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在家吗?(转眼见阿明倚木栅边,急趋向欲抱之)唷,这不是小阿明么,乖孩子,就是你机灵,(阿明不顾,驰去骑弄白马)好宝贝!
卞母 啊,七妹,我说是谁呢,几天不见了?快别理阿明那孩子,他什么都好,就是怕生,要说呢岁数也不小了,小机灵甚么都说得上,就是怕生不好。你又上哪儿玩儿来了,这天色好,谁都想上山去玩玩,就我这老骨头挪活不了。
七妹 可不是好天气,前儿个我和王三嫂到云冈大佛寺烧香去了。才热闹哪,老太太,哪年也没有今年旺!山里的石榴花开得多大,通红的一片,才好看呢。
卞母 噢,到大佛寺,你们没有碰见我们昆冈吗?他说今儿回来的。
七妹 可不是我们一去就见着卞爷了吗?我们还看着他雕像来了哪。他正雕着一尊骑大狮子的佛爷,就跟那山上的一模一样,真好功夫,狮子好,佛爷的相儿更好,真像活的。哪来这手劲,看着一点也不费事,一锤雕活了一双眼,又一锤雕上了那活灵的神儿,真有他的。老太太,您没看见那小傻子严老敢呢,他老张着一只大嘴,瞪着一双大眼,瞧着他老师的功夫,整个儿看呆了,那神儿才可乐哪!
卞母 这碗饭也是不容易吃的。昆冈倒是从小就近这门儿,才四五岁就拿白粉在墙上满涂,前年过世的郑老爹见了就夸这孩子有天才。我倒是难喜他雕佛像,事儿是累,可是修好的事——你不坐坐?
七妹 唷,我来胡扯了半天,倒忘了我是干甚么来了!可不是,老太太,我要问您家借那水吊子使一使,我们家那个让胡掌柜家借去使坏了。我可不能使坏您的,明儿个就来还。这天干得井水都不能吃了,我还是愿意走远几步路自己去打泉水用,那清甜多了。
卞母 水吊子,门外那一个你拿去使就得了,我们屋子里另有着哪。说是,昆冈怎么还不来;阿明,你听着那道上有驴铃没有,我是真老了,牲口晃到我跟前,我有时候还听不见哪!
阿明 (正忙着拿一副草绳做的马缰给他的白马套上)哪有驴子,就有我的马——得儿吁!
七妹 (斜眼看阿明)这孩子倒真是乖;没有娘的孩子真是苦,奶奶可累着了。他爸爸不是顶疼他的吗?
卞母 我们正说哪,谁家的爸爸也没有他爸爸那么疼儿子。也是他那一双眼睛,简直跟他娘的一式儿没有两样,长长的眼毛,黑黑的眼珠子,他父亲(低声)就迷这对眼睛!你瞧着,昆冈一回来,汗也不擦,灰也不掸,先得抱住了他直瞅他那双眼睛,就像是他眼睛里另外有一个花花世界似的。
七妹 男人本来都是傻的……
阿明 唷,那不是小黑驴的小铃儿响(远远闻铃声),我来看!(奔栅门口,企着望)是的,奶奶,是的,爸爸回来了。他哼是急了,直要小黑驴跑快,小黑驴真乏,偏跑不快,哪有我那大白马跑得快。那不是到了吗!我接他去……(开栅门要跑)
卞母 耽着,孩子,不许乱跑,回头再闪跤,上回不是闪破了鼻子流了好些血,你爸爸还怪着我哪。等着罢,孩子,一忽儿就到了(驴铃声渐近。阿明一手曳开木门,探头出外,高声叫)
阿明 爸爸!爸爸!
昆冈 (自内)来了,来了,孩子,你爸爸来了!(进门。面红出汗,风尘满身)这不来了吗,孩子!(擎举阿明亲吻之)乖孩子,你等急了不是?(看阿明眼,神态凝重,如在祈祷)好孩子,我的亲孩子!(放下,携阿明手走向卞母)娘,我回来了!
卞母 (起立复坐)我说太阳都没了怎么还不来。这一时好吗,昆冈?李七妹刚才来,正说着你,你们不是在大佛寺儿见着了么?
昆冈 是的,娘,(向李颔首)这几天烧香真旺,我说娘要是有兴致出去烧烧香,山里看看大红花倒不错呢。李家嫂嫂不是前儿个当天就回来了吗?
卞昆冈 第一幕(3)
七妹 回来天都全黑了!王家嫂子在路上直害怕,三步并着两步走的,差点儿闪了个大跟斗!
昆冈 怎么,这二十来里地你们全是走的,好!
七妹 不,那哪成。我们骑驴儿到百善村才跑路的。好,要全走那道儿,得半夜还不准到得了哪!你快歇着罢,走道儿怪累的,今儿个天又热,你瞧你汗都透了!我也该走了,老太太,你们吃了晚饭早点儿睡罢。那吊子我使完了就拿来还。阿明乖,叫我声姨!
阿明 我不叫!
昆冈 呒,谁说的,小孩子怎没有规矩!
七妹 今儿不叫,明儿可得叫,我买糖给你吃。走了,明儿见,卞爷!
昆冈 明儿见,李嫂。
(李出木门去,低声唱歌,时天已渐暗)
卞母 咳,七妹倒是个痛快人,可惜命运不好!
昆冈 甚么,她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人,瞧那样儿可不怎么样——端正。
卞母 得了,别胡说八道的,人家还是新寡呢,我知道你心里反正除了青娥别人都瞧不入眼的,可是呢,死的也死了,你也有时得同活的想想,别成天的做梦了。
昆冈 唉,娘呀,谁说我不转念头呢,可是我老忘不了青娥,娘!你也是个明白人,你说罢,说句良心话,这全村上哪个女人能比得上青娥半点儿,不用说长相儿,就是性情脾气也没像她那样好的。我真不敢草率,回头一个不好,碰着个脾气不好,的不是叫我的阿明受苦么?
卞母 阿明,爸爸有一个新妈妈,好不好?
阿明 奶奶,爸爸,我可以不要新妈妈,我只要奶奶疼我,爸爸爱我就够了。我不要甚么新妈妈!
昆冈 (很难过的样子)知道了,孩子,大人在这儿讲话不要多口,好孩子去玩去罢。(两眼看着远山)娘呀!你老人家放心罢,让我慢慢的来想想,反正有的是时候呢。你去做饭来吃罢。
卞母 好,这才是呢,我也不是屡次的逼你,为的是我也一年不如一年了,我这回的病(摇头)真说不定哪天……我也是为的阿明一个人,咳,真是的,好好的青娥,为甚么抛了我们前头走了呢,好……也是阿明命该是没有娘……这是哪里说起……(自言自语的走了进去,昆冈一直瞧着她走了进去。等了一忽儿)
昆冈 咳!青娥,你知不知道自从你走了,我们家里再也没有乐趣了?青娥……青娥……你怎么叫我忘得了你,咳……(回头寻找阿明,见他正骑马,面转笑容)……孩子是真可爱。来,来,孩子,爸爸回了家,你快活不快活?
阿明 快活极了。爸爸,你不去了罢?我要你老跟我耽着,陪我玩儿。爸爸不在家,就有了大白马陪我玩儿,我今儿给它做了根缰绳,下回我拉紧了缰绳,它就跑不了了不是?
昆冈 明儿我请你骑驴,我做你的驴夫,好不好?
阿明 不好,你那小黑驴儿脾气怪不好的,老别扭,哪有我那大白马好,它从没有叫我闪跟斗,我就要好爸爸陪着我玩儿。(扑入怀)
昆冈 孩子,真好孩子。可是你爸爸有事,回家耽一两天就得走。奶奶领着你不好吗?
阿明 奶奶好是好,可是奶奶老了。奶奶不是忙着做活做饭,就是坐在大椅子上瞌睡。她也不叫喂我的好白马。我编故事儿给她听,她听不到三句又睡着了。她又非得逼着我叫她姨,就那个寡——
昆冈 呒,谁教你的,小孩子可不能胡说,奶奶教你总是不错的,教你叫姨你就得叫姨。她常来咱们家不?
阿明 常来,来了就要我叫姨。我可不喜欢她。她唱得也不好听,又偏爱唱,刚才不是一出咱们的门就哼上了么?
昆冈 不许胡说话,有甚么好事儿讲给爸爸听?
阿明 我想想——噢,有了。爸爸我知道了!
昆冈 你知道甚么了?
阿明 奶奶对我说的。
昆冈 说甚么了?
卞昆冈 第一幕(4)
阿明 说爸爸!
昆冈 说我甚么了?
阿明 爸爸为甚么老爱看我的眼睛!
昆冈 你知道了哪个,孩子!(亲之)多美的一双眼睛(神思迷惘),我的两颗珍珠,两颗星。青娥,你是没有死,我不能没有你。佛爷是慈悲的。这是佛爷的舍利子!
阿明 爸爸,怎么了?跟谁说话了,我害怕!
昆冈 (惊醒)不怕,孩子。我——我想你的娘哪!
阿明 我娘她不回来了。
昆冈 你是她给我的。
阿明 爸爸,我要是没有我这双眼睛,你还疼我不?
昆冈 别说胡话,怎么会没有这双眼睛,我的宝贝。
阿明 就像那关帝庙前小屋子里那弹琵琶的老周。
昆冈 你说那老瞎子?
阿明 是呀,要是我同他一样瞎了眼怎么好,那你一定不爱我不疼我了,我知道!
昆冈 不许说,小脑子里哪来这些怪念头!
阿明 我不说了,我就要爸爸老是这么疼我,老陪着我玩,老爱看我的眼睛!
昆冈 亲儿子!
卞母 (自内)吃饭了,阿明。快来!
昆冈 奶奶叫吃饭了,快去。小黑驴儿也还没有吃哪。奶奶管你,我得管它。你去罢。
阿明 爸爸,咱们说着话这天都黑了,甚么都看不见了,我怪害怕的。
昆冈 有我呢,有你爸爸。……到时候了,你先去罢。
阿明 你也就来罢?
昆冈 就来。
(昆冈起身出木门解驴身鞍座,台上已渐昏暗,屋内点有烛火,卞母咳嗽声可闻。卞母出)。
卞母 昆冈!
昆冈 (自木门入院)娘,你叫我?
卞母 快来吃饭罢,你也该歇歇了。
昆冈 来了,娘。
卞昆冈 第二幕(1)
布景
云冈附近一山溪过道处,有树,有石。因大旱溪涸见底,远处有凿石声。时上午十时。石工甲乙上。
甲 这天时可受不了!卞老师这是逼着我们做工。
乙 天时倒没有甚么,过了端午也该热了。倒是这老不下雨怎么得了?整整有四个月了,可不是四个月。打二月起,一滴水都没有见过,你看这好好的树都给烧干了!这泉水都见了底了!老话说的“泉水见了底,老百姓该着急,”这年成怕有点儿别扭。息息走罢,这树林里凉快。
甲 息息,息息。啊唷,这满身的汗就不用提了!(坐石上)你抽烟不?(捡石块打火点烟斗)
乙 我说老韩,这几天老卞准是有了心事了。
甲 你怎么知道?
乙 瞧他那样儿就知道。他原先做事不是比谁都做得快,又做得好。瞧他那劲儿!见了人也有说有笑的。这几天他可换了样了,打前儿个家里回来,脸上就显着有心事,做事也没有劲。昨儿个不是把一尊佛像给雕坏了?该做事的时候也不做事,老是一个人走来走去,搔头摸耳的。要没有心事他怎么会平空变了相儿呢?
甲 对了对了,给你这一说破我也想起来了。昨儿不是吗,我吃了晚饭出来,见他一个人在那块石头上坐着,身子往前撞着,手捧着脸,眼光直发呆,像看见又像看不见,我走过去对他说“卞师父,吃了饭没有?”他不能没听见,可是他还是那愣着,活像是一尊石像。回头我声音嚷高了,我说“喂,卞师父,怎么了?睡着了还是怎么着?”他这才听见了,像是做梦醒了似的站起来说“老韩,是你吗?”你说得对,要没有心事,他决不能那么愣着。
(树林外有弦声,甲乙倾听。)
乙 又是他,又是他!
甲 谁呀?
乙 那弹三弦的老瞎子。谁也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他住在那甚么关帝庙前的一间小屋子里。也没有铺盖,也没有甚么,就有他那三弦,早晚出来走道儿,就拿在手里弹。也不使根棍儿,可从来不走错道。有人说他是神仙,有人说他算命准极了,反正他是有点儿怪。
甲 他这不过来了吗?
(瞎子自石边转出,手弹三弦。坐一石上。)
乙 我们问问他,好不好?
甲 问他甚么?
乙 问他——几时下雨。
甲 好,我来问他。(起身行近瞎子)我说老先生,您上这儿来有几时了?
瞎 我来的时候天还下着雪,现在听说石榴花都快开过了——时光是飞快的。
甲 听说您会算命不是?
瞎 谁说的?命会算我,我不会算命。我是个瞎子,我会弹三弦,命——我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