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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求出院,出去后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本院概不负责!

夏高泉连忙说,我签我签,出去我还能有什么意外?

捧着一摞医药费账单,夏高泉走出医院时,比进来更感虚弱和痛苦。他埋怨妻子,你怎么能交那么多钱?我们日子还怎么过?秧子开学拿什么报名?

妻子委屈的泪水一直没干过,说我哪里知道钱进了医院,像肉进了虎口?交押金时,他们说多退少补,谁知道他们是只补不退啊!欺负我们乡下人啊!

夏高泉又转而埋怨警察,可警察是好心啊,怎么能埋怨警察呢?还指望警察抓凶手哩,警察说,抓到凶手才有可能赔偿他的医药费。当夏高泉把情况说了,并认定是红毛和黄毛带人报复,警察闻听眉头鼓起老高,说,这些街头烂仔,就算抓住了,你也别指望他们能赔你多少钱……

夏高泉心里揪痛不已,他对妻子说,千万不要把家里的困难告诉秧子,她念书不能分心。

妻子抹了抹眼睛,点头说,秧子开学还早,我们一边挣一边攒着,到时候学费不够,我去乡下娘家借。好在房租已经预交了,不用担心被赶出来……嘴上这么说,可背着秧子,她还是不断叹息。

夏高泉说你怎么了?是不是后悔送秧子来城里念书?妻子摇头叹息说,交押金时,我问医生要多少钱,医生看我半天说,你家里能拿多少钱?我太老实了,说家里有五千块。医生就说,先交五千,用多少算多少,剩多少退多少……可他们一分钱也没退!说着又哭起来。

夏高泉安慰道,算了,不要再想这事。我歇息几天就能上街修车,秧子学费不会有问题。

可学校突然补课交钱,是夫妇俩没有料到的。

《飘荡在暑假里的青春荷尔蒙》16(1)

秧子在班主任林老师的帮助下,回学校参加了所谓的补课学习,可刚上了一天课,学校就突然宣布停止补课,并全额退还补课费!

原来是有人将学校这一做法捅到了省城的一家报社和电台,记者经暗访调查后在报纸和电台上进行了曝光。正赶上上面三令五申严禁学校乱收费和抓学生减负工作,六中无疑是蹚在刀口上了,正副校长和教育主管部门的大小头头一溜悉数被市长紧急召见。

校长诉苦说他们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市财政给他们的经费实在叫他们难以为继,学校的实验楼还欠着包工头的钱,包工头领着农民工三天两头来要钱,还有教职员工的福利上不去,工作积极性调动不起来,直接影响教学质量;而高考成绩一旦下滑,不仅市里要打他们屁股,重点中学的牌子假如被省里摘了,那可非同小可……

市长和校长是同学,没等他说完就拦腰骂道,你屁话!难道没钱你就可以胡来?退,立即退掉补课费!没钱先打个报告来……

见有外人在场,校长对老同学市长也只好诺诺称是,可心里却憋闷得难受,暗骂,老子乱收费,也是叫你政府给逼的,你该投入给学校的经费,却要我们打报告,可打了无数次,从来都是一纸空文,连擦屁股纸都不如,总是说财政困难,叫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们有什么办法可想?不错,我们是有好几千学生,可又不是好几千只来亨鸡,指望每天给我们学校下蛋卖钱?嘴大卡嘴二,你来当校长试试!

回到学校,校长紧急召集各班班主任开会,要他们立即从财务处领钱,如数退给学生,并宣布补课到此结束。

有老师问,那已经补了差不多一个礼拜的课,白补了?

校长是真急了,也不顾斯文地大吼一声,就当是天热发屌疯!

老师们吓得四散而去……

教室里,弓子正用英语教材遮挡着埋头看《长安乱》,眼睛余光发现班主任赵老师满脸旧社会地冲了进来,吓得赶紧将"韩寒"塞屁股底下。

赵老师扫视全班,一连推了几次鼻梁上的眼镜。弓子知道是出事了,这动作是她动怒的前兆,跟雷雨前的打闪一样。

有人……赵老师停顿一下,说,有人向新闻媒体举报,说我们以补课的名义搞钱!

弓子浑身一激灵,两眼直勾勾地瞪着赵老师。

我们怀疑……赵老师又是停顿一下,我们怀疑是学生或学生家长干的好事!

弓子脊梁沟有些冒汗,用目光寻找赵老师的话中之意,他发现赵老师没有将眼睛瞄准他,而赵老师接下来的话,也让弓子松了口气。

赵老师说,我们班的同学都是积极要求进步的,我相信你们不会做出这样损了学校也害了自己的事情……弓子想,赵老师一激动八成又会进入语文教学情境了,果然,赵老师忽然声调一变,说,请同学们扪心自问,老师们如此冒着酷暑,放弃休假,为你们的学业担惊受怕,到底是何苦来哉?莫非我们都能荣华富贵?

正说着,财务处的几名会计走进教室,也不管赵老师的感慨有没有告一个段落,便蛮横地打断道,下面读名字,读到名字的,来签字拿钱……

弓子将六百块钱拿到手,也不敢相信,自己的一个电话,还真的有这么大魔力。看着操场上手握钞票、扬眉吐气的同学,弓子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英雄、豪侠!他真想冲他们吼道,是我干的!是我拯救了你们,拯救了暑假!

其实,弓子是为了拯救秧子,为了赎罪。

那晚,弓子得知被拍砖的修车人有可能是秧子老爸后,肠子都悔绿了,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秧子。秧子因他而无法补课,秧子的老爸还不知道伤成啥样,秧子家里因他而被医院弄得一贫如洗……

弓子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红毛和黄毛,他发誓要找到他们,为秧子报仇。可现在补课,怎么脱身呢?想来想去,弓子认为只有把补课搅黄了,才既帮了无钱补课的秧子,也能让他抽身去寻二毛算账。弓子一连打了许多电话,报社、电台、电视台甚至110,但弓子打完电话后也只是觉得做了一件事而已,发泄了一下心中的郁闷和懊丧,他根本没指望有什么结果。

《飘荡在暑假里的青春荷尔蒙》16(2)

弓子手里攥着六张大钱,往校外走的时候,心里也闹腾开了。钱是退了,课也不补了,秧子也不用愁补课费了,弓子的目的也达到了,可他弓子能获得自由吗?要去找二毛给秧子报仇的愿望能实现吗?不补课就得呆在家里,在老娘的眼皮底下,他更没机会了;他已经在外面混过了一段日子,还有借口吗?说去南京?可那条路被他自己堵死了,他老爸就算和老娘有血海冤仇,可在对付弓子方面,他们绝对是团结一致。

弓子的第一反应就是既想见到秧子,又怕见秧子;想见秧子,是要把自己举报学校的壮举告诉她;怕见秧子,是他没勇气面对秧子清纯的眼神,因为他拍了她老爸一板砖……弓子在操场上踟躇着,转眼校园里便空空荡荡了。

弓子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害怕走出学校。

回到家里,老娘已经做好了晚饭,半躺在旧藤椅上等他。可能今天斗地主斗得很痛快,老娘像分了田地一样扬眉吐气。弓子一眼看见饭桌上多了盘他爱吃的烤鸭头。老娘赢了,而且至少赢了三十块以上。

今天课上懂了没有?老娘吃饭前,抓起筷子必问弓子的学习,每晚雷打不动,像饭前的开胃汤。

弓子鬼使神差般回答道,才补几天课,难的在后面。

老娘将烤鸭头搛到弓子碗里,说,好好补,补课跟补身体一样,身体补好了,才能拼得过人家!

弓子闻听这话,心里一动,老娘根本不知道学校停课退钱的事!

弓子一下子来了灵感,他用筷子将烤鸭的眼珠子抠出来,说,你放心,高二结束,我一定杀进全班前十名!

老娘狠狠地抽了弓子一筷子,说,这才是男人说的话!将另外半只烤鸭头也扔进弓子的饭碗……

《飘荡在暑假里的青春荷尔蒙》17(1)

弓子第二天照常上学。

出了门,上了街,回头看看没有异常情况,一头挤进公交车,猛吸几口气,才叫心跳平静下来。倒了三次车,弓子来到城南护城河边,可他梦中的野树林已经不见了,短短的一个礼拜,这里换了一片天地。

一块巨大的广告牌正在创作中,几个头发很长的男人在脚手架上画一个美女,他们将乱糟糟的颜料往那女的屁股上抹,那女的好像怕痒,扭头扬胸向远处喷射着掏你腰包般的淫笑。

弓子发现那女子头顶上有一排十分粗野的大字:四季春梦娱乐城!

远处,十几台机械搅起漫天尘土,轰隆隆的声音直叫人兴奋。

几名民工扛着铺盖从弓子身边经过,弓子连忙问,叔叔,这里的野树林呢?民工一指那广告牌,说,你没见吗,要建娱乐城了,杀杀这里的阴气。以后来玩吧,吃喝嫖赌一条龙。

弓子问,你们见过红毛和黄毛没有?

一民工吐掉嘴里的劣质香烟,笑着说,嘿嘿,现在没有,到时候,什么毛都有!

弓子傻了。

在路上,弓子想好了如何处置红毛和黄毛,他要让二毛去给秧子老爸下跪认错,然后赔偿秧子老爸看病的钱……可现在眼前的一切叫弓子措手不及。

弓子对周围的几家网吧比较熟悉,那几天,他们经常来泡。挨家找了一遍,没见红毛和黄毛的影子。

网吧老板有些纳闷,平时都是大人来找小孩,没见过一脸痘痘的进来光找人不上网的。弓子打听红毛和黄毛的下落,老板们都说有日子没见了,说警察也来找过他们,八成进去了。

弓子闻听便后脊梁发潮:二毛进去了,不知他们会不会拉稀将他供出来,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弓子有些害怕,他决定去秧子老爸修车的地方看看,假如遇到秧子,干脆向她坦白,秧子肯定会原谅他,因为他喜欢她,为了不让她出补课费,他冒险举报学校,秧子会感动的;秧子一高兴就会用冰凉的小手摸弓子的细脖子,秧子已经很久没摸过他的脖子了,那种沁凉的感觉,眼看就要在记忆中淹没了。

这条路,弓子永远记在心上了。

那天他胳肢窝夹着板砖,迎着八九点钟的太阳,去拍那个修车人时,实际是完成了他人生的一个仪式,一次表演或者叫彩排。只是今天他的步子迈得不像上次那么牛气冲天,两条细腿有些打颤,每走一步都叫他心跳加快;上次是目空一切,这次是贼眉鼠眼,左顾右盼,提心吊胆,好像街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突然冲过来揪住他,并大叫:就是这小子!

看见了梧桐树上那熟悉的铁皮和轮胎,这段日子,它们像秧子的嫁妆一样时常出现在弓子的梦境中。

弓子定住,目光由上往下移动,猛地一愣,他第二次看见那个身影,那个修车人,还是那样坐在马扎上,埋头锉着手里的破内胎,不同的是,他脑袋被一只滑稽的太阳帽罩着。

弓子认识那帽子,那是他们高一新学期前军训时,学校统一发的。太阳帽下有一圈白色很扎眼,那不是帽子的装饰,弓子心一抖,知道那是白纱布,是伤口还没有痊愈的象征。

弓子嗓子忽然有些痒痒麻麻的想咳又咳不出来,小腹也一阵阵抽搐,有了想上厕所的感觉;这感觉弓子已经多年没有过了,是胆怯还是激动,他也忘了。

弓子现在看修车人,跟上次不一样的感觉是,有个甜甜的声音总在耳边说,这是我老爸……这声音亲切得让弓子也想跟着叫,这是我老爸!

弓子站在马路斜对面,跟上次的距离差不多,他站累了就蹲下,蹲累了又站起,眼睛一直注视着那个身影,时间毫无知觉地从弓子的睫毛下一一闪过,阳光也被弓子的眼神给削弯了,在对面的屋檐下佝偻出一片阴影。

弓子想等秧子出现,可秧子那俏皮的身影始终没有理睬弓子的期待。

街边有人开始注视他了,特别是对面那个胖子,好像对弓子的身材很感兴趣,老是上下打量他。弓子浑身被他的目光燎出火来,热汗汩汩而下。

《飘荡在暑假里的青春荷尔蒙》17(2)

弓子决定不等秧子了,他要很男人地去面对秧子的老爸,了结两个男人之间的事情。

弓子忽然就冲动地大步迈向修车人,修车人还是那样低头忙活他的,和上次一样,没看弓子。弓子后来才知道,修车人只对车子和铃声敏感,就像

弓子

他们对下课铃敏感一样。

弓子说,叔叔,我上次修车忘了给钱了……

修车人夏高泉终于抬头了,笑着冲弓子说,不会吧?我好像没给你修过车吧?你认错人了。

弓子的心跳,差点将他薄薄的胸脯敲破:他真的没认出弓子!

是的,我特地给您送来的。对不起叔叔,我上次不是故意的……弓子说着,将草稿纸包着的那六百块钱补课费掏了出来,扔进了脚下工具箱里,然后拔腿便跑。

夏高泉愣怔了,看看远去的身影,再看看工具箱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