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家已经约过他多次,他呢,是有意回避。他知道对方是为了火车站附近那块地的事情,这事儿很敏感,好几家大公司都在竞争。文副市长多次打过招呼,一定要秉公办事,公开竞标,不许搞地下交易活动。推掉李正家后,他就给萧春打手机,却一直没有打通。终于下决心往她家里打了电话,才找到萧春,才知道萧春的手机没电了。
“放心,鲁艳也是他鲁新建的女儿,他不会对孩子怎么样的。”魏强宽慰萧春,“看来,那个雪柔也是真喜欢鲁新建,不然,她不会这么做的。”
萧春哀叹:“唉,这日子没法过了,可女儿一定得归我。”
魏强说:“当断不断,反而添乱,我早跟你说过,跟他离婚。女儿嘛,当然得跟妈妈。”
萧春看魏强,长叹:“魏强,我现在可真是忙,可家里又是这样。”
“没事儿。”魏强为萧春斟酒,朝萧春举杯,“来,萧春,喝点酒。你一向都是乐观的,想开些,天塌不下来,我为你做后盾。来,为了你钟爱的事业,为了你的事业成功,干杯!”仰脖子喝干杯中酒。
萧春也举杯喝酒。
餐后,二人沿了宁泉江岸走,江灯点点,潮起潮落。
萧春把一肚子委屈向魏强诉说:“时间,我现在最不够用的就是时间。我得看书、做科研、带学生、管理科室,还得分出许多的时间和精力做家务、处理家里的麻烦事儿。我真后悔,后悔当初不该过早地结婚、生孩子。”
魏强说:“时间对你确实重要,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不过呢,我倒要开导你几句,使用时间首先得要忠实于现在。”
“你认为我没有忠实于现在?”
血缘 十(3)
“是的,你现在处于急躁和后悔之中。其实,用急躁等待将来,用后悔回顾过去,都等于是在扼杀现在。”
萧春看魏强:“你这样看?”
魏强点头:“歌德说过,‘急躁没有用,后悔没有用;急躁增加罪过,后悔给你新罪过。’重要的是你要正视现在。”
“现在,现在的我好难。”
“只要你正视现在,就会有解脱的办法。”
“怎么解脱?”
“痛下决心和他离婚。”
萧春两眼噙泪:“我真不忍心让鲁艳这么小就成为没有父亲的孩子。”
魏强说:“有我呀,我会当好艳艳的爸爸的!”
饭后,萧春上了魏强的车。魏强开车好是潇洒,萧春指责他一个市长秘书成天公车私用。魏强说他是公私分明的,上班时间用公车下班时间开自己的私车,说现在开这车是二手货。萧春笑道,这还差不多。魏强说,你在国外呆过,国外就是这样的。魏强把车开到宁泉市滨江公园。夜幕降临。二人沿了公园小路散步。
魏强的手不老实了,把到萧春肩头上:“啊,万凯真是白血病?”
萧春点头,想到什么:“遭了,万凯要求我们为他的病情保密,只说是贫血,说他是老板,还要做生意。我真不应该跟你说。”
魏强哈哈笑:“我知道了,万凯这个人在生意场上还是很有股子拼劲的,行,保密,这事情到我这里为止,连常兴我也不说。”
萧春说:“就记得你的铁哥朋友常兴。”
魏强道:“当然,穿开裆裤时就在一起嘛。”
宁泉市滨江公园茶座充满书香气息,有不少诗词、书画,是繁忙的现代都市人休闲的好地处。萧春与魏强对坐喝茶,话题又到鲁新建身上。萧春哀叹鲁新建不同意离婚。魏强表示无论多久都要等。萧春感动,说她回国后跟鲁新建朝夕相处,感情却淡了。也实话说,不能全怪鲁新建,在她的潜意识里也轻视他。魏强觉得是因为学历和知识层次相差太远,自然就缺少共同的语言。萧春认可。魏强提醒萧春,是鲁新建先背叛了她。萧春不否认,觉得这是鲁新建的不对,却也掩盖了自己对他的轻视。魏强担心萧春还对鲁新建抱有幻想。萧春叹息,毕竟是夫妻一场,况且,也确实真心相爱过。
“有人说,当前的问题是人口密度很高,而心灵的距离很远。”萧春说。
魏强点头,又摇头:“这个嘛,得因人而异。萧春,你不是在隐射我吧?”
萧春两眼发湿:“魏强,我真难。外人看吧,我学历高、留过洋,风光得很。其实,我真的是很苦恼。”
魏强说:“这我理解。”
萧春道:“说了你会不信,我甚至有过轻生的想法。”
魏强摇头,做停止手势:“打住,这可不是你萧主任该想的。别忘了你是医生,别忘了你是怎么苦口婆心说服你的那些绝症病人求生的。”
萧春叹气:“人呐,就是这样地心口不一。”
血缘 十一(1)
寻找合适的供血者确实困难,仅以宁泉市医院要求的为司徒棣、车颖、万凯寻找供血者的事情至今无果。遗憾的是,那位死不瞑目的大学生司徒棣已经离开了人世。为此,宁泉市红十字会再次向全国向世界发出了求助信息,希望能够早日为车颖和万凯寻找到合适的供血者。他们得到了北京、上海、天津、重庆、深圳等地和台湾以及其他国家反馈的信息,都不乐观。病人和供血者白细胞抗原配型初合血试验——“抗原反应实验”和“计算机组合检测”结果均为初合失败。当然,人们是不会失去信心不会放弃的,中国以至世界这么多人口,肯定有合适的供血者的,问题在于愿意捐献干细胞的人还太少,否则,就会有更多的病人获得新生。
处于困境的萧春更是不会失去信心不会放弃的。昨晚,魏强开车送她回到家里后,她又打开计算机,上网查阅资料到深夜。网上可真是另外一番精彩世界,坐在家里就可以周游五大洲。他看到了不少有关资料,还看到了她那美国导师新近发表的论文,令她振奋。导师和他率领的课题组已经成功地做了13例干细胞移植术了!也有一例失败,主要是术后感染所致。导师在论文里进行了主客观分析,这对于她大有卑益。她那心热烈起来,信心十足,觉得这冷清的屋里有了热气。她兴奋地给导师发去了邮件,汇报了自己进行的工作,希望得到指点。
今天查完病房,萧春召集了全科医师、进修医生和实习医生进行学术讲座,她把自己查阅到的最新资料做了及时讲解。当今的医学科学发展迅猛,我们既然从事了医学这门科学就不能清闲,要时时刻刻掌握最新信息,不断地继续学习,不断完善、更新自己的医学知识,否则,我们就会落伍、掉队。她结合病人万凯进行了分析,经过全市专家会诊,认同我们的诊断,万凯患的是“l2型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万凯是适合做异体基因干细胞移植治疗的,宁泉市红十字会正在全力寻找合适的供血者。
孔涛医生等人听得十分专注。
萧春说:“病人万凯如果不做干细胞移植术,要维持生命非常困难。他不适合做自体移植或是同体基因移植,也没有同胞供血者移植的条件。”
孔医点头:“他只能寄希望于寻找到非血缘供血者,做无关供血者干细胞移植术术。”
萧春说:“对,这在我市还是首例,难度很大。倘如受血者和供血者的血型不一样的话,则更会增加技术的难度。”
孔医生问:“要是供血者的血型和他不一样的话,移植成功后,他的血型会改变吧?”
萧春道:“会变的,受血者的血型将会变为供血者的血型。……”
蓝天、白云、阳光,喧嚣的宁泉市。万凯最近的情绪好了些,他站在病房的阳台跟车颖说笑。同病相怜,车颖很爱来找他玩。过去,常跟车颖玩的司徒棣已经走了,为此,车颖伤心了好久。对于司徒棣的病故,万凯恐惧不已,看见车颖这么伤感,反倒去宽慰她。如果说他为司徒棣的撒手人寰而痛心的话,则更为小车颖的生死担忧。他不是医生,没办法治疗车颖的病,却想尽到一份心。他和车颖时常往来,赵鹃开玩笑说,万凯,你那老毛病改不了了,你就喜欢漂亮女人。他从来都不否认,笑道,赵鹃,你说得不准确,车颖可是个漂亮女孩。赵鹃笑,她倒真希望万凯多跟车颖往来,分散注意力,免得成天老是担心自己的病。她还特地对车颖交代,没事儿多看看临病房的万凯大哥。车颖满口应承。
万凯极目远处:“我这个人吧,挺喜欢都市的阳台,抄着手,怀着闲暇的心情,看蓝天白云,看太阳,看这个你为之做过一些事情的城市,心情就很好。”
车颖粲然笑。
万凯说:“车颖,你知道吗,这是现代都市人一种奢侈的享受!”
车颖遗憾,这么年轻有为的大老板,怎么也患了她这样的病,逗他取乐道:“万总,你可真像是个诗人。”
血缘 十一(2)
万凯说:“我永远也当不了诗人。不过,我倒是喜欢读读诗歌、小说,在诗歌、小说里追寻你想做又做不到的事情。”
车颖若有所思:“万总,像你这样敢做敢为的有钱的大老板,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
万凯拍拍护栏:“有啊,多呢。”脸上布起愁云,“现在的我吧,就对自己的病没有办法,毫无办法。这些天我想了好多,唉,人生自古谁不死,只是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我正在做、还没有来得及做、将来准备做的事情太多了。”
车颖依到他身边,同感地点头:“那个已经去了的司徒棣,他给我讲过他做的好梦,说他大学毕业后,当了总工程师,设计了宁泉市最高的摩天大楼。”
这是万凯的心愿,问:“啊,他是学建筑的?”
车颖点头:“是。”
万凯好遗憾,他已经下决心买过火车站附近那块地来,修建宁泉市最高的摩天大楼,倘若司徒棣不死,说不定还是他实现这一愿望的好助手呢!
车颖继续说:“我呢,也做过好梦,梦见我做了女老板,开了好大的五星级饭店。咳,好梦帮我做了我做不到的事情。”
万凯道:“好梦好啊!”心发冷,“可我这些天尽做噩梦。”
车颖想到自己患病以来的心里历程,开导说:“刚知道自己得这病时都是这样,我当时就想到过自杀。不过,我挺过来了。万总,你知道白血病人的心理流程吗?”
“不知道。”
“十个字:慌乱、冷静、煎熬、求生、坚强。”
“慌乱、冷静、煎熬、求生、坚强。你总结的?”
“司徒棣说了前六个字,我把它完善了。”
万凯点头:“嗯,这十个字还有道理。”
车颖说:“我吧,经过治疗,病情得到缓解,心情慢慢就好多了。开初,我也是尽做噩梦,后来就有好梦了。还梦见过我的病好了,考上了大学!”
万凯感动了:“大学,车颖,你应该念大学。”
车颖眼睛发潮:“为了我的大学梦,我就开始自习,司徒棣还辅导过我,鼓励我一定要参加高考。”
万凯受到触动:“对,车颖,你应该参加高考。”
车颖确实在准备高考,她床头柜上摆了高中课本。过去,有司徒棣帮助她学习,现在,她独自自习。想到高考,她来了劲头,人有了确定的奋斗目标就会精神起来,就会产生出动力。万凯得知车颖还在准备高考,就觉得自己过于悲观了,竟然还不如眼前的这个小女孩,不禁捣头,带下一揪头发来,怅然一叹。
车颖看见,说:“别叹气,你的头发还掉得不多。”
万凯说:“时间还不到,萧主任说,化疗一个月左右就会掉光的。”
车颖摸自己戴帽子的头,热眼笑:“真想象不出万总那秃头和尚的样子。”
万凯仰天长叹:“唉,人到这个时候倒真想去做光头和尚了。”看车颖,“车颖,你去过奉节县的‘清净庵’古刹吗?”
车颖摇头。
万凯说:“那是奉节县城唯一仅存的著名的尼姑庵。早年修建在城外,清朝康熙年间经过比丘尼发玉培修,嘉庆二十年又再次培修过。道光二十四年吧,又被洪水淹了。直到咸丰三年,有个叫心福的老和尚,报请了文县令核准,将其从城外的江北嘴迁到了南门。到了同治九年,长江发大水,庵又被淹了,心龙老和尚协助住持尼性资又化缘重修,民国元年还增修了地母殿。”
车颖道:“万总,你懂得真多。”
万凯说:“我看过那《清净庵重修诸殿碑志》的记事。”怅然感叹,“唉,那条桀骜不驯的长江,连这置身度外的清净古刹也会被它几次淹没。其实,这人吧,跟长江一样,也是桀骜不驯,就敢跟桀骜不驯的长江相斗,修了三峡大坝。我万凯这一生呢,也是总在和大风大浪搏斗。”
车颖受到感染:“万总,你行。”
万凯说:“我跟人生的大风大浪搏斗,可是,可是就没有想到我竟然会要跟自己的病魔相斗,而且是没有办法相斗的白血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