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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鬼所说的话,我向来现实。

“我知道你可以看见我,”没走几步,我听见他再次开口,声音飘忽,但进了耳朵后就变得很清楚,“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谈谈,好在这里有它,槐树能让我和你交流,但我不能留太多时间。”又一阵风吹过,树叶一波轻响,他的身影出现在我前面那棵槐树下,“所以,你只管听着就好。”

我站定脚步。扑面而来腥风浓烈,我低下头,因为不想看见他显在路灯下的样子。

“我一直都走不了,因为我妹妹的执念把我留在了这里。”停了片刻,他道。也许意识到我的抗拒,他的身影朝树后隐了隐,“这是没办法的,我知道她很难接受……”

我抬起头。

“很长一段时间,我也尽我所能去守着她,可是力不从心。大约从两周前,我开始觉得她有点不太对劲。我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

“想看得清楚一点,可是我没有办法接近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身边,能够感觉,但看不出来,所以我只能来找你,“希望你可以替我去看看她。”

“你妹妹?谁?”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问完又立刻后悔。

“魏青……”他回答。话音未落,身影忽然一阵飘忽,“请你……”后面又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身影随风晃了晃,瞬间雾似的散得无影无踪。

身后轻轻一阵脚步声。

径自来到我的边上,站定。是铘。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电视开着,狐狸抱着半罐米花斜靠在沙发上,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着了。

我在他边上坐了下来。

手臂上的伤口开始有感觉了,几公分长一道口子,血还没凝固,刺痒里带着点疼。我低头搔了搔,手指不小心刮过伤口,一些暗红色液体从里头渗了出来,缓缓爬过伤口边缘,刺痒更甚。手指不自觉用了点力,伤口边缘不痒了,疼痛却突然加剧。

“怎么了,和人打架了?”突兀一句话,我抬起头,撞上狐狸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电视里不断变化着的光投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光里是漆黑色的。

“摔了一跤。”重新低下头,我吹了吹伤口。

影蜃(8)

“哦,红药水在厕所里。”说完这句话,狐狸的目光再次对向屏幕,抓了把米花塞进嘴里,咧着嘴对着屏幕里那个连鸡和鸭都分不清的弱智女主角傻笑。

血从伤口慢慢爬到了手背,我往衣服上擦了擦,站起身走向卫生间。

“今天碰到什么了?”从塞满瓶瓶罐罐的柜子里把红药水拎出来的时候,狐狸的话音从客厅里响起,有点突兀,害我打翻了边上的几只瓶子,“你身上很重的味道。”

“一个出了车祸的鬼。”嗅了嗅胳膊,没闻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味道,我回答。

“哦。和他说话了没?”他再问。

“没。”

一阵沉默。

“今天好像有点深沉。”

“我累了。”关上柜子门,我走出卫生间。

“哦呀,宝珠累的时候很深沉。”自言自语,狐狸的目光倒一刻没有错过电视里的剧情。

我没理他,就着电视的光拧开盖子的时候留意了下标签,反手拧紧,“狐狸,药水是81年的。”

狐狸回头瞥了我一眼:“红药水也有保鲜期?”

“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电视里那个女主角因为某个小小的困惑而呜呜地哭了,狐狸迅速把视线转回到屏幕上。

我看着他,点点头,“嗯,过了保鲜期它会发酵成酱油。”

“是吗?”耳朵抖了抖,狐狸再次看向我,一双眼闪闪的,微微透出丝绿光,“味道怎么样?”

我把瓶子丢给他:“你可以拿去尝尝。”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已经关了,狐狸呆呆坐在沙发上,嘴角像刚吸过血的吸血鬼。

我被他的样子给吓了一跳,“狐狸?!”

狐狸眨巴了下眼。

“喂,”举起手里的红药水,他朝我晃了晃,“明天我用它给你做酱牛肉好不?”

“你……还真吃啦?”

“嗯,因为我相信你。”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很正经,正经得像刚才那部电视剧里的弱智女主角。

“你……”把毛巾丢到他脸上,我自顾走向自己房间。

刚打开门,他出声把我叫住:“喂!”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拍拍沙发,“过来。”

“干吗?”

“我看看你的手。”

“有什么好看的。”

“看一下。”

“我要睡了。”

“是吗?”

“是。”

“那么晚安。”

“晚安。”

“你手上有附魂蛆。”

我回过头。

简简单单这几个字,听在我耳朵里,雷似的炸了一下。

附魂蛆是一种同魂魄长时间接触而容易沾染到的东西,对一些天生通灵体质但控制能力弱的人来说,它的威胁不亚于一只厉鬼的纠缠。它是一种变异的魂体,通过依附的方式不知不觉缠在人的身体上,一点点吸收人的精气,时间久了,人会在阴阳两界中失衡,最终迷失,成为活体魂魄,也就是活死人。

当下几步走到狐狸跟前,我把手伸给他:“在哪里?!”

狐狸抓着我的手看了看,翻到伤口处,抬头,眼睛一弯:“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能信,小白。”

我沉默,然后抓起边上的茶壶。

丫的死狐狸,又来耍我。

正准备对着他脑门子狠狠来上那么一下,手刚举起,却见他头一低。

没有任何防备的,他的舌头伸出,径自舔在了我的伤口上。舌尖划过处,冰凉凉,柔软软。

我的脚底下一阵发软。

登时就傻了,呆站了一秒多钟才回过神,抽手同时一声尖叫:“狐狸!你干吗?!”

手却被狐狸抓牢:“叫魂啊,给你清伤口呢!”

“放屁!你占我便宜!”

“占猪都比占你便宜值呢。”

“鬼才信你!”

“是么,”抬眼,狐狸眼里暗光妖娆一转,“该信的时候就得信,小白。”

影蜃(9)

“狸宝专卖”恢复营业后,生意倒也火了好些天,特别是中午和晚上六七点的时候。所以连着两堂课我都不得不放弃掉,因为得帮狐狸站柜台。

不要误会,“狸宝专卖”不是卖衣服的,它是狐狸给我家这个经过改装、把冷饮和点心供应合为一体的小店新起的名字。原来的店名叫“向阳点心店”,狐狸说现在什么都兴创造自己的特色品牌,点心店也一样,“向阳点心店”成不了品牌,而且像他那样美丽又时尚的狐狸,每天顶着“向阳”站柜台,会严重影响到他的生产激情和工作情绪。

不过生意能这么的火,铘的存在倒也功不可没,他只是那么一动不动坐在我边上,生意就来了,他的那张脸就是我的活广告。而这也正是让狐狸耿耿于怀的,作为活广告,狐狸整天忙得一到没人的地方就原形毕露,满屋子都是他压力太大掉的毛。

“我还参与股份的呢,可是我的人权在哪里?!”这是最近狐狸经常挂在口头上的一句。

而每到这个时候,虽然深表同情,我还是不得不提醒它一下,“狐狸,人权是建立在维护‘人’的权利的基础上的。你只有狐权……”

又一天忙碌地过去。

九点之后,店里的人已经只剩下角落里的一两个,一杯冰茶一碟小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坐在那儿侃着山海经。狐狸回到厨房开始准备点心,我闲着没事,坐在收银台开始清点一天的进账。说实话这活儿是我站柜台一天里惟一的乐趣,平均两三个小时我就要点一次,生意好的时候,数钱真是种好到没法形容的享受。

数到一半,门上铃铛一响,又有客人进门,我垂着头继续数着钞票没有理会。桌子上放着菜单,想吃什么客人可以随便看,而通常,没有个把分钟客人是决定不了要吃啥的。

数着数着,忽然觉得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想无视,但点钱的情绪已经被干扰了,当下我抬起头朝那个视线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魏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言不发看着我,那个新进来的客人,原来是我夜校里的同学魏青。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当下忙把钱锁进抽屉,站起身笑嘻嘻走了过去,“下课啦?”

她点点头,“路过,看你这里还在营业,所以进来吃点东西。”

“想吃啥,我请客。”

“谢谢。”轻轻搓着胳膊,她看上去好像有点冷。

“奶茶和蟹黄糕好不,厨房里还有些新鲜的。”边问着,我一边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店里的灯是明媚的橙色,可她的脸色看上去依旧像在教室白炽灯下一样的苍白,病恹恹的样子,偏穿了身特别挑剔肤色的水红色裙子。那样张扬在她的身上,让她整个人非但没有因为这颜色显得精神,反让人觉得死气沉沉。

“好的,谢谢。”她回答。

没再多说什么,我转身走向厨房。

刚走几步,她忽然再次开口:“宝珠,奶茶烫一点好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店里的灯不是很亮,隔着这段距离,她眼圈似乎比平时深了很多,苍白的额头下黑漆漆两团,而两只眼睛暗沉沉陷在这样的眼窝里,几乎看不清她的眸子。

可是说来也怪,最近这段时间隐约在她身上感觉到的某些东西,这会儿又似乎完全不存在了。

琢磨着,我点点头。

端着茶和点心出来,原先那两个客人已经离开了,店里就剩下魏青一人在窗边坐着,头靠着玻璃,对着外头那条安静的马路发呆。

“这两天我没去上课,胡子杨说了啥没?”把吃的放到她面前,我在她边上拖了张凳子坐了下来。胡子杨是我们班主任,因脸上一大把很艺术的胡子而著称,平时对出勤率控制得相当严格。

她笑笑:“没有。”

“但愿手下留情,我可没多少够他扣的了。”

不语,她两手抱着奶茶送到嘴里轻轻呷了一口。奶茶很烫,一口下去,她本来没多少血色的嘴唇看上去鲜艳了些。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样东西放到桌子上,轻轻一点,推到我的面前:“这个,我想我用不到,还给你。”

影蜃(10)

明黄的色泽,镶嵌着橙色的边和图案,小小一只三角形的纸符,是我之前送给她的驱邪符。

我没有接,抬眼看了看她,近距离看她的皮肤很好,透明似的白,没有一点细纹,也没有一颗雀斑,却也因此显得两个眼圈黑得厉害,像是一团淤血在它们下面不停凝聚着,浓郁得散不去。

“哈哈,”半晌,我干笑了两声,“不用还啦,一个小玩意儿而已。”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手指绕着符轻轻转动。

“挂在包包上装饰用的,我有好多,不喜欢的话换个颜色给你,要看看不?”说着想站起身,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宝珠,你也信那个的吧?”

我愣了愣:“信什么?”

脸凑近,她看着我的眼睛,“鬼怪,神仙。”

身子没来由地一寒,我牙齿抖了一下。魏青的手指很凉,但是一手心的汗,又黏又湿,被这样一只手握着,感觉很奇怪。我轻轻把手从她手指里抽出,“呵呵,是啊,我很喜欢看鬼怪小说。”

“宝珠,你给我的这个是驱邪用的符咒吧,很老旧的方法,你哪儿学的?”依旧看着我的眼睛,而我也不得不同她对视着。店里的温度似乎有点过低了,我觉得有点冷。

“其实……我是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所以……”

“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打断我的解释,她将视线转向窗外。这个角度让她的黑眼圈看上去没那么明显,脸色似乎也好了些。

我笑笑,低头抓起那个符塞进衣兜,“不是都说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你相信它们真实存在不?”

“这个,不知道。没亲眼见过。”

她将目光重新转向我,我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那个很久没有出现了的无头帅哥阿丁从门外一点点穿了进来,无声无息从那些桌椅间走过,然后消失在墙壁里。

“我哥哥不久前去世了。”没有留意到我的局促,魏青捧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突然地在这时候说起这个,让我不由自主微微一怔。

“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你哥哥的……”

“车祸。”话语再次被打断,看样子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应,所以我也就干脆闭了嘴,安静听她继续往下说。

“就像几年前我爸爸被同样的方式从我身边带走,我以为相同的遭遇,人一生中一次就够。可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