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3号”的胸盘,对自己摇了摇头,带门出去。
“怎么才出来?”老板娘明显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13号桌,一杯特基拉日出。”梓绮端着兑满特基拉酒的高脚杯子出去,眼睛却又些不自觉的四处寻找。
“先生,还需要什么吗?”
梓绮掏出本子,准备记下13号桌子那对情侣的新要求。耳边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正忙着呢,阿凯,拜托你替我去行不行?”
梓绮忍不住转头去看,是他,蓦然回首,那人正在一桌相隔之处,只是另一个个子略微矮小一些的男服务生似乎正在小声同他争执什么。ben却没有那样的耐心和小心,也仿佛是故意放大了声音一般,要说给在角落里调音响的老板听,“每一个客人都是客人,而且总有先来后到之分,我手头还有三个单子要送呢。拜托你去服务她好不好?我这三个单子的小费一会全归你。”
小个子服务生有些脸红耳燥,明知说不过,却还固执的不肯放弃努力。
“小姐,你先把酒水单放这里,我们看一下,有需要再叫你。”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扫了一遍酒水单后的价格,有些暗自心惊,这样一杯一杯的叫下去,究竟何时才能满足女友的虚荣。他索性打起了持久战,拖得一刻是一刻。
梓绮却巴不得得到这个大赦令,立即点头,职业性的微笑,“好的,先生小姐慢慢看。”随即轻盈转身,迅速走向后面僵持着的桌子。
“晚上好,ben,”梓绮微笑点头,仿佛不是在酒吧间里当女侍应,倒仿佛贵妇名媛风度款款的参加北京大饭店里的鸡尾酒会,那种亲切气质让ben及身边的男服务生都惊了一惊,她转向那个同事,也一并点头微笑,“你好,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我现在正空着。”ben有点疑惑的看她,目光随即滑向胸牌,那个清晰的“3”让ben赫然醒悟,他的嘴唇又勾勒出最让人无法抵御的微笑,梓绮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她最想要的那种温暖。
“谢谢你,梓绮,麻烦你送一杯pinklady到2号包厢。”他用最快的速度从矮个子服务生手里抽过单子,塞到梓绮手里,像是生怕她反悔一般,又附送上一个迷人微笑,“谢了,下班后请你吃宵夜。”
“喂,这个……”矮个子的胸牌是5号,他有些情急,却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板已经折腾完角落边的音响起身,看见不远处的这一幕,独独抱臂,若有所思,他的智商和情商,其实比老板娘预估的要高一些。
“我做了特工的基本工作,以上情报,大多靠跟踪得来。”
软软依旧不动声色,梓绮却已惊得喊出声来。
“什么,你居然跟踪他??”
是的,跟踪。
其实跟踪并不像大多数安分守己的市民想象的那样,充满危险而且困难重重,有时候,对于一个并不相信会有人跟踪他的人来说,跟踪极其容易。
那是一周前的午夜,软软把自己包裹在厚实的黑色外套里,拉上拉链,戴上帽子,甚至不需要一副眼镜,就从“摩纳哥之旅”的隔壁超市出来,跟踪在那个健美修长的背影身后。他一路吹着口哨,踢着路边的石头,仿佛放学归来的淘气孩童,全然不像十二点才结束工作赶回宿舍的大学生。软软不紧不慢的跟着他,时不时拉拉自己脖子上的丝巾,北京的夜,总是冷得超乎意料之外。
路面清凉的仿佛劫后余生的村落,黑漆漆的散淡着路灯零星且苍白无力的光芒。软软走在路上,有某种神经质的东西如此清醒而有力的支持着她。她很快如愿以偿的看到了ben生活中不为人知的第一个片断——那辆停靠在北文大学南门的宝莱,银色的外壳在月光下反射出清冷凛冽的光线,于是,她看着他钻进汽车,发动引擎,以优雅的姿态消失在夜的掩护中。
于是,软软毫不犹豫的打了一辆车,在诡异莫名的午夜,跟踪在那辆宝莱后面,好在这个时刻的出租司机已经习惯了这样异于常理的故事,只要给钱,而且超出正常的工作标准,那么去哪儿并不重要。
“我看到了他的家,简朴之中是漫不经心的稳重大方,尤其是桃木书桌上那个小小的水晶镇纸,仿佛许多年祖母留下来的箱底嫁妆。隔着二十米大城市的污浊空气,我似乎依然可以闻见他窗头的那种淡淡柠檬香味。每一个失眠而空旷的漫长夜晚,可以看见他坐在细碎格子拼就的黄褐色地板上,用产自埃斯尼亚的羊毛毯子裹住自己的双腿,一瓶一瓶的喝着罐装啤酒,看着两支服装各异的球队在小小的银幕里彼此厮杀。
他如此与众不同,我见惯了男人们为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球欣喜若狂,奋臂高呼,我见惯了啤酒和香烟的残骸因为一场远在大洋彼岸的比赛在空中飞舞飘散,我也见惯了男人们在这种时刻成为一种彻头彻尾的群居动物,粗鲁而放肆,可我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如此安安静静的坐在地板上观赏球赛,静静的喝着啤酒,裹在埃斯尼亚的羊毛毯子里,仿佛屏幕里现场直播的不是一场世界级的球赛,而是某一部胶卷已然发黄褪色的香港老片。”
软软的眼光透过红双喜的浓厚烟雾显得如此空旷迷离,梓绮不知道是什么让一个了解了很多男人的女人依然如此疯狂。在香港商人在祖国首都以外的香穴里风流快活的时候,北京的禁脔并没有让自己成为一个纯粹靠钱来谋杀时间的怨妇。她学会了跟踪,学会了买高倍望远镜在相隔二十米的公寓楼里观看对面窗户里的风景,她学会了用小恩小惠收买公寓楼电梯里的阿姨,从片言只语中搜罗足够的情报信息,而后把它们编织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有些男人,了解得越多,则越绝望;不幸的是,有一些男人,了解得越多,却让女人越加动心。而ben,似乎属于后一种。
“你想要什么?”
“不,梓绮,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从来不为自己的行为进行假惺惺的忏悔,你想说什么,我应该回归生活的正常轨道,做一个作风正派、行为端正的好女孩,用工作以外的所有时间为某一个男人洗衣做饭带孩子,重复我们的母亲抑或是母亲的母亲千百来所重复的事情。”
“那你想要什么?”
“不,不是那样的。”
软软终于在梓绮的沉默中虚弱无力,“是的,梓绮,你猜对了,我想回来,我想回到生活的轨道中,在轨道之外我同样不快乐。”
而这一切起源于那个有着殷红色夕阳味道的下午,软软裹在粉红色的羊绒睡衣里,金褐色的长发柔软而妩媚的纠缠在胸前。她调着望远镜的倍数,窗台上是一杯兑了果汁的马天尼。
门铃响起。
软软疑惑的开门,没有人知道她住在这里。
门外,是个衣着光鲜纯真无暇的小小女童,她有着一双好看而清澈的眼睛,许久以前,软软的记忆里,似乎曾在自家的镜子中见到过这样的眼睛。
“阿姨——”
“你有什么事吗?”软软俯下身来,忍不住抚摸她如雏菊般鲜嫩的脸庞。
“我的邻居大哥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大哥哥”与“阿姨”的辈分之别突然让软软感到口干舌燥,她急急地接过小女孩手中的信封,一张色泽艳丽的照片如断翅蝴蝶般翩然飞落。上面是某个游乐园里相依相慰偎的年青男女,他们有着同样漂亮而青春的外表,在这个很多时候都看见平庸姿色的大都市里,这样的组合总是叫人惊叹之余心生失落。而此时软软的失落远大于此,以至于她几乎忘却吃惊和疑惑。
小女孩拣起地上的平面金童玉女,放在小小的掌心中好奇的探看,“疑——是斯年哥哥,那个姐姐好漂亮。阿姨你说是不是?”
“是,哦,是啊——”软软嘴角僵硬,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促不及防。她着急地从在信封里继续寻找,知道一定有某些文字来说明这张突兀而至的图片。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黑色签字笔的俊朗字迹在这个书法沦陷的年代里显得更加卓尔不群。
“感谢你在每个人声罕至的夜晚陪我一起看球,这比酒水单后的帐单更让我感到温暖,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表,此时或彼时,遇见而后约定,对不起,我已经把自己的白发预约给某一个女孩,所以请接受我们俩的谢意。
另,我代电梯阿姨感谢你的慷慨,她最近的生活大有改善,只是这让她变得更加忠于职守,直到昨天下午,她喋喋不休的盘问才让我突然意识到某些事情。
我也定购了一个和你相同牌子的望远镜,有空可以来我这里看看你窗边的风景。”
信的最后是网络上流行的笑容符号,而彼时彼刻,在软软眼里,那个符号如此狰狞可怕,但一如撒旦唇边的笑,邪恶而魅力无穷。
“我终于爱上他了,该死的信,——”软软
寂 寞 烟 花
生活重新梳洗打扮
北京的秋天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迅速衰老残败,香山的叶子在满山遍野触目惊心的红色之后,很快变得枯燥而衰黄。梓绮给自己加上了贴身的针织毛衣,裤袋里的钱包慢慢的有些鼓起来。酒吧的工作虽然艰辛,可至少如蚂蚁攒窝一般给人些许的希望。
她依旧抱着笔记本独自一人行走在人头攒动的大学校园,不合时宜的孤寂和落寞让她与环境如此格格不入。她喜欢银杏的枯黄叶子在头顶悄然飘落,喜欢踏在这些干枯颓败然而凄楚动人的尸骸上思索生活和生活的衰败。离开那个恍然大悟的酒吧之夜有多久了,她试图拉扯着那个蝴蝶般娇柔虚弱的女子从神经质的泥坑中爬出来,可软软一如扑火的蛾子一般追逐着不属于自己的男人。彼此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东西多说无益。于是,她选择放弃,而且选择逃避——梓绮在第二天晚上就和“3号”服务生换回了胸牌,她依旧可以和他擦肩而过,一如晨间的太阳与黑夜的月亮,彼此升起时,正是对方的隐退。
“你还回来上课吗?”
“我不知道,也许。”
“如果需要听众,我有二十四小时的耐心与二十岁的良心。”
软软笑了,拥她入怀。
她们就以这种方式在北京的夜里,在一家名叫“摩纳哥之旅”的酒吧前分手,走进属于自己的夜色中。
生活继续按照既定的轨道蜿蜒前行,然而缺乏新意。走在西直门的风尘里,四通八达然而又无处可去的交通让梓绮陷入一种困惑,这个城市如此庞大,以至于它可以架构起令人眼花缭乱的建筑和高架桥,可那个唯一正确的拐弯角落依旧隐藏在汽车尾气扬起的烟尘中,行色匆匆的路人无意找寻,而真正想寻找的人却无能为力。
那是一个两周后的周末,也是作为城市打工族的梓绮每两周唯一拥有的周末,她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北京的大街小巷,看着路边陌生然而又似曾相识的风景,在北京的秋天里消耗着她无处发泄的青春。从地上到地下,从路边到路中,从高处到低处,北京总是由无数的道路和角落组成,像许多个同样琐碎复杂的城市。
“小姐,买一张cd吗?”
她走过去很远,才恍然意识到刚才有个声音在招呼自己。回过头去,光线昏暗的地下通道里,是斜靠在墙壁上的修长身影,他的半边长发遮住脸庞,弯曲的左腿上是一个肆无忌惮的牛仔破洞。梓绮本来就是出来漫无目的的游走,向前或是向后,并不重要。
过道里的人们都行色匆匆,没有人会在这个寒冷秋天的傍晚有足够的闲暇和心情停下来欣赏一个落魄的流浪歌手。而此时此刻,这个民流浪歌手面前的地上铺开着一张泛皱泛黄的白布,粗犷的毛笔只印上寥寥几字,“原创音乐,cd十元一张。”
梓绮蹲下身来,翻看白布上摞在一起的几张cd,它们都像营养不良的孩子,不仅缺乏光鲜的外表,来身体都单薄而瘦弱。
“听听吗?”
不知何时,歌手已经俯下身来,单膝着地,在任何一个其他时刻,这个动作都如此蛊惑人心,当一个膝盖落地时,一场婚礼常常将要揭开序幕。然而,穷人没有将来,亦没有婚姻。梓绮微微点头,歌手从同样破旧的包中掏出一个壳子有些斑驳的cd机,把耳机递给梓绮。
一种令人烦躁的激荡突然灌满整个耳膜,梓绮想要呼喊,想要发足狂奔,却无路可逃。记忆的碎片如某一种温柔的台风,它像是哄骗无知的孩童,悄悄的在心门边上徘徊,一旦那扇门为它打开,狰狞而邪恶的面目就肆无忌惮的张扬出来,风在记忆的神经末梢里肆意横行。突然间,那声音消失了,世界重新坠入无边无际的空旷中,许久之后,梓绮才感觉自己的听觉在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些琐碎而卑微的声音匍匐着爬进耳膜,那是脚步声,自行车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还有衣服在晚风中的细簌声。
“小姐,感觉如何?”
梓绮这才抬头看清那张长发下的面庞,坚硬而富有棱角,眉毛与眼睛的轮廓搭配得恰到好处,他像一种不知名的北方植物,可以盛开在干燥且狂风呼啸的恶劣环境中。
梓绮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中掏出十元,放进白布上的小罐,而后默默起身离去。然而只是迈开一步,一只强劲的手依然毫不客气的拽住她的臂膀,“小姐,我只出售音乐,不出售尊严。倘若你不需要音乐,那么请收回布施。”
“那么,请给我一张cd。”梓绮不想多作纠缠。可歌手却径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