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了,但是像我这种思想积极、表现努力、身体健康的人也被裁掉了,所以我很不服气,凭什么队伍多出一个人要裁我啊?那我这几天的辛苦不就白费了!
我带着我小小的失落感和大大的快感进入了临时组建的八连。这个八连全部都是由被裁掉的学员组成的,看上去一片死气沉沉。团长为了安慰我们,颁发给我们一个光荣的称号:南京路上好八连。
我们这些南京路上好八连,整天除了站队什么事都不要做,而且每半个小时就休息一场,每场休息长达一个小时之久。八连长其实也不是个特别大胆的人,但他之所以敢“腐朽”我们,是因为我们处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被排挤到了大操场后面一个小土坡后面的一块空地。这块空地就像一座突生的岛屿,四面地形复杂,平时团长营长都不爱往这边跑,所以失去了监督的我们就特别放肆,八连长也不想在最后几天和大家闹不愉快,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八连长就是失恋的教官。那天我们被赶到小空地上的时候,失恋的教官就被组织上委以肩负训练我们的重任,一起发配了过来。他跟我们说:“心里不平衡了吧?羡慕他们了吧?算了算了,不刺激你们了,好好站,站完休息,反正都不要阅兵了。”于是我们全都会心一笑,乱动起来。
林锋同学动着他那尚健康的小腿说:“真遗憾啊,我本来是想好好训练,然后光荣参加阅兵的,没想到组织上还是嫌弃我的残疾身分。”
我们听了都大发感想。
林锋同学虽然身体不够健康,但是很健谈,他望着不远处的一片巨大的废墟说:“高楼,不也是从最不堪的废墟上拔地而起的吗?”说着也拔了拔自己的身体,不料拔不起来。这一年,福州市的整体楼价只停留在每平方米一千七百元的水平,谁也不会想到两年以后这个楼价至少翻了五倍。
我们休息是不能超出空地范围的,否则会被营长发现。于是为了排解无聊,有时候我们会跑到建筑工地去探险,或者爬到小土坡后面偷看远处壮观的一个个整齐的方阵,这个时候我们的内心就会有点酸酸的,因为坚持了这么久,没想到最后要被迫放弃,谁也都有些不甘心。
就这样休养生息了两天,觉得日子还是非常漫长,于是我们当中有些人就干脆不来军训了。八连的好处就是你不来就不来,强扭的瓜不甜,没人强制你,也没人有工夫强制你。所以到了第三天我也不去了,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脑袋睡我的大觉,太高他们就一个一个出去了。等到他们吃了早餐回来的时候我还在睡觉,这个时候就会听到杀菌皂又羡慕又嫉妒地在我床下的位置说我:“徐小酷还真像只死猪。”每次他一说完我就会把枕头往下砸,然后听到啊的一声惨叫。下午也是这样的,我在睡觉的时候他们也在外面军训,三精特别羡慕我,他说他多想睡午觉啊。就这样我度过了两天悠闲的时光。
这两天,其实老天爷都非常有良心,没出一点太阳,乌云密布,风也很大,到了傍晚就开始下特大雷阵雨,太高他们就会在那个时候提前跑回来。那个时候我也起床了,坐在椅子上看杂志,或洗衣服,我心想真不公平,我一不去军训天气就这么“好”,只要我一去军训天气就像旧社会那般恶劣。
第31幕 最后也悠闲(2)
其实更爽的不是我,而是叶子他们,他们学校早就结束军训了,五天前她一回到顺昌就给我打电话刺激我。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残忍啊,明知我还在接受魔鬼训练你就来电话刺激我。叶子说这有什么的,刘胖子还在四天前就给我打过刺激电话了。我心想要是军训也搞质量验收的话,像水大这些学校绝对不过关。
自从开始阅兵训练后,整个301白天就剩我和流氓看家,我早就猜到流氓这小子也要被组织上裁掉的,否则放他在队伍里就跟往一锅汤里丢进一颗老鼠屎一样——坏事。不过流氓这个人平时还算是有礼貌的,彼此见面都会向你打招呼。那天他睡完大觉以后准备去洗澡,他以为整间301就他最有资格被裁掉,于是赤裸裸地走出了房间,可是一走到大厅就被我撞见了,窘迫得不得了,结结巴巴地问我:“你你你怎么也会在这里啊?”
我说:“我被裁掉了。”
他说:“我也被裁掉了。”
我拿眼睛扫荡了两眼流氓的身体,没想放他去浴室,接着聊:“可我怎么没见到你呀。”
他说:“那当然,我一天都没去过。对了,你被调到什么连?”
我回答:“南京路上好八连。”
流氓听了说:“哦,我是南京路上好九连,就算去了也见不着你,不聊,我要去洗澡了。”说完流氓就光着屁股冲进了浴室。
偷懒的这段期间,其实干了很多平时干不了的事情,比如说我可以比别人提前吃到午饭。为了走在路上不被怀疑,我刻意穿上便服,然后拖着一双价值三块五毛钱的塑料拖鞋摇摇晃晃走去食堂。身旁来来往往很多老生,我混迹于他们之中没有被教官发现,我觉得非常刺激,有一次我还听到高个子教官独特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他在喊:“春绿!鹅是教官!不是长官!”这时候我正坐在空寂的食堂吃饭,食堂前所未有的冷清,这种感觉非常好,就像整个食堂给我包了一样,甚至我在刷卡的时候那嘀的一声都特别悠扬,还带着回音呢。等我吃完了走出去,门外这才黑压压的涌来一大片被折磨得前胸贴后背的饿鬼,这时候我就特别自我感觉良好,乘机安慰一下自己人生有失必有得,至少不饿肚子。
但有的时候我也会感到非常空虚,空虚到一连几个小时都趴在阳台的栏杆上观察楼下的人。被我观察得最多的就是马大爷,我发现这老头特别喜欢吹风,也不怕中风,只要外面一刮风就跟猫一样蹿到外面来,站在绿化坪里,微闭双眼轻轻仰头,让风先打面庞过,再打下巴过,最后打身上过,皱巴巴的白汗衫在风中一个劲乱抖,站在楼上的人看下去还以为马大爷在抽搐。没有风的时候我就观察对面女生楼的楼管大妈,据人说那个大妈也姓马。马大妈平时为人谦和,没像马大爷这么多毛病,但随着我观察的不断深入,也发现马大妈有个致命毛病,就是没人的时候总喜欢照镜子。她照镜子之前通常会左右看看,确定没人以后,迫不及待从抽屉摸出一把镜子凑到眼睛前不停地瞧,也不知道她是在看自己的眼珠子还是在看那张稍显松弛的脸,总之每次都能自个儿看得欲罢不能。不过这一切都被我尽收眼底了。我发现马大妈的工作环境比马大爷艰苦,别看都是在看楼,由于楼的设计不同,采光就不同,女生楼摊上了背光,倒霉的马大妈白天只好把桌子搬到门外才能享受自然光,等晚上了再把桌子搬进去,她每天就这么搬进搬出的,跟打游击战似的。
我觉得观察人久了以后容易患一个毛病,就是自己都不是自己了,满脑子都是他人的影子。那几天我满脑子都是马大爷和马大妈的影子,他俩一个站在我左边吹自然风,一个站在我右边照镜子,我问我自己,那我哪去了?结果发现我把我自己弄丢了。
于是我赶紧一个人到校园中走走,转移一下注意力。当然我们的花儿学院是不能走了,免得遇上教官。我发现我们学校四通八达的,小巷子特别多,东拐西绕就能给你带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有一次我记得自己明明向东走,结果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花儿学院后面的那个空地,让失恋的教官当场发现,然后被抓去站队,当时我还穿着拖鞋。我发现大学生都有一个通病,就是特别喜欢穿拖鞋,这个形象与大学生的身份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是拖鞋依然很受欢迎,学校旁边的摊子卖得最多的就是各式男女拖鞋。刚开始那会儿我还穿不习惯,总觉得走在外面应该穿得像样些,可没过几天就经不住熏陶,成为拖鞋一族了。太高说得好,他说博士生拖,硕士生拖,所以本科生也要跟着拖,拖着拖着就拖出高学历来了。
第31幕 最后也悠闲(3)
除了穿拖鞋,大学校园里还有几大时尚,一是以车代步——自行车,二是吃什么都想打包着吃——连汤都能用塑料袋来打包,三是跳蚤市场2特别活跃——除了真跳蚤不能拿来卖以外。
直到细心观察了身边的事物之后,我才深刻意识到:我真的已经成为大学生了。等着我的是不知道会怎样的四年。也许我能拿奖学金,林导告诉我们曾经某学院出了个著名的“奖学金皇后”,每次都拿一等奖学金,额外还拿政府奖学金,四年下来靠积攒的奖学金开了家发廊。也许我能在社团扮演一个传奇角色,林导告诉我们曾经有个学生居然在外联部靠四年打拼从拉来的赞助中牟利了一百万元,如今在北京开了一家很大的咨询公司。我也不知道我能成就多少个也许,也许结局没有我想得那么乐观也不一定,比如林导说曾经有个学生才入学半个学期,由于在半期考的时候协同室友作弊被退学了,林导说那个被退学的学生其实很聪明,完全可以拿着奖学金笑着毕业的。林导还说去年有个快毕业的学生,离拿毕业证书只差五天了,那个学生平时非常发奋,拿过大大小小无数荣誉,眼看即将要进入社会贡献国家了,结果就在过学生街大马路时一个不小心叫公交车给撞死掉了。林导说到这里感叹了一句人生无常,岁月多舛。
不过不管人生多么无常,我这几天来过得非常快乐。与其过分担心遥远的未知,不如好好享受当下的快乐。我快乐地一个人起床,一个人洗脸刷牙,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站在阳台观察马大爷和马大妈,一个人在校园中“探险”,我发现我快要熟悉这个校园了,至少现在让我去走,我不会再稀里糊涂就走到那片小空地去了。
第32幕 爱国者要回家了(1)
杀菌皂的大姨妈被我们叫成“爱国者”。这个爱国者一个人在福建各地游玩了几天以后,终于宣布要回去了,这个消息令杀菌皂格外激动,他说他终于可以从大姨妈的女权主义控制下解放出来了。那几天爱国者大姨妈虽然人不在福州,但是天天都要给杀菌皂打电话,让杀菌皂自觉做到大姨妈不在跟大姨妈在一个样。
今天一大早闷雷不断,但是雨又下不下来,雷声悠远磅礴,像天上什么人对着麦克风放屁似的。太高他们都期待大雨赶紧下,这样就可以取消军训了,但是杀菌皂却一心希望大雨不要下,他说他宁可被晒死也不想被他那个难搞的大姨妈拖着去长乐,厦门之旅他觉得丢脸极了。
这样的天气,六点钟室内要点日光灯。外面的乌云层层叠叠的,不时还有粗大的闪电直劈而下,犹如惊蛇。马大爷见时间到点了人还不下楼军训,于是就站在楼底下猛吹哨子,可是今天大家就跟被施了魔法一样,都心存侥幸地赖在室内观察天气变化。
6︰10,教官亲自来到楼下开始喊人,站在走廊的人一见教官来了全把头缩了回去。教官拿着扩音器喊:“你们不要侥幸能逃过今天的军训!马上给我下来,否则记过处分!一分钟后我们上楼去搜!”
就在这时雨点落了下来,先落了几颗大的,然后开始落小的。人们欢呼起来,我在床上都听到了。教官喊:“下雨也要给我下来!这么点儿小雨你们就怕了?你们还有三十秒,再过三十秒我就协同你们的辅导员上去搜人了!”几栋楼同时发出不爽的抗议声,然后大家纷纷下楼。无辜的我也只好跟着老老实实下楼,这就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我来到我的好八连,失恋的教官一看到我就说:“哟呵,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说:“西北风!”
我们站了没多久,西北风果然就吹来了,小雨顿时转成大雨,闪电噼里啪啦的倍儿高兴,然后就是下暴雨,下倾盆暴雨,下滂沱暴雨,下霹雳暴雨,下连环霹雳暴风雨。
地上的人们见状撒腿就跑,失恋的教官也跟着我们一起跑,但跑了没两步就发现林锋同学还傻不啦叽地站在原地不动,失恋的教官在雨中朝林锋喊:“傻瓜!你还不快跑!淋了着凉!”
林锋得到避雨许可,喊了一声“报告!”也开始跑起来,可跑了半天只是在雨中挪动。失恋的教官觉得林锋很可怜,于是回过头去救林锋,他把林锋背起来,可林锋说:“教官,你别管我,你还是自己先跑吧!”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我们都不能丢下你!我们一个也不能少!”教官朝林锋大喊。
“可你再不跑就要被淋湿啦!”
“我已经被淋湿了!废话少说,快点上来!”失恋的教官二话不说就把林锋背着一路向我们跑来。
我们站在建筑工地里向教官喊加油。教官顽强地在雨中狂奔着,林锋同学温暖地抱着教官泪流满面。我们都被感动了,都情不自禁地冲出去围着教官,我们在大雨中给教官鼓掌,给林锋同学打气。教官发了疯喊道:“都他妈的围着我干吗啊!没见我已经被淋成落汤鸡了吗!闪开闪开!”我们赶紧闪开给教官让出一条道,一路把他和林锋护送进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