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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琴 佚名 5182 字 4个月前

知你。”

张英才无话,只好先行退出,他又没胆子候在门外的操场上,回到自己的屋

里,用耳朵和眼睛同时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不一会儿,孙四海过来,隔着窗子对

他说:“我们研究过了,决定下一回再研究这事。”这话让张英才气得直擂床板,

用牙齿将枕巾咬成团,塞在嘴里狠命嚼才没哭出来:学校一如既往,不安排张英

才的课。哪怕是请了学生家长来帮忙挖茯苓,孙四海不时要跑去张罗,也不让张

英才替一下。茯苓挖到第二天,中午山上一片惊哗。张英才以为出事了,心里有

些幸灾乐祸。没过多久,孙四海兴冲冲地从山上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灰不溜秋的

东西,嘴里叫着:“稀奇,真稀奇,茯苓长成人形了。”张英才忍不住也凑拢去

看,果然,一只大茯苓,长得有头有脑,有手有脚,极像一个小娃娃。余校长从

孙四海手里接过茯苓人。细看一遍后,遗憾地说:“可惜挖早了点,还没有长成

大人,要是长得分清男女,就值大价钱了,说不定还能成为国宝。”

孙四海愣怔之后,手一用力,将茯苓人的头手脚一一掰下来,一下一下地扔

到张英才的脚下。张英才见孙四海的眼里冒着火,不敢吱声,扭头回屋,将自己

反锁起来。

他想,老这么斗也不是事,回避一阵也许能使事情有所转化,他就向余校长

交了一张请假条,余校长立即签了字,还说一个星期若不够,你还可以延期一两

个星期都行。张英才拎上一只包,装上牙刷毛巾和给姚燕的信,外加那本小说集

就下山了。

下山后,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乡里,想见舅舅,舅妈拦在门口,告诉他舅

舅到外地参观去了,一点也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他心里骂:难怪舅舅会偷偷和

蓝二婶相好——这个母夜叉!嘴里依然道了谢。

出了文教站,看见回县城的末班客车停在公路边上。车上人不多,有不少空

位,他摸摸口袋里的钱,打定主意,干脆上一趟县城,将信直接交给姚燕,他一

上车,车就开了,走了三个小时,在县城边他叫了停车,姚燕家在城郊,父母是

种菜的,问了半天路才找到。找到和没找到一样,她一家人全上黄州走亲戚去了,

大门上着锁。他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原以为晚上可以住在姚燕家,现在要掏住宿

费了,便觉得囊中羞涩。他记得县城有家下等旅社,过去父亲来学校看他总住那

儿,同学们尽拿此事笑话他,他和父亲说了几次,父亲不肯改,仍住那农友旅社,

张英才找到农友旅社,交了两块钱,登记了一个床铺,也不去看看,拿了牌牌就

出门瞎逛。几个月没来,县城就变了样,别的没有,主要是人们穿的裤子,从十

几岁到三十几岁的人,不论男女统统穿一条绷得紧紧的牛仔裤,他想搞清这裤子

的叫法,就走到一个成衣摊子上,远远地用手一指,要摊主拿条裤子来看看,摊

主拿着取衣杆,碰一下说:“是要牛仔细裤?”又碰了一下说:“还是要萝卜裤?”

他知道这种裤子叫萝卜裤,便说:“算了,这式样不好。”转到天黑,找个小吃

店买了碗面,三下两下吃完,就回到农友旅社,蒙头睡了。后半夜,农民赶早去

占集贸市场上好位置,将他吵醒,他没表不知几点,跟着起来去车站搭车,到了

候车室一看那钟才三点一刻,候车室里只有几个要饭的躺在那儿。

好不容易回到乡里,刚下车就碰上蓝飞。相互简单说了些情况,蓝飞就替他

出主意,要他回去装作准备进行转正考试的样子,不信那几个民办教师不来巴结

他。张英才对这个主意很满意,抵销了先前对蓝飞的不满。

张英才回家吃了顿中饭,又让母亲准备几样可以存放的菜,就赶着回校。

回到学校,他就将初高中的课本以及学习笔记,全部铺开,陈列在桌面上,

窗户也用报纸糊死,不露一点缝隙。一连两天,除了大小便和必要的室外活动,

譬如升降国旗等,其余时间决不出屋,即使要出屋也将门随手锁上。第三天早上,

他去厕所回来,发觉窗纸被人抠了一个小洞。他什么也没说,找了一块纸,把那

个小洞又补上。中午,他闩着门在屋里做饭,听见有人叫门,打开了,是叶碧秋。

叶碧秋站在门外说:“张老师,我有个问题搞不懂,你能教我么?”张英才说:

“什么问题?”叶碧秋说:“最小的个位数是哪个数?”张英才一愣:“谁让你

回答这个问题的7 ”叶碧秋说:“是邓校长和孙主任两个人一起来考我的,还说

若不懂可以问张老师。”张英才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说:“你进屋来等着,

我查查资料。”装模作样地将一本本书都露给叶碧秋看过,他才拍了一下头:

“记起来了,不用查,最小的个位数是一。”叶碧秋说:“谢谢老师。”张英才

故意说:“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不要再来敲门,我要复习,准备考试。”叶

碧秋走后,他忍不住一阵窃笑。下午放学后,他听到笛子的响声有些三心二意,

就有意走出去,邓有梅立即放下笛子,冲他极不自然地笑一笑,他视而不见,嘴

里喃喃地背着数学公式。

天一黑,他还要闩门,孙四海来了,对他说:“明天我要下山一趟,配副眼

镜,课就由你去上。”张英才说:“我请了一星期假还未满呢!”孙四海说:

“我这是私人请你帮忙。”张英才说:“如果是公对公,那可没门!”孙四海走

到桌边,拿起那副近视眼镜:“你这眼镜是几多度的?”张英才说:“四百度。

我告诉过你。”孙四海说:“我记性差,忘了。”边说,眼睛狠狠地将每一本书

盯了一下。

孙四海果然是下山去了,到伸手不见五指时才回来,背着一大摞书。张英才

问李子,孙老师背回的是些什么书,李子告诉他全是中学的数理化课本。孙四海

背书回来后,就没有在半夜吹过一回笛子,每次张英才夜里起来小便,都看到一

个读书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邓有梅也请假下山去了一趟,回来后神情忧郁,背后和余校长嘀咕:“可能

是这次转正的面很窄,名额很少,所以上面有意保密,一点口风不透。”邓有梅

回来的当天,余校长就亲自来找张英才,询问他近来工作安心不安心。张英才矢

口否认自己有过不安心。余校长就单刀直入,指着桌上的书本问他这是干什么。

张英才用准备参加明年高考的理由来应付。见问不出什么,余校长走出去,对着

守在一边的邓有梅仰天长叹。后来几次,张英才听到余校长恍惚地自语:“邓有

梅可以花钱买通人情后门,孙四海可以凭本事硬考硬上,张英才又有本事又有后

门,我老余这把瘦骨头能靠点什么呢?”

张英才实在服了蓝飞这一招,几乎是一夜之间,他就成了这个学校的宝贝,

被人或明或暗地宠着。他想,民办教师转正这一关,实在太厉害了。

往后的一个月中,邓有梅往山下跑了七八趟。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可见了张

英才仍要作出笑脸,称又见到了万站长,万站长真是个好领导,等等。这天晚上,

余校长踱进了张英才的屋,寒暄一阵,就把目光转向凤凰琴:“最近一段怎么没

听见你弹琴,是不是弦断了?”张英才说:“弦断了不要紧,主要是没工夫。”

余校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琴弦:“我还有四根旧弦,不知合适不,你上上去试试

看。”张英才也不推辞,伸手接过来,并说:“只怕过不了两天又会弄断的。”

余校长说:“不会的,再也不会的,以前主要是明老师听不得这琴响,听了就犯

病。现在我将门窗堵严实了。”支吾几句再转过话题:“张老师,你听说这次转

正,是不是对一些特别的人,譬如像——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优惠政策?”张

英才说:“这次转正?没听说,一点消息也没听说。”余校长忧伤地转过脸:

“没听说就算了!你忙,我到孙主任那里去转转。”走了几步又回头:“我考虑

了很久,决定向上报你当教导处副主任。”张英才心里想笑,嘴上说:“多谢余

校长的栽培。”

余校长敲不开孙四海的门,孙四海声明过,这一段放学后,他谁也不见,连

王小兰这一个月也没见来,余校长本也无事,隔着门说几句就打了回转。

正在这时,黑洞洞的操场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余校长,余校长喂!你

快救救伢儿他父、救救我的有梅吧!”邓有梅的女人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抓

住余校长。余校长有些急:“你放开我,有话慢说,这黑的天,叫别人看见了如

何说得清!”邓有梅的老婆仍不放手:“我不管这些,有梅他让派出所的人抓去

了,你要想法救他出来。”张英才这时从屋里钻出来:“派出所的人怎么会抓他

呢?”邓有梅的老婆答:“还不是为了转正的事,别的人不是有学问就是有靠山,

有梅他什么也没有,就想找路子走走后门,家里又没钱,送不成礼。没办法,有

梅就到山上砍了几棵树,偷着卖了。没想到被查了出来——余校长,你可不能见

死不救哇!”余校长一听急了:“这不是丢学校的脸么!上次先进没评上,这次

又来个副校长偷树,真是斯文扫地哟!”

见余校长又急又丧气,张英才就一旁劝:“事已至此,还是得想个办法为妙。”

余校长在操场上团团转,像只热锅上的蚂蚁。邓有梅的老婆坐在地上干嚎,声音

又长又尖。张英才不耐烦地说:“你哭得难听死了,像死了人一样,搞乱了别人

的心怎么想主意呢!”经这一说,哭声低了很多。余校长这时叹了一口气说:

“只能这样了,就说是给学校砍的,学校要修理校舍,又拿不出钱,只好代学生

忍辱负重,作此下策之事。”张英才说:“行倒行,就怕孙四海不同意。”余校

长说:“你去喊他来一下,我刚才去过,他不开门。你敲,他会开的。”张英才

过去一叫,门就开了,说了经过,孙四海露出一脸鄙夷相:“没本事就认命罢了,

干吗一人做鬼,还拖着大家陪他去阴家呢?”余校长说:“行还是不行,你表个

态。”孙四海说:“我没态可表,就当我不知道这事行了。”余校长说:“这也

算个话,你就把一切推给我得了。”邓有梅的老婆叫起来:“姓孙的,别以为自

己就那么清白,想坐在黄鹤楼上看帆船,是人总有裁跟头的时候!”孙四海将门

掩到一半停下来,低声说:“我同意,就算是学校决定的吧!”

余校长连夜独自下山,第二天下午才和邓有梅一道回来,邓有梅脸上有几道

疤痕,开始还以为是让派出所的人打的,说过后才知道,是自己钻到床底下去躲

时,被床底的杂物划伤的,邓有梅整个灰了心,一连几天,见人就说自己教一生

的民办算了,再也不想转正,吃那天鹅肉了。

会计又送补助费来,还透露说,上次被抢一案有线索了。会计刚走,邓有梅

的弟弟就被抓走,他一见到派出所的人就说:“前几天你们来抓我哥哥时,我就

以为是来抓我的。”他做木材生意亏了本,就横了心,专搞不义之财。这两件事

一发生,邓有梅的背驼了许多,还向余校长递交了辞职申请。

只有孙四海无动于衷,继续在那里夜以继日地复习。星期六下午放学,照例

是老师送学生回家。余校长见邓有梅情绪不好,怕出事就叫张英才跟着邓有梅。

一路上很顺利,返回时,碰上了王小兰。王小兰慌慌张张地往学校里去找李子。

张英寸记得很清楚,站路队时,孙四海是牵着李子的手出发的,王小兰仍不放心,

她心里感觉似乎要出事了,非要到学校看看。

到了学校,孙四海的窗口亮着,有人影一动不动地透出来,叫开门,王小兰

气喘喘地问:“李子呢?女儿呢?”孙四海说:“她不是回家了?”王小兰说:

“你们是在哪儿分手的?”孙四海说:“半路上,我想赶早回来复习,就没把她

送到门口。”一听这话,王小兰哇哇地大哭起来,扭头就往门外跑。余校长也来

了,大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立即分成两路:一路是孙四海和张英才,顺

着路队走的路找,一路是余校长和邓有梅,沿近路往前找。孙四海跑得飞快,不

一会儿就超过了王小兰,张英才跌了几跤,还是跟不上。幸亏孙四海要到沿途路

边人家问问,才时断时续地跟住。跑到张英才头一回跟路队走时天黑的那道山岭

上,月亮出来了,孙四海站在山梁上不动,等张英才跟上来后,就说:“李子在

那边树上,被一群狼围着。”张英才一看,那棵黑黝黝的木梓树上,果然有李子

嘶哑的哭声,树下有十几对绿莹莹的狼眼睛。

孙四海吩咐张英才,看准路后,两人大叫着往那树下冲,千万不能停,然后

迅速爬上树去,等余校长和邓有梅来。说着,孙四海大叫:“李子——别怕——

我来了!”张英才有些怕,不知叫什么好,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