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剪断了牵挂,剪一地不被爱的分岔,长长短短,短短长长,一寸一寸在挣扎。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断了惩罚,剪一地伤透我的尴尬,反反覆覆,清清楚楚,一刀两断,你的情话,你的谎话。
“好了!”娘娘腔推了我一把(我发现他很爱推人),我才从歌声中醒过来,看见面前的镜子中映着一只被剪短了毛的小猴子,这只猴子就是我。我付了五块钱,告别了娘娘腔。
此时已经天黑,通往花儿学院的路又很黑,明摆着是给那些谈恋爱的人制造气氛的。我一直觉得学校都很虚伪,张口闭口就是提倡大家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要谈恋爱,结果事实上每个学校在晚上的时候,都喜欢搞得黑灯瞎火的,如果点着探照灯,我敢打赌,谈恋爱的人会少了一半。
突然间我很想大声歌唱,觉得这能振奋一下我的神经,看看周围那么暗,谁也认不出谁,于是我便唱道:
“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成了碎发,教官你还要我怎么办?不长不短,不短不长,于是还要再剪发。我又剪短我的发,剪去了碎发,再也看不到头发,毛毛茸茸,光光秃秃,你说漂亮?你说鬼话,你说鬼话!”
第16幕 稍息立正站好!(1)
稍息和立正是军训里最好学的两大基本内容,从小学到高中,无论是做早操还是上体育课都免不了这两套基本动作,所以我们所有的人都没把这当回事,不过教官们却很当回事,全都执著地在这上面绞尽脑汁做文章。明明我们立得都跟电线杆子一样了,他们非要睁着眼睛说瞎话,诬陷我们是歪的,然后一阵大操练。直到把我们操到两腿无力,才大喊一声稍息,然后又回过头继续练立正。稍息立正稍息立正,简直就是魔鬼般的训练。
一营长这个人特别喜欢魔鬼训练,时不时就来视察我们,他一来视察我们都得喊首长好,他听了就会非常高兴。一营长也爱时不时给我们“上发条”,他爱这么说:“不要喊苦,不要喊累,再苦再累你们都不是董存瑞,啊不是董存瑞!啊不是董存瑞!操练操练就是要操,不操怎么练?你们,无论是男的还是女的,都应该好好操,认真操,用心操,用力操,不要搞胡来,啊不要搞胡来。”
自从一营长发表了这么震撼人心的操练感言之后,我们都很喜欢说“操”这个字了。
我们那个高个子教官也经常喜欢假装威严地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说:“军队讲究行如风站如松、坐如钟,今天就由鹅来教腻猛如何站如松。”
这时有一个人喊报告说:“教官,干脆你教我们坐如钟吧!”
只看教官把脸一沉:“鹅教腻睡如猪如何?”随即开始军训。他喊“立正”我们就得站得纹丝不动,可他又爱说:“失败,彻底地失败,大大地失败,腻猛这样站是绝对不行地!立正得讲究要领,不是像腻猛这样傻不啦叽一站了事就ok的!蒿,让鹅再来示范一遍,腻猛都给鹅看清楚咯!”
然后教官开始示范,他说:“首先,手要贴于裤缝两侧,裤缝知道吧?”于是我们纷纷低下头去找裤缝,找啊找,教官大骂:“春绿!这还用找?手摸一下不就得了!退一万万步来讲,就算裤子没有裤缝,大致把手贴那儿不就成了?像腻猛这么笨地,是怎么考上来地?全都站好咯,谁要敢再错有踏蒿看!”
我们吓个半死,赶紧把手贴好。于是教官开始教第二步:“这个手掌要闭拢并且微微拱起来,不是傻不啦叽地直平平地贴住,知不知道!”我悄悄跟杀菌皂说:“一下就忘了,不信你看,一不留神手掌又会放平的。”杀菌皂听了以后马上教我:“你只要想象手心里头夹个鸡蛋,要是不想蛋打掉,就一定要把手掌拱起来夹紧。这叫心理施压,懂啵?”我说:“ok!”心想这真是个好办法。
“第三步!两腿并拢!脚要呈60°张开!像这样!”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在笑,因为教官的姿势很像企鹅,教官很恼火地问:“笑个啥子?!”见没人回应就随手揪出一个刚才有笑的人问道:“腻给老子说腻笑个啥!”只听那个同学回答:“报告教官,俺没笑个啥!”然后所有人哄堂大笑。
站立的最后一步是身体要稍向前倾,我们问教官:“身子往前倾了还叫站如松啊?”教官大言不惭地回答:“腻猛懂个啥?这叫不倒松!是站立的最高境界!鹅猛就是要学习这种精神!”
简简单单的站立,被教官教下来人都要累垮了。我们就像部机器一样被人反复地操纵着,只有遵守。我们一致觉得,之所以教官这么喜欢重复同一件事,而且还喜欢钻牛角尖,完全是因为他在部队里无所事事造成的。知道老人为什么喜欢唠叨吗?因为他们无事可做呀。年轻人为什么性急?因为有太多的事等着他们去做了(当然玩也算一件比较重要的事了)。一个充实的人,是不会为了一件小事而过多地消磨时间的,尤其是这件小事已经被你做得很好的时候,你还在上面花时间不断地重复,这除了证明你非常空虚,证明不了你的勤奋与刻苦。
在立正之后我们紧接着又开始学稍息,虽然我们已经稍息了十几年,但还得跟失忆似地重新跟着再学一遍,幸亏这个动作没技术成分。
有一次我们由于频繁立正,集体站在地上抽筋,教官见状就喊了一声“稍息”以示仁慈,结果大家一哄而散。教官追着我们大骂:“腻猛这帮死兔崽子向造反啊!这是喂饭(违反,下同)军令腻猛知道吗!快给鹅棍回来!”结果我们谁也没鸟他。这时候林导翩翩来到,见状赶紧追问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故作委屈道:“谁知道,刚才明明是教官他叫我们休息的。”教官听后一个箭步奔上来:“屁!”他屁得林导一脸唾沫星子,然后接下去说,“鹅是叫腻猛稍息,没叫腻猛休息!是稍息!是稍息!”结果大家一起团结地“嘁”了他一声,以示藐视,气得教官差点爆血管。教官摇着林导柔弱的双肩拼命澄清:“腻要相信鹅,鹅说的是稍息,不是休息,腻一定要相信鹅!”林导被教官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赶快逃跑,边逃还边在背后对我们偷偷竖大拇指。
第16幕 稍息立正站好!(2)
就这样,稍息、立正教得教官气数将尽,于是他决定改教我们转体动作。
转体,基本上也是一门一学就会的小儿科。谁生来不会转啊?我们队伍里有个残疾人,小腿残疾,但人家就特会转,转得比我们好,转得还倍儿高兴的,所以教着教着教官就觉得这个项目不够挑战,连残疾人都会了,于是教官放弃转体改教我们看齐,估计他觉得看齐比较具有可操作性吧。
高个子教官说,看齐时,当他的“齐”字一出,我们就要把脑袋齐出去,谁不齐出去,他会把那个人的脑袋给旋下来。
教官又说,齐出去以后,不管齐不齐全身都要动起来,把两脚跺起来,身体雀跃起来,精神抖擞起来,情感丰富起来,目的是告诉别人我正在对齐队伍了,我没有懈怠,我在调整差距,我在给我的队伍加分。太高对此的评价是:“做作!”杀菌皂对此的评价是:“何必在乎世俗的眼光,让大家说去吧!”我对此也很反感,我认为明明只要挪动几步就可以排齐的事情,还非要所有人一阵乱抖不可,干吗呀,抽风呀?杀菌皂站我旁边耳语:“反正每看齐时你就当自己在发癫痫,一想到这个你就会抖得合情合理,惟妙惟肖了。”我对杀菌皂说:“你真聪明,要不咱再癫得猛烈一点,外加原地几个驴打滚,兴许就能下场休息了。”
一旦看齐完毕就得报数,教官扯着嗓子指示道:“报数声都尽量提高咯!来!腻猛都向象自己是只鸡,公鸡!俗话说得蒿啊,么吃过猪肉都看见过猪跑,不是鸡也看过鸡吧?这个公鸡的声音嘹亮无比,现在都一起憨给鹅听!”
教官说完我们都沉默一片,因为我们都不是鸡。
“憨呀!一二三憨下去!”教官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本想当教鞭,但棍子一抓到手上他就骂了一句要打马赛克的脏话,然后说:“这上面怎么有鼻涕!”随即把棍子又扔到地上,还在上面吐了一口痰。我们看了连连作呕,高个子教官瞪了我们一眼:“看什么看,一二三开始报数!”
慌忙之中我们一二三四地报了起来,教官听了皱着眉头大叫:“不对不对,腻猛不像鸡,来,鹅示范一遍该怎么叫,腻猛蒿蒿听听鹅是怎么用公鸡的喉咙憨的!”说罢他就一二三四地自己喊了起来,喊到十,兴奋地问我们:“鹅像不像鸡?像不像鸡?”
我们尴尬地说:“像……”
忽然有人说:“不像!”
教官很生气,于是把说话的那个家伙从队列中叫了出来:“出列!说说鹅为什么不像,鹅如果不像鸡那像什么?说!”
那个瘦骨嶙峋的男生推了推眼镜说:“你像鸭!”
教官气愤地说:“鬼扯!鹅声音这么嘹亮浑厚,怎么会像鸭?鹅明明就是鸡!”
瘦骨嶙峋争辩道:“鹅是鹅,鸡是鸡,鹅怎么可能会是鸡?”
“那鸭也不是鸡!”
“没错啊,鸭是鸭,鸡是鸡,教官你也说了鸭不是鸡,那鹅怎么可能会是鸡?”
教官听得一头雾水,把瘦骨嶙峋又轰了回去,说:“捣乱!反正鹅就是鸡!腻猛也得学鸡!明天鹅来检查,看谁没做好鸡!”
这时候中途休息的哨声吹响,大概是十点多钟,我们都一窝蜂涌去小卖部买冻饮料喝,否则迟了一秒钟胖子就挤不进去了,迟了两秒钟连瘦子也挤不进去了。
其实我们学校还算挺关心爱护下一代了,因为每天都会为我们免费提供降暑茶喝,但是那个茶熬得简直比中药还难喝,最恐怖的是,它是热的!三十大几快四十度的鬼天气里,你请校长大人在大太阳底下喝热茶吧,看不被炒鱿鱼1。
连段长对于我们大手大脚花钱买饮料看得很是不爽,他总是教导我们:“你们真不懂得父母挣钱的辛苦!为什么不喝学校提供的降暑茶?有这么难喝吗?是毒药吗?”于是他自己也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可碍于面子还是将茶给硬吞了下去,模样就跟吞什么毒药一样,吞完还用手指着远方的高个子教官说:“你们看,教官他喝得多好啊,一边吹气一边喝,让人看着看着都想喝了,这么解暑的茶,这么好喝,大家以后都要喝。”
第16幕 稍息立正站好!(3)
可无论段长怎么倡议,那锅由学校煮的汤基本上都是包给教官喝的。我们不是非花钱买饮料不可,只是我们被训了一个早上,那种干渴是发自心肺无法形容的,是训我们的教官无法理解的,更是整天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的段长他们无法明白的,更更是不需要到操场巡视一次的校长大人所无法明白的。我们只要一觉醒来就在大出汗,白天毛孔被汗冲大了,直到晚上睡前汗还在不停地大冒,睡着时汗也在小冒。人全身的自由水才多少,一天流失掉的基本就能将一个人活活控干。原来我不知道“控”这个字还能表达脱水的意思,这是有一次我到食堂吃饭,里面有道菜叫红烧控肉,当时我就问食堂的大师傅什么叫控肉,他说看你自己不就明白了,全身油啊水啊都被晒干了,多控啊!所以这么“控”的我们只要口袋尚存一块钱,都想着去赶紧买瓶冰镇的矿泉水来喝。
我们学院的小卖部在军训期间简直赚疯了,老板天天蹲在角落数钱。不算其他时间,就单单算这一天三次的军训中途休息,每次,基本上千来号人都要去那家小卖部买一罐冻饮料来解解渴。解完渴再训,训得差不多再去解渴,生意从不间断,运货卡车频繁往返于饮料厂和学校两地之间。
小卖部没生意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碰上刮风下雨停止军训了。偌大的学院放眼望去,真够呛,就只有一间小卖部伺候着这么多的主,所以这家黑店公然敢把饮料的价格提了一半多,根本不考虑什么薄利多销,老板脸上就写着:有种你去外头买冰的喝呀,去呀去呀。
有数学系的同学算过,黑店一天下来光是饮料就可以卖到三千瓶,十几天下来收入已经不能用可观二字就可以概括得了的。我有位去北漂的老同学,一听我要军训几十天死也不相信,他说:“骗谁呀,你参军啊,我们只要一周。”我郁闷地说:“骗你是孙子。”然后他就说了一句非常有道理的话:“我知道了,你们学校的店铺给领导进贡了。”我起初还琢磨了半天这句话,后来联系了一下身边的例子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我们学校这军训全是为小卖部服务的呀?国家根本沾不上福利!
你说在校园里头开店铺不比在外头开店铺,这竞争都是暗的,从来没有竞标,也没有给个出租公告,就是莫名其妙就开了一家什么店。反正这大学虽大,毕竟有座围墙隔着,围城里的人要想过生活其实还得靠这座城自给自足,这其实就是一种垄断,因为没人会为了买一瓶水走上一公里到外头去买,而且也省不了多少钱,所以干脆就地取材,但对于一间小小的小卖部而言这就很厉害了,三万人,起码会有固定的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