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淡,睡硬硬的木板大床的老人,穷而坚强。她快乐而勤勉地活着,不见半点疲顿。人们见了她便会记住她,而忘却那些比她年轻比她完美的人。
在我的童年里也有一个温暖人心的老太太,也是青浦朱家角一带的人。似乎叫石榴, “榴”是“留”的谐音。她的耳垂上有两个硕大的金耳环,晃悠晃悠,令人很想伸过手去轻拉一拉。老太太有一颗慈心,她对每个小孩都那么温和,那么珍视,那其实是最好的恩惠,她让小孩瞥见,世上确有仁爱和宽容。我还记得她对我说过, “你还小呵,做什么想做的事都来得及呵!”那是一个拥有丰厚“过去”的老人的赠言,直至今天,我做成一件有难度的事,还会这么想:果真,还来得及……
前一阵,看到有记者采访世界各地的儿童,问他们未来会是怎样的,谁想小孩的回答是那么灰色,他们的视线里都是疾病、失业、战争,以及一些因为羡慕别人钱财而沦为盗匪的人。这些小孩有太少的“过去”,他们心里没有根底呵,他们看到了一些负面的东西,再加上人天性中的忧郁,所以他们的梦里缺乏亮色。
有“过去”的人有时就像经过风雨的树,每一次风雨都催着他把根扎得更深广些。给儿童多一点见识,多领悟人类的精神之花吧,这也是我们对未来的最好馈赠。
每次徜徉于“过去”中,都会感觉过去像一个坑,让你想着想着就慢慢地陷进去了,变恍惚了;可一旦走出“过去”,又会感觉过去像一座宝库,让你会看重“现在”,更何况,美好的“现在”又会飞快地变为丰富的让人难以释怀的过去。
叛逆之痛
身处花季时,我是个向往自由的人,喜欢过无拘无束的生活,喜欢一个人久久地看天空,喜欢假日里骑着旧自行车闯一条陌生的线路……但最爱的是泡在女伴家里聊天,从傍晚到天黑。
而把这一切称之为“散漫”,决计改变我的是我的母亲,母亲有点守旧,太讲规矩,与天下的母亲一样,她是个很实际的人。
母亲总在我凝神遐想时差我做家务事,常常在我打算冒险时警告我几句,最难堪的是我在女伴家谈兴正浓时,她会站在楼下喊我的名字,催我回家。有几次我想蒙混过关,躲在女伴家不应声,她会仰着头执拗地叫下去,仿佛那炯炯目光能穿透厚厚的砖墙,看清我所有的劣迹。
我自然是心生叛逆,偷偷地起草过给母亲的抗议信,在日记里写过独立宣言,甚至,还向女伴哭诉过内心那种苦恼。
女伴静静地听着,突然问:“你妈妈是否为你挑食生气,再三要你吃不爱吃的菜?”
“是啊!”我说,“她爱管头管脚。”
女伴又问: “下雨天你懒得带伞,结果淋了雨,你妈大骂你一顿?”
“就是呀!”我说,“她过于严厉了。”
女伴顿了顿,说:“你遇到不喜欢的人就把头扭过去,而你妈却让你学会克制自己。还有,她要求你字要写得好;要按时入睡;要走路时不驼背;待亲戚要热情……”
“你全知道了?”我说, “我整天就听她唠叨这些!”
女伴一时间低头无语。
中学毕业前夕,我和母亲又为了一些小事争执起来。那种母女摩擦是当时最真实的生活。我跑到女伴家告诉她,自己心灰意懒,现在只要有地方肯收留我,我拔腿就走。
女伴惊讶地看着我,说她母亲以前也是个严母,她从十二岁起就开始跟母亲顶嘴,母女之争从未结束过,直到有一年,她的母亲患了绝症。
她母亲患的是一种奇怪的浮肿病,像有人在其身体里吹气,浑身都肿胀开来,最后,她的头肿得像个灯笼,眼睛都睁不开了。在临终前,她拉着女儿的手哭了,说她之所以这么严格地管教孩子,是为了让孩子优秀起来,长大后远离别人的指责。
女伴流着泪说,如果有机会重当一次女儿的话,她会选择另一种方式,即使是叛逆,也是温和的、理智的。因为母亲永远是一生中血脉相承的、最亲近的人,她为自己的过分而心痛。
从此,我再没抱怨有个爱管教我的母亲,遇上母女分歧时,也不再母亲说往南我偏向北,而是潇洒地想:这不过是暂时的,比起母女之爱,它实在微不足道。
直到我真正长大后,母亲才宽容起来。现在,只要听到亲友们说我的好话,她总是骄傲地说:我女儿从小就很优秀,仿佛我天生就有惜时如金的好习惯;天生就做事认真,待人和蔼,写字一笔一画……
母亲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我相信,天下母亲那不朽的苦心。可要真正接受这一点,非要历遍成长的过程:包括失去与获得,包括叛逆时的痛楚感觉……
时光是一帖良药
许多人习惯用“灿烂”或是“无忧无虑”这些字眼来描绘学校生活,而我绝不。作为一个真诚、敏感的人,我身处学校时,经常撞见发怒或不快的事,心头积满困惑,而且找不到人可以一吐为快。
那会儿我最不擅长当众歌唱,每次的音乐考试都成了我的蒙难日。一些歌,在家练得滚瓜烂熟,可一走上讲台就唱得结巴起来,有时走音走得追都追不回来。往往我刚唱到一半,音乐老师就挥挥手,说: “好,别唱了,下一个。”她给我的分数是及格,可我从她的脸色来看,总觉得她本想给个不及格,只是怕补考时再聆听我的演唱,所以便给了我一个pass。
最让我心怀愤懑的却是那个物理老师,她说话乡音浓重,特别是说“杠杆原理”四个字时,总是字正腔圆,拖着长长的调门。所以,她一说这四个字全班都要笑倒。有一次,我身后的女生还插话说: “标准的绍兴戏。”此老师是个高度近视,竟把这笔账记在我头上,并扬言说在家长会上见分晓。
尔后的一次家长会,母亲迟迟不归,我忐忑不安地出门迎她,却见物理老师和母亲说着话,一路走来。我躲开去,回家后察言观色,但母亲却只字不提此事。我为此伤心了许久,感觉连最亲爱的人都听任外人对我的贬低。渐渐地,在所有的科目中,物理我学得最差劲,就因为那个老师,我对其怀有抗拒。
还有我的语文老师,她显然有那么一点不公,她时常给我的作文一个“优”,但从不点评我的作文,而是将一些获“良”或“优”的同学的作文朗声念出来并大加赞赏。
至于同学间的摩擦就更不胜枚举。比如我将心里话告诉别人,后来竟全班都知道了;又比如同桌好友与我争论一个不规则英语的拼法时不欢而散;还有相好的同学中有人的爱好是向老师打小报告;还有某日穿了一套可心的服装,可周围的人都说这种衣服像是二十年前的老古董……
不知相隔多少年,我整理旧物时,竟理出一本音乐课的乐理作业本,只见上面赫然写着音乐老师的评语:你很认真,但太腼腆……这个评语我以前也将视线从那儿掠过,但却没有像如今这么在心里顿一顿:每次考试时,莫不是老师不忍强我所难……
至于那些昔日的校友、同学,如今真是难得一聚。一旦相遇,互相间无比亲切,往往站在路边就会大谈起来,简直旁若无人。谁还会在意以往的小打小闹呢?所记忆的只有那种一块长大的知根知底的亲密无间。
至于对母亲的那点怨言更是消逝得飞快,因为那次家长会后大约有一年,我终于问起她,那天家长会后物理老师如何向她告状的。母亲睁大迷惑的眼睛说: “没有啊,她只是对我谈了许多学物理的重要性。”到我年长后,我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家长,因为我去参加女儿的家长会时总是惴惴不安,害怕老师告状。因为那个人是我的孩子,我将她看得如此重要,每一句可能伤害她的言辞首先都会深深地伤害我。
还有语文老师,我至今不知道她为何不讲评我的作文,但我相信她自有理由。只有当一个人经历了许多事后,才会懂得宽容,懂得将视线望得更远,那儿往往有生活和人生的光芒。
时光能使许多困惑、伤痛不治而愈,那往往不是世界变宽了,而是人心变宽了。心一宽,海阔天空。只是我的物理有一年左右的松怠,底子总是相当差。有时在生活中遇到有关物理方面的常识,耳边挥之不去的是物理老师执拗的声音:“杠杆原理”、 “杠杆原理”,如今再想想它,再无可笑的成分,而变成一种难言的眷恋……
第一声喝彩
我家附近有户带院子的普通住家,女主人拖儿带女,有点早衰。她家的院子里种满了花,有时女主人就采些花插在一个水桶里在门口出售。我曾在那儿买过大红的康乃馨、黄色的玫瑰,她把花束递过来时,我都能看见她那双粗糙的花农的手。
有一天黄昏,我路过那儿,看见院子里有两株玫瑰开得实在灿烂。它们的花瓣红得像火焰,我指着它们说想要。女主人摇摇头,说每年最好的两朵玫瑰她都要采摘下来寄给远方的两个女儿。女主人的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他絮絮叨叨地埋怨妻子太落伍,认为还不如卖掉实惠,寄一包玫瑰花瓣给女儿毫无意思。可女主人执拗地摇摇头,眼里却闪过与年龄不相称的羞怯。
翌日清晨,我又路过那个鲜花盛开的院子,女主人正守着那两枝出挑的红玫瑰,一脸的慈爱,那种真情流露有一种晶莹剔透的美丽。我忍不住告诉她:我被感动了,我正在心里为她喝彩。
女主人很吃惊,微微开启的唇中没说出一个字,连老花眼镜滑下来也没发现。然后,她再见到我时,眼里充满亲切的神情,有一次她一定要送我一束黄玫瑰,说: “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我回家把玫瑰数了数,一共十朵,我把其中的一朵送给楼下的漂亮女孩,剩余九朵插入花瓶。那九朵玫瑰代表着我内心的祈盼:让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中都有地久天长的喝彩声。因为我深知,第一声喝彩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在生活的长河徜徉,谁都会有拿不准的时候,感觉自己没分量,快被命运冲走,若是此时传来一个振奋的声音,也许这个人就会成为一座大山。也有人将人生比作球赛,若两旁没有真诚的喝彩,这场球赛如何精彩得了!记得我在念初中时有过一个同桌,她牙齿长歪了,说话爱像男生那么骂骂咧咧,打蚊子像拍手鼓掌一样劈啪作响。我不喜欢她的粗鲁,我们两个有过相互肩碰肩坐着却一连半个月没开口说话的记录。
在一次作文评比中,我的一篇精心之作没评上奖,名落孙山,我为此心灰意冷,带着一种挫折感把那篇作文撕成碎片。这时,我那位假小子同桌忽然发出愤怒的声音,她说那篇作文写得很棒,谁撕它谁是有眼无珠。
她其实是说反话在表示对我的喝彩。那是我写作生涯中第一位喝彩者,那一声叫好等于是拉了我一把,记得当时我流出了泪水。
那位同桌后来仍然常常带着好战的脾气,我俩也时常有口角,相互挑战,耿耿于怀。然而我至今难忘这个人,因为她的第一声喝彩就像一瓢生命之水,使我心中差点枯萎的理想种子重新发芽、开花、结果。而且,当我回首往事时,都会遗憾当时为何不待她更温和一些,因为她是我生活中的一道明媚的阳光。
也时常有人跑来谢我,说我某一句肯定的话,使之眼前豁亮了。其实,我早忘了我曾为其喝过彩。不过,那也无妨,当我们看到别人生命中的亮色,不妨就大声喝彩。这样不仅使对方变得完美,生活充满爱,也使我们的心灵变得博大。因为只有诚实而又热忱的人才会由衷地为别人喝彩。
闲情
半年前,我去驾驶员培训中心学开车,于是那儿有了个有史以来车技最臭的学员。不过,仍有朋友敢于搭乘我开的车,尽管他们在我开快车时胆战心惊,悔不该没办保险;更糟的是,我每一次急刹车都会致使他们做鞠躬的动作,仿佛一车人都在请罪。
然而,开车仍带给我许多启示,最难忘的是那个人们容易忽略的物理法则:车速越快,视野越窄。当车子中速前行时,天蓝地宽,风景无限;当车轮滚滚向前,风驰电掣时,仿佛钻入时间隧道,视线窄窄的。
我总觉得这一物理法则也可以用于思考人生:我们的人生之车时速是否适当;是否留有宽大的视野;是否留有观察、思考、欣赏的空间;我们的目光会不会只在鼻子底下。
我做女孩时,学业远不如现在这样繁杂,但一度变成个奇怪的人,发誓每门主科都要拿好看的分数。那是一段想起来就令人脊梁发冷的日子,每日苦读,复习到深夜,没有闲暇,也没有自我的空间。后来,是我的家人出面阻止了这一切。他们在春光明媚的周日推我出门去玩,第一次我应付性地在外飞快地转一圈就奔回家去捧我的书本;第二次,他们拉我在皎洁的月光下散步,我随他们看了很久的月亮;第三次,我一出门就直奔热闹的庙会,看铁匠灵巧地敲打铅桶,看小贩做出鲜艳的面人,跟同龄人交谈嬉戏,待我走进家门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