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添加些果汁,或是美容养颜的枸杞、蜂蜜,或是清热解毒的芦荟、西柚,最讲究的是手段高明的调酒师,玻璃与玻璃碰撞之间,能让前味后劲融至上乘境界。”
少年讲到这里,看了看软软,她正凝神倾听,适才脸上那副富婆挑逗服务生的模样已全然收起,少年轻轻走到角落,操纵墙上隐蔽的按钮,席林迪翁的声音在包厢里伴着苏格兰长笛的风情一起悠扬响起,橘红色的灯光柔媚的暗淡下去,彼此之间,是隐隐约约地对望,少年的声音继续在暧昧的空间里娓娓道来:
“女人品酒,味在其次,享受的,却是这喝酒的过程,应先用悠扬的音乐舒展疲惫的身心,然后调暗所有的灯光,良辰美景,如梦似幻。”
软软的眼神渐趋迷离,柔软的四肢舒展在沙发上,那样风情万种的媚态足以让一个王国的军队缴械投降。
少年却依然百度不侵的模样,只是微笑着打开角落里的玻璃柜,从中取出一瓶暗红色的液体,右手是晶莹剔透的高脚玻璃杯,倾斜杯子,徐徐倒入,动作流畅而优美。盛着三分之一暗红色液体的酒放在软软面前的桌上。
“打动女人的酒一般是安静而高贵的酒,精致、儒雅,无需太多的言语,只是伫立一旁,如绅士般的男人,静静地在那儿,无需用过多的言语就能吸引女人的视线;它的醇厚和甘甜,像男人的凝视,都是可以让女人身不由己地沉醉的理由;最后的酸涩,是男人的一声叹息,是不能饮不可饮也要拼却的一醉,危险而刺激,放肆而热烈。
女人碰到好酒和好男人,都不舍得浅尝即止,而不幸的是,好酒和好男人一样,可遇而不可求。”
少年结束意乱情迷的宣讲,把酒轻轻递到软软跟前,软软的眼神已近散乱,接过酒杯,迷离的眼神透过暗红色的液体,痴痴的望他,徐徐的,酒入红唇,透明的边缘,印上性感的颜色。
少年微笑着看她饮尽杯中物,那适才温柔如水的眼神突然又冰凉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揶揄,他转身扭亮灯光,仿佛魔术师一般从身后变出一张白纸。
“法国勃艮地1989的葡萄酒,总共388元,这是账单,请问小姐还有什么需要?”
软软看着面前的雪白账单,愕然,脸上的痴化作对自己揶揄的笑,良辰美景,原来醒得这般快,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信用卡,放在桌上,重新恢复慵懒且无所谓的神态,“暂时没有了,谢谢你的服务,另外,这是你的小费。”
一张大团结放在桌上,软软若无其事的抽出一根烟,把自己的面目笼罩在烟雾缭绕中。
“谢谢。”
他倒毫不客气,亦是毫无留恋,转身离去,轻轻的关上门。
“我会让你为我付酒钱的。”软软邪邪的笑着,举起面前的酒杯,把最后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滴入舌尖。
“对不起,我真的还有客人要服务,我们改天再上政治课,好不好?”梓绮和面前的中年男子僵持着,口气中已经有些气恼。
王子苑把几张纸币扔在桌上,拉起她就往外走。边上的几桌已经在起哄,看起来像是不听话的女儿出来做事,正好被来酒吧寻欢作乐的老爸逮个正着。光头老板在吧台后看见样子有些不对,正打算出去吆喝吆喝。却被老板娘死死拉住,“你出去干吗?谁知道他们什么关系,我看那女孩子有些来路不正,要是不行,给她点钱让她走就行了。”女人看女人的眼光,有时尤其歹毒,女人猜测女人的心事,有时更是匪夷所思。而这里头最可笑的却是,本来就是来路不正的地方,何必需要来路正的员工。
时间倒回25分钟零四十七秒前,王子苑走进这个酒吧的时候,正是梓绮换好工作服急匆匆赶往2号包厢的时候,“摩纳哥之旅”刚刚开业,所有的酒水全部五折,本来就开在有点小钱有点大闲的大学边上,生意好得不像样子,王子苑白天受了些郁郁的气,也只是随随便便散步到小酒吧旁,进来之后又发现没有服务生招呼他,好不容易看见一个身穿工作服的女孩急急忙忙从眼前走过,自然没有不叫住的道理。
只是这一回头,这一对视,让两人都饱饱的吃了一大惊。
“怎么是你?”
“嗯——是,王老师,这个……”
梓绮本还打算脸红耳赤的搪塞两句,却不料王子苑这个晚上像吞了包火药一般,看着梓绮身上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径自不依不饶起来。梓绮的脾气却从来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你对我好,我还你一个温情脉脉,你对我不好,我自还你一个横眉冷对。
于是,就有了刚才的一幕。于是,也有了软软和第七号男服务生之间关于品酒的温柔缠绵。
王子苑脾气上来,居然全忘了温文尔雅的先生风范。正在拉扯间,软软已经思考完酒和男人的问题,燃尽了一只烟,烟视媚行的,从包厢里款款步出。
“王老师好,您也来酒吧玩了?”软软看清了围在众人哄闹视线里的那一男一女,再看看这拉扯的情形,聪明如她,早已猜测明白。
“是你——”王子苑松开手,看见软软,他的脸上先是错谔,而后浮上一丝扑朔迷离的苦笑,他轻轻叹了口气,立直了身子,一只手平放到背后,又恢复了大学教授、名社主编的翩翩风度。“看来同学们的课余生活都很丰富多彩啊,我老了,跟不上形势了。”
王子苑压低了声音的自嘲,倒让梓绮恢复了一些对他已经所剩不多的好感,只是她隐隐约约的又感到哪儿出了些问题,只是一时之间,脑袋如生锈一般,想不出那个不对劲的所在。
“哪里哪里,王老师正当壮年,又在学术上多有建树,在工作上更是八面来风。怎么能这么说呢?”软软继续不温不火地说着,也不知道是在降温,还是在浇油。“梓绮,我在包厢里等了你很久了,你怎么一直不过来?”软软又转向梓绮。
王子苑眼中掠过一丝怀疑,却也不多说,只是看着两个女孩继续做戏。
梓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性老老实实地坦白,“我换好衣服就想过来,结果被王老师叫住了。”
“哦,王老师,梓绮陪我一起在这里玩呢。这是我表哥开的酒吧,让梓绮跟我过来玩,刚才她一时贪玩,说要换上服务生的衣服过来给我倒酒,我还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等了半天呢,王老师,要不要一起过来玩。我去跟我表哥打个招呼。”
王子苑的眼神释然了很多,微笑着转向梓绮,“你这孩子,性子也太倔强了,什么事情都不喜欢跟人说,别人稍稍多管些就。。。。。。。呵呵,你们继续玩,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王子苑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梓绮回过头来看着软软,一脸的惊讶,“你表哥?”
“嘘——我表哥在朝这边看呢。”软软嬉皮笑脸,“只要有钱,谁不愿意当我表哥,别说表哥,就是表侄子他也乐意啊。”
“你为什么要说谎,我又没像那些女人一样,做见不得人的事!”
软软的脸色突然变了,短短一瞬间,梓绮意识到自己犯了如此低劣而卑鄙的错误,她是无心的,却仿佛有心的含沙射影,恩将仇报。懊恼如潮水拍打岩石般腐蚀着梓绮的心,有些话,一出口,却是覆水难收。两人静静的相持了许久,酒吧里的音乐不离不弃的继续在耳边嘈杂。
倒是软软终于自己镇定下来,“你是没做,所以我要把你最纯洁的灵魂告诉他。只怕他要的不光是灵魂吧?”
寂 寞 烟 花
同一个人同一种错误
“摩纳哥之旅”的开业活动——全场半价的确吸引了不少囊中羞涩,可又对小资生活充满向往的学生与非学生们。当老板在满场的热闹气氛中笑逐颜开时,所有的服务生几乎都要忙哭了。
“梓绮,15号桌,两瓶嘉士伯。”
“梓绮,12号桌,一碟爆米花。”
“梓绮,4号桌,结帐。”
“梓绮……”
梓绮在无数声呼喊中晕头转向,也在这晕头转向中摔碎了若干个大小不等厚薄不同的杯子酒瓶,结错了几次数目不等后果也同样不等的帐。老板娘仿佛场外人一般观看着梓绮的错误,倒也不厉声厉色的训斥,却只是带着诡异莫测的笑一笔一笔的记载那本草黄色的小本子上。曾经在酒吧有过服务生经历的一个女孩阿洋告诉她,服务生的对与错简单到不需要作详细说明,所以,老板只需要记录,然后在月底的工资里一笔一笔清晰的扣除,除了酒杯、酒瓶的成本费,还有惩罚,还有误工费……
这种前途未卜的惩罚比实实在在的惩罚来得更惊心动魄,在第三个晶莹透彻的玻璃杯响亮的化为地上同样晶莹透彻的碎片时,梓绮是如此的不知所措,她全然忘却自己短得随时可以春光外泻的裙子,跪到地上,慌乱的拣拾碎片。
血,刺眼地从纤细的指尖如绒花般团簇着涌出,梓绮的眼神散乱到茫然,玻璃碎片混合着她的血液,一同错杂地在地上和托盘里无谓地挣扎。
“把手给我。”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
梓绮下意识的抬头,却看见一张精致绝伦的脸,朦胧的光线更加让这张脸美轮美奂。是他?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刹那缝合,是他,梓绮曾经牢牢的记住了这张脸,也以为自己来到这家酒吧工作后很快就可以看见这张脸,可此时此刻,这张脸却像久别重逢后的梦,来得如此突然而且缺乏真实。
“你是?”
“你的同事,第7号服务生。”美男子指指自己胸前的号牌,“你可以叫我——ben。”是的,同样的衣服,同样的牌子。从他进入酒吧面试的那一刻起,梓绮就明白,不会有哪个老板舍得放掉这样漂亮的花瓶。来酒吧工作已经有一周了,梓绮也想过,何时能再见到这个叫做“ben”的漂亮男生,可伙计对于老板,不兴作八卦式的打听,更何况清高一如梓绮,总还不愿意如十多岁的追星小女生一般去问那个美少年的来龙去脉。
居然又在这一刻相逢了,如此充满戏剧性的时刻,梓绮不由感谢冥冥中的某种安排,他看上去是个不喜欢多说话的人,也不管梓绮自愿与否,擅自拉过梓绮的手,摊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的拔出那片小小的碎玻璃。梓绮几乎一阵目眩。接下来的过程更让梓绮目瞪口呆,ben把梓绮受伤的手指吮进自己的唇,如此温暖、暧昧且富于挑逗的动作,短短的两招,梓绮已经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唾沫是最好的疗伤药品。”他一面解释,一面将地上的碎玻璃渣用抹布裹进梓绮的托盘,“做事的时候不要太慌张,让客人等会就等会好了,我们这里是酒吧,不像饭馆,一个个饿着肚子进来,巴不得一时三刻上齐东西,喝酒的人,大多心意不在酒上面。所以,你去的快也罢,慢也罢,也不至于把帐记在你头上。”ben把装满玻璃碎渣的托盘还给梓绮,同时买一赠一的附送上一个足够迷死一连女生的微笑,“所以,在这里照顾好自己,别因为一时情急,更加得不偿失。”
他转身离去,仿佛许多个拙劣然而依然动人的电影片花,英俊帅气的男主角助人为乐,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这个动作酷得足以在一个二十岁女孩的脑子里闪烁出许多个光怪陆离的火花。只是在很久很久以后,同样触目惊心的鲜血让梓绮明白,这个漂亮的男人为何在此时此刻出现在她面前,而最后那句话又具有何等警醒与前瞻的意味。没有人是未卜先知的巫师,在凡人的世界里,我们注定重复前生后世的错误,然后在错误中蹉跎、嗟叹直至消沉、绝望。
“等一下,ben。”
ben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
ben笑了,指指胸前的牌子:“因为我是第七号。”
梓绮依然不解。
“第一天上班算是试工,所有的服务生都来了,后来老板发现人太多,按原来的想法,也就是一拨人做一小时休息一小时太占他的地方,就改了规矩,单号的做一天,双号的做一天,奇偶数轮着来。”
梓绮终于清醒,不觉嘲笑自己的愚顿迟缓,早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原来是来的服务生少了。那么,6号与7号,自然注定如太阳与月亮一般,无法相逢。
“我今天过来上班,是因为明晚我有事,和另一个双号服务生换了工作时间,明天和后天他做两天。”ben和善的看着她,微笑着把事情解释周全,“我还有事要忙,先过去了,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梓绮看着他青春敏捷的背影,一时之间,头顶的光线似乎明亮畅快起来。
“摩纳哥之旅”的开业大优惠终于在热热闹闹中暂告一个段落了,服务生们的工作也随着酒水价格的恢复正常而恢复到正常,而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和摩纳哥相关的故事也将清晰明确的告一段落,恰恰相反,有些事情,正在阴暗而暧昧的角落里悄悄滋生发芽,甚至,茁壮成长。
王子苑在那个夜晚半信半疑的离去,但这种离开并不意味着相信,而只是妥协,或者说知难而退。所以,当一周后的某一个晚上,梓绮穿着同样超短的裙子,春光潋滟的行走在灯光幽暗的酒吧里时,她和她胸口上的服务生号码牌同样清晰且刺目的落在王子苑的眼里。
“6号。”王子苑喃喃自语,用中指轻轻弹去烟灰。
软软还不至于奢靡到可以夜夜笙歌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