的脸上,从雪拂兰所处的位置看去,只能看见他的侧面——她突然想起江逸云和死神练孤舟决战时的情景,当时她看到的也只有江逸云的侧面,和现在看到的杜鸣鹤的脸是何其相似啊!她怦然心动,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幸好杜鸣鹤和龙窟主人都全神贯注,未曾留意。她欣喜万分,全身微微颤栗,心跳得异常剧烈。
就像杨柳树上的绿色的嫩芽,预兆春天已经到来,一种美好的、热烈的、令人陶醉的感觉降临到她的生命之中;她感觉自己身上发生了一种神奇的变化,体内跃动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幸福的暖流;她的心仿佛在延伸,延伸到他的世界里去。
她心魂飞越,思绪万千,脑子里也不知转过多少念头,突然被一声惨叫惊醒。她回过神来,定睛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只见龙窟主人踉踉跄跄退了四五步,喉咙里咯咯作响,瞪着杜鸣鹤嘶声道:“你……你……你……”话犹未了,轰然倒地,登时气绝。
她瞪大了眼睛,正在诧异,只听杜鸣鹤冷冷道:“阁下作壁上观已有多时,也该出来了吧?”她心头一震,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已经被他发觉,犹豫片刻,飘然跃下。
杜鸣鹤看清是她,不禁失色道:“怎么是你?” 雪拂兰呐呐道:“我……我知道你要来这里……”杜鸣鹤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雪拂兰嗫嚅道:“我……我看过他写给你的信……”杜鸣鹤沉下脸来,怒道:“原来昨天晚上潜入我屋子的人是你!”雪拂兰低了头道:“对不起,我只是对你感到很好奇……”
杜鸣鹤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声音尖刻而又生硬:“你为什么要偷看我的信?”雪拂兰咬了咬唇道:“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杜鸣鹤冷冷道:“我只是一个大夫,一个一无所有也一无是处的大夫!你老缠着我做什么?”
雪拂兰胸中燃烧起的一丝喜悦又被他这几句冷冰冰的话挤兑得无影无踪,她涨红了脸,羞愧难当,嗫嚅道:“我……我……”杜鸣鹤沉声道:“快回去吧,一个女孩子家大晚上的到处乱跑,别人会怎么想?”雪拂兰没好气道:“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杜鸣鹤皱起眉头,看了她一眼,锐声道:“快回去!”
雪拂兰拼命咬着嘴唇,哑声道:“我不回去。”
杜鸣鹤眉头皱得更紧,面容也显得更丑陋,他转过脸来,一字字道:“看清楚我的脸!看清楚我额头上这道疤!我这张脸曾经让你深恶痛绝!不是么?”
雪拂兰呆呆地望着他,黯然道:“我知道我伤害过你,我很难过……”
杜鸣鹤哈哈笑道:“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都这把年纪了,没那么容易被人伤害!小姑娘,你还是回去吧。”说着折了一段树枝,在树下挖坑。
雪拂兰默默无语地帮他。杜鸣鹤把龙窟主人的尸体掩埋起来,扭头看见雪拂兰站在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磨出了血泡的手。他看得真切,叹道:“何苦来,回去吧,时候不早了,你娘会担心的。”
雪拂兰感到无法形容的悲伤和失望,喃喃道:“你是不是因为我以前对你太坏而讨厌我?”
杜鸣鹤叹了口气,道:“没这回事。好了,好了,走吧,我送你回去。”雪拂兰咬了咬唇,倔强地大声道:“不用你送,我自己会走!”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雪拂兰斜靠在栏杆上,神色忧郁地望着院子里清幽灵动的光影,若有所思,又有些惶惑恍惚。她脚边有几茎小草,映着阳光,草上的露珠闪耀着七彩光芒,地下光影错杂,光和影之间流动着一丝绿意。几团浮云在空中飘荡,投下几块黑影,但是霎时间就闪过去了。她不时扭头向那条唯一的通道张望,小径始终寂然无人,路旁的那丛红花在逐渐暗淡下去的光线中变得朦朦胧胧——而后黑夜降临,树影、草色、云彩,都无从分辨,融为一体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等了两个时辰,可小径上依旧毫无动静。是他根本没有发现她的纸条,还是他根本不想来?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个至少大她二十岁的丑陋男人非常着迷,他身上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吸引力,她常常情不自禁地在他身上寻找江逸云的影子。她无法摆脱这个念头给她带来的困扰,她寝食难安,日渐消瘦,在她自己尚未察觉之时,连司虏尘都感觉到了她的变化。当他关切地询问时,她涨红了脸,一声不吭。她知道,即便是司虏尘,也决不容许她喜欢一个大她这么多的男人——水晶和房尘睿是例外,但水晶无父无母,又是续弦;而她不同,她的家世、身份和地位都不容许她这么做,更何况她的母亲已经为她定下了一门让武林中很多少女欣羡不已的门当户对的婚事。可她还是喜欢杜鸣鹤,虽然开始的时候她非常讨厌他。
他是一个很宽容的人,总是心平气和,具有无与伦比的克制力和忍耐心。对他来说,似乎根本不存在什么令人伤心欲绝的痛苦,因为他的眼里总是闪烁着愉快的光芒,总显得那么达观,那么快乐。这一切都让她不可理喻地痴迷于他,虽然他并不对她如此。她有时会觉得自己很可耻,太对不起江逸云,可是当她看到他或想起他时,她觉得自己完全就把他当成了江逸云的化身。她觉得他和江逸云是那么相似,以至于她总觉得心慌意乱,就像当初见到江逸云一样。
前天下午,她在园子里遇到他,红着脸匆匆扔下一句话,请他当晚在湖边等她,有话对他说。但他爽约了,后来听木苍说,他替人看病去了,她才觉得有些释然。今天早晨,她又鼓起勇气约他在这里见面,可他还是没有来。
她失望地穿过园子,有两个陌生男人和她擦肩而过,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惊醒过来,那两人看了她一眼,道了歉,但她敏感地觉察到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似乎藏着某种秘而不宣的东西,在她转身时,她注意到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挤眉弄眼地笑了。她心慌起来,难道他们知道她约杜鸣鹤在后院见面?难道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并且都在嘲笑她?
好像有一股冰冷的气流滑过她的脊梁似的,她忽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倘若她母亲也知道了,她将以何种面目去见她?她知道她母亲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决不能容忍她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倘若是与一个年轻人幽会倒也罢了,偏偏是和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最要命的是,还是她主动相邀,而且不止一次!她母亲将怎样看她?杜鸣鹤又将怎样看她?澹台西楼又将怎样看她?
她从恍惚的状态苏醒过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以无可抗拒的力量抓住她的心,她好像在一朵美丽的玫瑰花萼看到毒蛇正飞快地窜出来。她惊慌地向四周望了望,仿佛有嗜血成性的野兽正潜伏在翠色欲滴的树丛中虎视眈眈。她感到害怕和恐惧,顿时乱了方寸,慌不择路,失足狂奔,冷不防岔道里走出一个人来,和她撞了个满怀。她认出是水墨芳,仪度娴婉,香风四溢,淡妆素雅,两片鲜艳的嘴唇宛如盛开的石榴花一般,一双流光溢彩的笑眼漾出无边的妩媚。她披着闪闪发亮的霞帔,美得令人窒息。雪拂兰不觉一愣,呆呆望着对方。
水墨芳皱了皱眉,以一种傲慢的眼光,从头到脚打量着她,嘴角一撇,唇间仿佛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暗笑,这一丝讽笑使她那倨傲矜持的神情多少有些缓和,但又平添了一种轻蔑。
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