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嘱咐别人代为浇水,等我回来时,发现玫瑰已经枯萎。那天看见接站口的你,觉得像极了那盆被我无意中遗忘的玫瑰。青春和生命都耐不得时间的消磨,我的时间不多了,不想再错过生命中的玫瑰花开。”
梓绮犹豫的看着他,这一切可以理解,独独进行的太快。
“你无需害怕,也不需要承诺什么,或担心失去什么,我明白自己的年龄与身份,只是猜测也许,我可以认识一个年轻可爱的朋友,像浇水匠一样守候一旁,只是浇水育肥,收获些花开的景致。”
凉菜热菜已经摆满了桌子,梓绮一直信奉那样的原则,人类在进行严肃的思考之前,应先喂饱自己的肚子,以保证新鲜有力的血液输送给大脑作为思考的动力。所以,她微笑,而后如十九世纪的淑女一般彬彬有礼的进餐,一面琢磨着他要自己扮演的角色,暧昧的语言不仅仅带来暧昧的情感,更让身份变得扑朔迷离。
王子苑看着低头吃菜的梓绮,微笑不语,将开未开的花,裹在芯中的花蕾更显娇美,他无意强人所难,只是摊出自己的心语。这个时代的好处,就在于有些禁忌逐渐放开,即便身份如他,亦可以自由的说话。
告别了王子苑,她终究没收下那应急的五百,并不是所有的施舍都是裹在粉红色糖纸里的巧克力,有些咬下去,只怕是满嘴的苦味。想起曾经读过的那许许多多绝处逢生的小说,她不相信,一个偌大的北京,会找不出一份打杂的活计。
2b铅笔在一个个小小的广告上焦灼的划过,她的专心致志几乎使开门的声音成为分贝为零的静默。
“宝贝,在忙什么?”软软的声音带着暮色里的熏熏然,梓绮扭头去看她,也是一副白里泛红的微醉表情,薄如蝉翼的披肩搭在赤裸晶莹的臂上。最让梓绮吃惊的,并不是她这般风尘里捞出来的模样,而是美人身后,竟还跟着个低眉顺目的男人。男人的脸隐约在门廊的阴影里,仿佛在低声请示。软软的脸上有些不耐烦的神色,却仿佛身不由己一般,只得顺手在屋里指点几下,男人就进屋劳动起来。粉红色书桌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收罗进黑色的大包,床上温香软玉的铺盖一并卷到塑料箱里,左右手提了,便是软软的全部家当。
“秦小姐,都收拾好了。”男人依旧低眉顺目。
“你下去等我,我和同学说说话就下来。”
果然不是一般的出身,才在贫民窟里过了一夜,就有专门的司机前来收拾行李。梓绮看着软软,脸上倏忽之间的惊诧已经不动声色的抹去,太多的故事,已经让她习惯于故事的发生。
“你要搬出去住?”
“不是我要,而是别人要——我,搬回去住。”软软顺势在梓绮身边坐下,看她在报纸上勾勒的圆圈,弯弯的眉渐渐蹙起,“宝贝,你该不是在找工作吧?”
“这很稀奇么?我又不是富家千金,刚出北京站就丢了钱包,不找工作如何养活自己?”
软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认定我就是富家千金,不过真没想到你这么倒霉。需要钱的话,何不跟我说一声,最近一周我怕都不能来上课了,免不了你替我多带双耳朵了。”十张大团结数在梓绮面前,汽车喇叭在宿舍楼下鸣叫。
梓绮苦笑的看着桌上的钱,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命交华盖还是走了财运,短短一天,她丢了全部的家当;又是短短一天,竟又有人争相送钱给她。
梓绮咬住笔杆,定定的看眼前既美且富的玉人。
“我不习惯无功受禄,从小家里的大人就教育我,拿了人家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嘴短。我从小就长的个子偏小,最害怕手短脚短,现在虽然缺钱,却也怕这毒辣辣的咒语。”
软软笑得花枝乱颤,梓绮担心的看她,总觉得一个人笑过了头,就不好说究竟是笑还是其他什么。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软软咬着嘴唇看她,“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可惜和你相处的日子竟这么短暂,不过我也就是这一阵搬回去住,再过个把月,大概又可以搬回来。这钱你还是先收着,算借也好,算酬劳也好,至于是什么样子的酬劳,”软软顿了一顿,又露出那娇公主的邪恶神情,“我想雇用一个人替我思考一些我思考不出的问题,比如,我为什么要把出一千块钱来酬谢你。倘若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便是你的第一笔酬脑费,你看如何?”
心意说到这般地步,又不像王子苑那般荆棘坎坷的情形,梓绮再是倔强,此时此刻,也不能不欣然领情。
汽车的喇叭又一次在楼下焦急的响起,已经有几个女生把头探出窗外,想看看这样校园里司空见惯的八卦故事,如今在谁的窗下演绎。软软并不想成为这个进修班里的公众人物,轻轻把钱塞到梓绮手中,转身走向门外,临到出门,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这平日里嬉笑怒骂、任意随意的公主此时眼里竟扫过一丝深过秋天的落寞。
“梓绮,有时候,我倒只想用钱来买取你这样的自由。”
汽车启动,夜色苍茫中,愈行愈远,梓绮伏在窗边,看公主回归她的城堡,却无论如何想不明白,这样的女子如何眼里也有痛楚与寂寞,这样的女子又为何要来上这办给文学梦青年的作家班,她不像是做梦的女子,倒更像醒在梦里却无力挣脱的女子。短短一瞬间,梓绮突然觉得王子苑的作业很有道理,先让每个人挖掘出自己心底最赤红的那点真,弄明白是梦是醒,再来策划倘若是梦,梦该如何做下去,倘若是醒,醒又该如何去面对。
有了钱的日子,日子便容易像流水般轻轻巧巧的流淌过去。梓绮捧着书本行走在北文大学校园里时,益发感觉温饱的快乐。王子苑还是照旧一周上一次他的写作课,梓绮交了她的作业,一篇从《知音》上改头换面深情款款的散文,因觉自己编辑功夫作得不错,索性帮第一堂课露面之后便许久未来的软软也改写了一篇,署了软软的名字,一并交了上去。
王子苑的作业很快批了,朱笔轻点,朦朦胧胧的几行——“再创作的功力不错,虽然文章看起来如此面熟。”上头是个中庸的80,不高不低,就像一片落叶飘入黄花满地的树林,不足以激起些许涟漪。再看软软的那篇,竟连批语都没有,只是随便给了个90,梓绮想想这个分数也足以对得起那十张大团结的恩情,变继续心满意足的过她且温饱且寻找兼职的日子。
慢慢的也张三李四地认识了几位同窗,对于北京生活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某一个月上柳梢的夜晚,梓绮依旧从报刊亭捧了厚厚的人才市场报回来阅读,路过学校南校门的时候,却无意间瞥见一个酒吧装点得星光灿烂,落地玻璃窗上是硕大的招牌,“‘摩纳哥之旅’将于明日开业”。很有热带风情的名字,梓绮索性走近了去看,却发现硕大的招牌下还有一张a4的小白纸:
本店急需招募两名酒吧服务生,全职兼职均可,工作时间为每天17:00——23:00,每周工作六天,工资面议。
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不合适的工作临时应急也是好的,梓绮掰着指头数数作家班余下的时间,算算自己倘若工作能否还上这两千五的债务,便昂首阔步进去“面议”工资。
老板是个光头带着大耳环的另类男人,看见梓绮,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让梓绮换了条短裙子端上托盘来回走了几圈,终于把头点了下来。梓绮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没有继续迷失在厚厚一沓沓的人才报里,这年头连个酒吧间的服务生都这般苛刻,想来那算作“人才”的工作很不易找。
“工作按天记,一天30元,半个月结算一次。你还有其他问题吗?”光头老板坐在沙发上欣赏自己的员工。算下来平均每个小时只有5元钱,梓绮却也只得点点头。
“那很好,从明天起,你就来上班吧。”光头开始温和冲梓绮点头,顺便冲包厢门口站着的老板娘挥了挥手,“阿华,让下一个面试的进来。”
梓绮微笑着离开,走到门边,正好撞见下一个过来面试的人,酒吧的灯光虽然微弱,可如此近的距离也足以看轻一个人脸部的轮廓。梓绮不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究竟是酒吧招服务生,还是剧组招演员,来的人竟如此俊秀漂亮,鬼斧神工的脸部轮廓仿佛希腊画匠笔下的模特,五官更是精致得足以让前几天登在报上的环球小姐们羡慕。那人只是用眼轻轻瞥了一眼梓绮,便自顾自进去。梓绮迈出去的脚步不由缓了下来,她听见老板在里面欣喜不已的叫着,“你被录取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ben。”
ben,梓绮努力记下这个名字,尽管听起来一点不像真名。不过看在她会有足够的时间来研究自己同事的份上,梓绮放心地离开。
刚刚收获了工作,又有机会认识难得的帅哥,梓绮的心情自然好得出奇,一路哼着自编的曲子回去,扭开宿舍的电灯,却发现一个黑魆魆的身影坐在自己床上,梓绮的快乐被吓回去一大半。
“谁——”
“是我,宝贝。”床上的黑影倦倦地回过身来,竟是消失了半个多月的软软,原来珠圆玉润的美人,竟不知怎么的消减了大半的体重,未施脂粉的脸,原来还是这般年轻,只是嘴角边,挂着一道不知从哪儿折腾来的淤痕。
梓绮吓了一跳,随手关上门,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坐到她身边,轻轻抚着她的背。
“十多天不见,你都去哪了?怎么把自己整成这副样子了。”
软软没有言语,只是把温水放在一边,如同受伤的小猫一般,蜷缩到梓绮怀中,轻轻啜泣,梓绮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好言好语又不着边际地轻声安慰。
软软哭了许久,终于仰起肿了双眼的脸,竟是婴儿般的清明澄澈,“我没事了,每次都是这样,不过也好,只需要半个月,就可以换来好几个月的自由。”
“你究竟作了什么?”梓绮依然疑惑。
软软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径自趴在梓绮床上沉沉睡去。
寂 寞 烟 花
魔鬼的城堡
中午的第一米阳光射进窗户,梓绮蓦然惊醒,却发现对面床上的软软不知去向,她有些惶恐的起床寻找,又觉得自己好笑,女生宿舍统共12平方米的面积,一个偌大的活人能藏到哪里去。正在纳闷间,软软倒自己推了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次性饭盒,轻轻放在桌上,又是一副巧笑倩夕的淑女模样,脸上的精致妆容早已掩盖了昨晚的憔悴模样。
“开饭啦,小懒猪。”
从宝贝沦落为懒猪,梓绮不知道自己被豢养的级别是升了,还是降了。不管怎样,软软始终是个称心的室友,首先很少占用房子,比如半个多月才回来住上一夜,其次,只惹些小小的麻烦,而后便是百般的温存体贴。
梓绮在桌上大口大口的吃饭,白天不懂夜的黑,软软既然已经用色彩掩饰去自己夜间的真实,那么她大概也不愿意在白天谈论自己的故事。
“这半个多月都上了些什么课?”软软似乎漫不经心。
“笔记全都摞在床头,你没做的作业我也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了一份交上。”梓绮突然觉得自己像清王朝里格格们的陪读,只是这个陪读是她自己揽了活去做。
“亲爱的,你真好。”
“哪里哪里,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梓绮不动声色,继续吃她的盒饭。
软软面绽菊花,“我愈来愈觉得你的可爱了。遇到这样可爱的室友,真是我的运气。”
“我充其量也只是个小小气泡般的运气,你那载人气球的运气大概要落在某位先生身上。”
软软的脸色遽然急变,梓绮面无表情的起身,准备去水房倒掉吃剩的盒饭。
“你,你刚才说什么?”软软的声音有些发颤。
梓绮关了门,把盒饭依旧放回桌上,这一次,她看软软的眼神真诚,真诚之中又带着惋惜和痛楚。
“我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可我是个俗人,也只能把事情往俗里俗气的方向猜测。昨晚你昏沉沉睡去时,不好意思的是,我也偷看了你的身材。”
软软想起以前说偷看梓绮身材的话语,没想到这个女孩还这般“记仇”,一时间,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只得继续听梓绮往下说。
“你的身材真的很美,只是,没有那些伤痕就更好了。”梓绮的语气有些黯然,她想起昨晚替软软盖被子时,无意中瞥见的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那一刻,她呆呆坐在床头,自己慢慢的想通了一些事情。所以就有今天中午她的不动声色,可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竟让梓绮决定打破沉默,也许,她已经真正把软软视为朋友。她看着软软,眼里有妹妹兼朋友的痛惜。
“我有时候真没法懂,像你这样年轻美貌的女孩,什么样好端端的有为青年不能手到擒来,轻轻松松的恋爱,快快乐乐的生活,一样可以做他心目中的公主。又何必为了一时的锦衣玉食把自己囚禁在魔鬼的城堡里。”
“魔鬼的城堡?”软软唇边抛出一个不屑的嘲笑,她倒也是个爽快利落的孩子,见梓绮掏心掏肺,一副道德代言人的模样,索性也把自己的心事拿到太阳底下来曝晒,“有为青年作牛作马一生一世,也不知道能不能给我造来那样的城堡,我更是要在那有为青年的家里,黄着一张脸,洗菜洗衣洗孩子的尿布,然后盼着某一天,在这个城市的边缘,有一套付着高昂月供的几十平米的小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