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高龄,主持者再次请他坐下讲,他有礼貌地摆摆手,就像半个多世纪以前在北京大学课堂里正式开课一样,慢条斯理、有声有色地讲了起来。第二天,消息传开,其他学习组就有人悄悄说:“梁漱溟开讲了,半天没讲完。”2月25日,梁漱溟又讲了一个半天。
梁漱溟在“文革”风暴中 第二部分(1)
疾呼孔子有功有过,不可全盘否定
梁漱溟先生慷慨激昂讲了两个半天,整理全文洋洋数万言。笔者当时是小组记录,现根据第一手材料,择结论性的要点摘登于后,以供今日的读者一开眼界。
梁漱溟在会上首先开门见山地说:
今天我们应当如何评孔子?我们,是指今天的中国人。如何评价孔子?就是指今天回过头去看过去,看孔子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影响,是好是坏,是大是小。站在今天的高度来评量,就是一分为二。绝对的肯定或绝对的否定,都是不对的,这是毛主席的哲学观点。孔子本人已不会说话。不会申诉,大权操在我们手里,由我们来判断!我们写文章、下判断,就要负责,要多考虑,而不要不负责、考虑太少。因而抬高了他,贬低了他。这与孔子倒无损,与我们则不好,没有尽到责任。
我现在认识到的孔子,有功和过的两个方面。在没有新的认识之前,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表里如一。我的文章,我的观点,确实是对时下流行的批孔意见不同意的。那么孔子在中国传统文化史上占有着什么样的位置呢?我的看法是,中国有五千年文化,孔子是接受了古代文化,又影响着他之后的中国文化的。这种影响,中国历史上的任何一个古人都不能与孔子相比。他生活在前二千五百年和后二千五百年之间,他本人是承前启后的。中国社会之发展,民族之扩大,历史之悠久,与中国的文化是分不开的。中国的民族是受着自己的文化陶冶、培养着的!中国文化有种种优长之处,这正是中国民族勤劳、善良、智慧,有着强大的凝聚力,以至发展到今天这么大的多民族国家,所不可短缺的。中国传统文化源远流长、世界独有,致使外来的种种文化思想,都要经过消化熔炼,变成中国自己的东西,才能得到发挥,这是世界上若干国家所不及的。我正是先阐说中国的文化,然后点出孔子的位置。这就够了,不必去纠缠那些枝枝节节的问题。
有人说毛主席一直是批孔反孔的,但我认真读毛主席的著作,他不止一次地说过,要大家加强学习,一方面要学习马列主义,一方面要学习中国自己的历史,特别提到从孔夫子到孙中山,都要加以研究和总结,批判地总结,要继承这份遗产。我理解这些话,好象不是片面地批判孔子。毛主席著作中诸如此类的论述不少,所以说不是那么单纯的。我看不能说毛主席一贯批孔反孔,应当说毛主席反孔只是一个方面,还有肯定孔子的一面,就是说孔子的学说,有糟粕,也有精华。
而今从儒家书籍(主要是《四书》)中引出许多话,看它在历史上发生了什么影响,特别是不好的影响,如缓和了阶级斗争,耽误了中国社会的发展、进步,在今天则妨碍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等等。这种分析、批判不全无道理,但亦不能简单化,把学术研究和政治问题搅在一起。例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在学术上怎么讲是另外一回事,但从今天的政治影响看,总是不好的。“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这话当然与今天不合,要唾弃的。又如“中庸之道”,所谓“极高明而道中庸”,要深入加以研究,这是学问很深的学术问题。现在我们不作学术上的分析研究,只作普通的政治角度的分析,则把“中庸之道”看成折中、调和、缓和了阶级斗争,使中国社会迟迟不进步,因此说中庸之道不合适。我理解今天的批判,就是从政治上说话,而并非是学术上的分析、研究。要作学术上的分析、研究,就麻烦了,这也不是今天搞运动的意思。
梁漱溟先生在长篇发言中,还差不多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旁征博引,颇为详细地论述了中国社会发展过程中有没有经历过典型的奴隶制度的问题。梁的结论是:中国没有经历过像欧洲古罗马、古希腊那样的典型的奴隶制社会,中国从原始社会以后,一开始就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初具封建宗法制度的社会,中国有为数有限的家奴而没有成群而专事生产的奴隶;西周是封建社会,殷商也是封建社会,只是其完善的程度不同而已。梁漱溟说,持这种观点的学者,并不只是他一个人。他认为,这是学术问题,应当允许有不同的观点和看法。梁漱溟先生从这里把话锋一转,说:
梁漱溟在“文革”风暴中 第二部分(2)
如今批判“克己复礼”一词最时行,殊不知许多解释是经不起推敲的。“克己”且不说了,单说这“复礼”之“礼”吧。既然中国并没有典型的奴隶社会,那么这“礼”又怎能是指奴隶主之“礼”呢?至于林彪写“克己复礼”这张条幅,据说还在卧室挂了起来,究竟他为什么这么做,他的“己”和“礼”又何所指?我看除了问他自己,别人难以解释。
梁漱溟先生的上述长篇发言,犹如一闪迅猛异常的惊雷,划破了黑夜茫茫的长空!时值江青一手制造的“批林批孔”政治闹剧正搞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梁漱溟公开发表如此针锋相对的观点,其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梁漱溟是孔老二的孝子贤孙!”
“梁漱溟对抗‘批林批孔’运动罪责难逃!”
这既是当天即刷出的批判梁漱溟大字报的标题,也是为时一年之久的大小批判会常用的口号。当然,还得老账新账一块算。梁漱溟是长期“负债户”,他的老账是算不清的。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种大小批判会形式的“文攻”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这在梁漱溟自己,是早作了思想准备的。至于当时参加批判会的多数人呢,彼此心照不宣,这本是一场有领导的“运动”,不免又是人人在小组会上“表态”,然后推举代表上大会去作批判发言,大家热闹一番。听的,说的,大家都身不由己地在这场闹剧中扮演着角色,一会儿是演员,一会儿是观众。相比之下,当观众在台下一坐,比较安稳,上台演戏,照本宣读满纸违心之言的发言稿,就难得多了。因此在后来的一系列批判会上,有些民主党派的学习组曾发生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愿意上台读批梁发言稿的事,最后只得由上边裁决,指定某人为发言人了事。
梁漱溟在“文革”风暴中 第三部分(1)
“林彪没有路线,他是一个鬼,没有人格,够不上做一个人!”
梁漱溟先生不赞同如此批孔的长篇发言,得到的第一步反应是由他所在的政协直属学习组集中火力对他进行批判。开始是猛攻,劈头盖脑,最高的调门,最大的帽子,应有尽有。接着是边批边追,要梁漱溟老实交代,全盘托出。本来,“批林批孔”是连在—起的,必然要涉及对待“批林”的态度问题。梁漱溟本不想再张口了,无奈众口追问,不表态过不了关。他想了又想,先露了个头,说:
“批孔”是从“批林”引起的,这从字面上我理解。我的态度是不批孔,但批林。不过我之批林,有些不同于众人之说,讲出来怕与诸位不合拍,会产生新的麻烦,能暂容我不说更妥、更好。
用当时的话说,梁漱溟的这段开场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把话全倒出来是过不了关的。梁漱溟随后终于在众人紧迫之下吐出真言,把想说的话断断续续地公之于众。主要论点为:一是林彪没有路线,批林就是批他不是人,是个鬼!二是刘少奇、彭德怀有路线,他们有自己为国家、民族前途设想的公开主张,他们的错误只是所见不同或所见不对。现择其精彩论述整理于后。
梁漱溟说:
我的批林,与众说不大—样。我认为林彪没有路线,谈不上路线,无路线可言。而大家则颇热衷于批判林彪的路线。这个问题,得从何谓政治路线谈起。我自己分析,所谓政治路线,应该有公开拿得出来的政治主张和纲领。如刘少奇的主张就很多,不管怎么错误,但他敢于拿出来,公开提出,并自信是对的,这才够上路线。而林彪的路线又是什么呢?不但我看不出,回答不上来,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因为他公开说的全部是假话,用假话骗取信任,是说假话的第一能手!谁能找出林彪的公开主张呢?我认真找过,没有发现。有是有一点,比如设国家主席、天才论,是他拿出来的,但仍然是个幌子,是假话。他自己想做主席,故意说必须让毛主席当主席,这还是不敢见人、不能见人的黑话。就是“571工程纪要”也是藏着的事,不敢见人,见不得人,这算什么路线?无路线可言!如果林彪直接对毛主席讲,应该设国家主席,你不当,我来当,才像一个光明男子!那也还算是一种主张,一种路线。现在这样算什么?能算什么路线?林彪的一套都不是关于中国前途的公开主张,他的一些“理论”、方法、手段,都不是他的真意所在。他的真意是想自己当主席,而自己又不公开说。林彪是个阴谋家、野心家,他没有人格。所以事发后毛主席告诫大家: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
在林彪破坏毛主席正确路线这个意义上,我也可以承认在中共党内发生了一场第十次路线斗争。但林彪本身我认为不存在什么路线,够不上路线。一个政治家为国家、民族之前途设想而提出的公开主张,才称得上是路线。路线是公开的,可以见人的!不敢见人的,不是路线!从做人的角度说,光明是人,不光明是鬼!林彪就是一个鬼,他够不上做一个人,没有人格,这就是我对林彪最严厉的批判!而刘少奇、彭德怀不是这样。刘少奇的主张很多,都是公开的。彭德怀也有公开信给毛主席,他对党的路线政策有怀疑,公开提出自己的主张。他们的错误只是所见不同或所见不对,但他们都有为国家、民族前途设想而提出的主张,是明明白白有路线,够得上路线的。说林彪有什么路线,那是抬高了他。
我不能说屈心的话,不能像林彪那样,说的一套,做的一套。耍两面派,没有比林彪装得更象了。《语录》是他编的,在没有败露之前,似乎马列主义没有人比他学得更好。林彪欺骗了毛主席,毛主席错认了林彪,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林彪叛党叛国,要谋害毛主席,自取灭亡。至于林彪是不是要走孔子的路,行孔孟之道,我却不敢相信。我不认为林彪是受害于孔子!
梁漱溟在“文革”风暴中 第三部分(2)
多年来,我一直是与中共领导党求大同、存小异的。我的思想恐怕要比林彪复杂,不那么简单,但我是公开的、光明的,而林彪则利欲熏心,专搞祸国殃民的阴谋诡计。我堂堂正正是个人,但林彪身败名裂,不够做人的资格!
由于上述一系列的言论,对梁漱溟的批判逐步升级。开始时还限于梁漱溟所在的二十余人的政协直属学习组,后来便上升为一二百人参加的联组批判会,以加猛“批林批孔又批梁”的作战威力,时间持续到1974年底。
梁漱溟的晚年生活(1)
1988年6月23日,中国文化名人、著名哲学家和思想家梁漱溟先生在北京与世长辞。梁先生临终那天,笔者也在协和医院病榻旁。在他心脏发生停跳现象,医生着手紧急抢救时,他仍然头脑清晰,十分清楚地说:“我需要安静,需要休息。”据梁先生的长子梁培宽介绍,梁老在病重时,曾不止一次地对领导说过:“人寿有限,我已长寿,能活到今天很不错了。但自觉寿数亦到此为止,因此不要让国家花费太多的人力财力,勉强维持我的生命。”
梁漱溟先生就是这样在安静的心境中走完了将近一个世纪的人生历程,安详地辞别人世间的。
本来,人的衰老、死亡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但在今天,各方面的条件(包括社会、生活、医疗等)都比过去好得多,老人们要健康长寿却是完全能做得到的。不是说近些年来“人生七十古来稀”的老话,已经被“七十多来兮,八十不稀奇”所代替了吗?实际上,90以上的望百老人也越来越多,百岁老人同样比过去增加。这就是说,人要长生不老不可能,但要延缓衰老,老而健康,则不成问题。
梁漱溟先生以95岁高龄而终,而且一生道路坎坷,著作等身,尤其在90岁以后,仍然能生活自理,天天锻炼,用脑不息,甚至重登讲坛,著述不辍。笔者以为,对梁漱溟先生的晚年生活,特别是如何多少年如一日地修炼身心,对老年朋友们作一介绍,兴许会有借鉴作用的。
94岁时被评为“健康老人”
我认识梁漱溟老人是在1962年。那时梁老虽然精瘦,且年居古稀,但精神抖擞,健步如飞,打起拳来腾空踢脚,一般中青年都不易攀比。他虽然有条件坐小卧车,却很少使用,经常一个人挤公共汽车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