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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锁,顺着门缝,我一眼就看见了满园的绿色,房屋的门口,甚至搭建了一排高高的葡萄架,现在正是五月天气,绿色的葡萄藤蔓爬满了架子,架子下,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正坐在藤椅上闭目休息。

或许是满园的绿色实在够吸引我,我竟悄悄推开木门,沿着石头小路,走了进去……

“是凤丫头回来了?”

藤椅上的老太太忽然开口,吓了我一跳,我以为她睡着了的。见我不回答,她忽然皱起眉头,一手抓着藤椅,一手拉住旁边的葡萄藤蔓,似乎是打算起身,可是——她睁开双眼的一刹那,我便发现,那双眼,完全是没有亮点的,她……竟是位盲人。

“对不起,我只是路过这里,不禁被里面的景色吸引了。”

我连忙跑到她身边,将她扶住。

“只是路过的?”她神色有些防范,我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否该告诉她真话。扶她重新在椅子上坐定,我便开始仔细的打量她。

她——

除了双眸因为失明而略显暗淡之外,眼敛却仍然秀丽,眼角微扬,鼻翼高挺,瘦长饱满的脸颊有些松弛了,薄而丰满的嘴唇,似乎总含着笑,看的出,她年轻时曾是一位风华绝代,只是双手似乎干燥粗糙了点,似是做惯了活计。

那天,难道是我看错了?否则,他怎么会拜访这样一位上了年纪的普通人家妇人?

“姑娘,你还在吗?”她突然再次开口,大概是我半晌没有答话,她以为我已经离开了,我连忙回答:“在,我在看这里的风景。”

“这里真的很美吗?”她幽幽的开口,“也是,我每天都能闻到空气中的青草味,还有那些刚开出的花苞香,要是昀儿在,他定会抱着我,靠近了点闻……”

昀儿?

昀儿……

我忽然惊住,昀儿……难道是……赵昀……

“昀儿是谁?”我下意识问,心里仍不敢相信她口中的昀儿跟当今的皇上扯上任何关系。

“呵呵,当然是我儿……你真的是路过的?”刚刚还带笑的面容转眼又冷了下来,她有些怀疑的盯着前方。

“刚才一路走来,不禁被这个院落吸引了,闻着花香,我看见门开了一条缝隙,沿着缝隙,我看到葡萄架下的您……这么恬静的画面,我第一次看到,不禁……感动了。”是啊,我临海的家,里面也是种满了鲜花绿草的,尤其初夏,微风一吹,顿时会觉得神清气爽,惬意自如,就像……这里。

“哦,这些都是昀儿亲手栽的,比起是是非非复杂的人,比起富丽堂皇的假山假水,他更喜欢这些自然的花草……姑娘,你住这附近吗?”听了我的话,她的表情再次缓和起来,跟我聊起天来,或许是个寂寞的人吧。

“离这儿有些远,不过这里,更像我娘家的院子。”我笑着在她身边坐下,任微风吹在脸上。

“哦?已经嫁人了啊!听声音,还以为是位姑娘。”

我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有些贪恋的闭起双眼,享受这难得的平静如水。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不知何时,院里忽然多了一位年轻的女孩,手中提着菜蓝,出现在我的面前,迎着阳光,看她,我有些晃眼。

“凤丫头回来啦,她只是经过这,就陪我说了会话。”藤椅上的老太太在一边解释。

“老夫人,赵公子交代了,不能随便留陌生人。”叫凤丫头的女孩有些戒备的看着我,我笑着起身,道:“我正好该走了,打扰到老夫人了。”

赵公子……昀儿……

不用再细细斟酌,我已经确定她们口中的人的确说的是皇上——我的夫君,只是我不曾想到,他尚有一个年迈的娘亲。

忽然想起,那日在北宫门,对我的母亲,他意外的亲切,是因为看到自己娘亲的身影了吗?他曾说过的:

“朕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你!”

(三)

这些天,看着宫女们一个个背着包裹离开,心中不免有些伤感,好在,等待她们的或许是更完整的命运。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王坚,合洲城的守城侍卫。

他的气质不凡,高大英气,一双眼更是炯炯含神……如若将小莹嫁给他,定不会委屈了她,而蔷姐姐,我自然会再派她人伺候。

只是,小莹的身份……

傍晚,我第二次单独走进皇上的寝宫。

守门的董公公见到我,分外的客气,不用我开口,便直接进殿为皇后通报,一会便出来请我进去。

没有像上次那样,坐在案上批阅奏章,今日,他斜躺在太师椅上,手上随意的翻着一本薄书。

“道清见过皇上。”行过跪拜礼之后,我径自起身,开门见山的说,“皇上可否赏赐道清一道圣旨。”

“圣旨?”他放下手中的薄书,皱着眉头看向我。

“道清想赐封宫女更高的身份,以便嫁给更好的人家,望皇上恩准。”我低声解释,希望他能够体谅。

半晌——

他保持着沉默,就在我以为我的请求又将泡汤的时候,他突然大笑了起来,道:“皇后,如今你掌握着中宫凤印……难道……皇后不会使用自己的身份吗?”

“呃?”

我愣住,什么意思?不会使用自己的身份?难道他的意思是:赐封宫女,我可以自己做主?

“没别的事,你下去吧。”

不再看我,他继续拿起手中的书,随意的翻动起来。

……

从皇上的寝宫出来,我便直接去了藏书阁,那里有历代皇上的生平记言,历年大事,包括当朝的。不知为何,对他,我更加好奇起来。

“小人扣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见我忽然出现在藏书阁的殿外,守门侍卫们明显吃了一惊,连忙行大礼,我摆了摆手,招呼他们起身,道:“本宫只是来查点东西,你们在外面候着。”

小心翼翼的翻看着柜上的目录,藏书阁的书每年都有专门官员清理和记录,除非皇上特别的命令,否则都会遵照史实,以便后人阅读。

本朝的帝王生平尚未完成,被单独的放在一边,一眼看过去,便已发现,轻轻取下仅仅记载几页的厚厚书本,极其小心的翻开。

“……名赵昀,公元1205年出生于宋绍兴府,为太祖十世孙……家道早已败落,实为平民,早年,父逝,从小与母,弟相依……早早挑起生活重担,养家湖口……后来,暂寄居娘舅家……”

家道败落……父亲早逝……

他的经历对我来说竟是惊人的相似啊!先前虽然知道他不是出身王侯,但想至少也是太祖世孙,不会差到哪里去了。

可是既然与母亲从小相依为命,为何今日富贵之后,却仍独留母亲在宫外凄凉生活?连正经照顾的人也没有,他,可是当今的一国之君啊!

(四)

“……每年四季更替,皇上龙体微恙,时而咳嗽,御医诊治,为长期性寒疾……”

一个人静静站立在藏书阁,继续翻看为页不多的记载,“……寒疾顽固,若不注重内外兼备的调养,惟恐伤了龙体精气……”

寒疾……精气……

看到这,我忽然惊住,不敢置信的瞪着这几个字,什么意思?难道……可皇上如今年纪轻轻,体格康壮,怎可能被小小的寒疾所影响?

精气……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若调养不当,皇上有可能一生无……嗣……

不!

绝不可能!

我有些恼怒的扔下手中厚厚的史实记载书本,下意识转身向藏书阁外跑,就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追赶着我,是,我害怕了……

冲出藏书阁,我双脚不自禁的再次向皇上的寝宫匆匆而去。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您一个人……让小人们送您回宫……”身后,那几位藏书阁的侍卫们连忙跟上来,有些担忧的看着我。我向他们摆摆手,道:“本宫想一个人走走,才特意谴走了宫女,你们不用再跟着我。”

是啊,在他们的眼里,我一定是一位怪异之极的皇后,出自己的德喜宫,竟不带奴婢随同着。

“呀,是皇后娘娘,您……来啦!”董公公惊讶的看着我,硬生生将那个“又”字给挤了回去,也对,我今晚的确反常,进宫三年来,总共来过三次,没想到今日却一连来了两次,还是只我一个人,唉……

心情已经渐渐平静,我轻问:“皇上歇了吗?”

“回娘娘,还没,皇上还在看书。”董公公微弓起腰回答,我忍不住皱眉,既然自己有寒疾,应该早点休息的。

“娘娘,要奴才通报吗?”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实在有些搞不清自己的情绪,是被刚才的记载吓着了吧,心里想着,毕竟,只有自己是与他……唯一大婚过的……结发!

“这么晚了,娘娘该有宫女们伺候着才是。”见我转身欲走,董公公关心的说,“让老奴送您回……”

“不用了,”我打断他的话,说,“公公留着伺候皇上吧,一会该提醒皇上歇了。”

……

回到我的德喜宫,匆匆沐浴完毕,躺回罗纱帐内,忽然有些伤感,脑中不断闪过这几年在宫中与他的点点滴滴。

从最初的大婚之夜,他恶狠狠的警告:

“朕最痛恨的是被人安排,身不由己……朕不想再看你第二眼。”然后愤然离去,留我单独面对红烛摇曳,而我,真的无谓,以为反倒落得清闲。

在先皇行府大雨的夜晚,我独自在太师椅上冻的瑟瑟发抖,直到天亮……我也无谓,因为知道,皇家本无情。

被太后刻意安排过的夜晚,唯一的一夜,他宿在我的寝宫帐内,双眼迷离,表情痛苦……而我,终于失了勇气……用力的推开他……那一夜,我竟忽然有了自己的情绪。

不安分的爬上大树,只因为好奇为何树顶会有散发淡香的白色小花……突然对上墙外他的深眸,我吓的猛的从树顶滑落……睁开双眼的刹那,他已经站立在墙内的树下:

“你在用这种方式吸引朕吗……”

……

(五)

再次出宫,向上次一样,我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裙,命宫女们远远的在护城河边候着,而我,已经迫不及待的走向那仿佛世外桃源的小庭院。

这一次,厚重的木门紧紧的关闭着。

我抬手轻轻扣响了门,一会,凤丫头的脸便出现在面前,她有些惊讶的看着我,问:“你怎么又来了?”

我笑道:“忽然有些想念这里恬静的景色,便又来看看。”透过与她的间隙,我看到老太太向上次一样,安静的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而院里的花草早已经开盛了满处。

“是上次那位……少夫人吗?我听的出声音。”老夫人一下子就听出了门外我的声音,只是这次她不再称呼我为姑娘,而改为少夫人。

慢慢走进庭院,向上次一样,我安静的在她身边坐下。

“想娘家了吗?”她忽然轻问,我随意的“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我们就这样静静的坐着,吹着初夏的凉风。

半晌——

我终于开口:“您儿昀儿……常来看您吗?”

她微笑着点点头。

“能跟我讲讲他的事吧。”我看似随意的说。谈到自己的儿子,她似笑的更盛了,抬起头,定定的看着远方,缓缓开口道:

“小时侯,我这个为娘的实在是对不起昀儿,从来舍不得给他做衣裳,总是到亲戚家里去要,别人总是笑他,整天穿着不合身的小衣衫,紧紧包在身上……有一年,舅舅送来一件不穿了的衣服,还很新,他高兴的不行,可是我却看着舍不得,说,明年冬天过年时穿……可谁知道,等到了来年,我再翻出,套在他身上,却又变成了不合身的小衣衫……那孩子啊,个头长的太快……他倒无谓了,说,正好留给弟弟新年穿……”

我默默听着。

“还有一回,他拉着弟弟经过集市,弟弟盯着人家面粉店的包子,怎么也挪不开脚步了,店里小二就开玩笑的说:小子,你若是让我重重踢三脚,我就给你一个包子,如何?弟弟吓的不说话,眼睛一直不曾离开过笼里的包子……昀儿却在一边仔细的问小二:你说话可当真……那孩子,一直这个脾气,那次,被人作弄的重重踢了三下,连吭着没吭一声……到头来,别人却笑我的昀儿定是个傻子了……”

说着,说着,老太太的眼里不知不觉中噙满了泪水。

我无语,心却跟着沉重。

(六)

“他……弟弟呢?”

半晌,我再次开口,然她的表情却忽然全变,神情痛苦,紧紧的闭上双眼,许久,才又平静了下来,轻轻回答:“离开了,被那个女人赐死……那个女人,为我昀儿带来了富贵,同时却也带来了仇恨……”

那个女人?

“不止是他,当日是连同我一起,一起被赐死了的……昀儿来的及时,我尚留了一条老命,否则怕是也要阴阳相隔。”

她叹了口气,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赐死!

赐死……

是了!

终于明白,他对我莫名的厌恶从何而来,那是源于对太后的恨吧!我可是太后一手安排于他的结发……太后啊!为了弄权夺势,你又牺牲了多少无辜的人?

赐她们死,你是害怕有朝一日,母凭子贵,从此夺了你的位,你的权……又或是害怕将来皇上娘家的崛起,干涉了你赵家的政权?

“少夫人……”忽然,她将头微微转向我的方向,双目茫然的注视着前方,似是无限感慨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