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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在城郊的看守所里,隔着冰冷的钢铁的栅栏,我见到了被关押的田兰花。她和那个几年前在我们家当保姆的黄毛丫头相比,已经是判若两人。

田兰花穿着看守所统一配发的蓝条纹衣服,低头坐在一张凳子上,零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两只眼睛朝上翻起来,透过密密的发缝,瞟了我一下,又胆怯地垂下了眼帘。

我说,兰花,你还认识我吗?

她没有回答我,乜斜着眼睛向上翻了翻,却将头埋得更深了。头发已经垂到了膝盖上。

我说,你把头抬起来好吗?

她突然捂着脸呜呜地哭了。她的哭是压抑的、沉重的,给人一种凄风冷雨扑面而来的感觉,又如壁缝里透出的一股带雪的朔风,使我感到一种透心入骨的寒冷。面对她的哭,我差不多打了好几个寒战。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她突然从凳子上滑落下去,双腿一弯,咚地跪倒在地,猛然把头扬起,满面泪痕地望着我。我看到她脸上的伤痕,此刻全浸泡在泛滥成灾的泪水里。

大哥!我对不起你呀 ——

她仰天长号,喉咙里发出 —— 咕噜 —— 咕噜的声音。

面对她的呼号,我更加手足无措起来,竟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是啊,我来找她干什么呢?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钱已经拿不回来了。难道我就是为了来看看她的下场的吗?真是他妈的鬼使神差!

田兰花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哭,用膝盖朝前走了两步,两手扶着栅栏对我说,大哥,你是好心人,我对不起你。不过你放心,等我出去了我会报答你的。那么大的一笔钱,我肯定还不了,我一辈子也不可能赚得了八万块钱,但是我可以把自己给你。我一辈子给你当情人,好不好?

她的话让我大吃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我不信任她或者不满意她做我的情人,于是接着恳求我说,秦大哥,请你相信我,我对天发誓,我田兰花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果说话不算数,天打五雷轰。也许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也许你看到还觉得恶心,不过请你相信我,脸上这点伤只是破了点皮,不可能破了我的相。小时候我玩剪刀不小心把自己的下巴颏刺穿了,医生给我缝了五针,现在什么也看不出来。你瞧瞧,不信你瞧。这点小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无可奈何地退出了看守所。在我看来,田兰花已经疯了,与一个疯子根本找不到一句共同语言。你就是想骂她,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了。

八万块钱,就因为这个疯女人,一夜之间就灰飞烟灭了。那是我好多年工资的积累。想起来,等于自己当了这么多年的下岗工人,一分钱没赚到。下岗工人无需给别人干活,而我呢,甚至连下岗工人都不如,白白干了这么多年的活。想起这些,就像有一把刀子在绞我的心。

回到单位后,金巧儿安慰我说,算了,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我说八万哪!可不是八百、八千能够让我一笑了之。

你把观念变一变吧,她说,就当这八万块钱是你主动拿出去做善事去了。其实,给保姆的弟弟看病,不就是救灾吗?

我说我是有心救灾,可现在该有人来救我了。

她说,或者就当赌博输了。

我气愤地说,我是那种无聊的人吗?

她望着我,非但不恼,反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你八万块钱买了个终生情人,应该还是比较划算的吧。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我望着她哭笑不得。

中午,儿子打来电话,我把保姆偷存折的事讲给他听后,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快把我气得半死。他说,这下麻烦了,要是我妈真的与你离了婚,你给我的抚养费恐怕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

这个狗娘养的,一句安慰我的话都没有,想到的全是他自己。我说,你是真的希望我和你妈离婚吗?

他说,你现在成了一个穷光蛋了,你想我妈她还会看得上你吗?哪是我想不想的事情?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我说,如果你妈给你再找个有钱的爸爸,有很多很多的钱,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我呢?

他稍稍想了想说,我会尽量跟他合作,想办法让他天天带我去吃麦当劳、肯德基,买很多很多的玩具。

看得出儿子是个很现实的小家伙,他的眼里平常盯着的就是麦当劳、肯德基,只有当他孤独的时候,感情饥饿的时候,他才会想起他的亲爹亲妈。

其实,儿子的这种情形,跟我们成年人是一样的。我们长年累月不知疲倦地工作,眼里也就是只有那份工资,一切辛苦的劳作都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工资。而当我们受了挫折、精神上遭受打击之后,当我们被寂寞和孤独重重包围的时候,我们就会特别需要得到来自亲人和朋友的安慰。

我没有什么可以埋怨儿子的。儿子毕竟还小。儿子现在正处在一个似懂非懂的关口。

我说儿子,爸爸现在什么也不说了,爸爸无话可说。爸爸只想求你一件事。

你讲吧!儿子说,爸爸有难,我哪能袖手旁观呢?

我的鼻子一酸,又差点落下泪来。儿子到底是自己的儿子。我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对儿子说,爸爸兜里现在没有一分钱了,爸爸偷偷攒下的一点私房钱如今也花光了,你能不能把你的压岁钱借一点给我?

儿子沉吟片刻,说,这个恐怕很难办。因为压岁钱虽然是我的,但我早说了,存折已被妈妈控制起来了。我得跟她好好谈谈。

那就拜托了儿子,你不救爸,爸就没救了。爸下月发了工资就还给你好不好?

儿子犹豫了一下,终于很讲义气地说:好吧,包在我身上!

儿子说话还是挺算数的。次日,他果然打电话,让我到学校去拿存钱卡。儿子把卡放到我手里时说,上面有五千八,你尽管花吧。

我说你必须把密码告诉我。

他说密码就是把我的生日倒过来。

哦,我说我知道了。接着,我问他是怎么把存钱卡拿到手的。

很简单,他说我把情况对妈妈一讲,妈妈就给我了。

妈妈没有为难你。

没有。妈妈说你既然答应了,你就自己作主吧,你现在是男子汉了。不过,到时候你一定要还给我哟,你也是男子汉,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说我一定加倍奉还。

他傻乎乎地笑了。

接着,我问他,我丢了这么多钱你妈心疼吗?

儿子说妈跟孙阿姨一起说起过这事,她们说,对你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

我也不懂。儿子说。

他们还说什么了?

看得出妈很后悔,妈说怪只怪她当初心太软没有把存折带走。

谁是我的情人

11

伊拉克战争进展神速。

美英联军所向披靡,势如破竹,很快就占领了伊拉克首都巴格达。每天都有新的死亡人数,每天都有惨不忍睹的画面……

伊拉克总统萨达姆在美英的斩首行动中,躲过了一劫又一劫,如今弃城而逃,去向不明。巴格达市中心的萨达姆巨像被人们用钢索勒着脖子,拉倒了。不知道萨达姆在某一个角落里,面对电视,看到这些惊心动魄的镜头,该做何感想。

萨达姆政权是否就此土崩瓦解?萨达姆时代是否从此一去不复返了?美英联军会不会落入萨达姆游击战的圈套,会不会陷入阿拉伯国家群众性的反侵略的汪洋大海?一切都处在谜一样的猜测之中……就像我和我的老婆,未来的事都是未知数。

战争使电视台的收视率节节攀高,让各家报纸的发行量成百万份成千万份地不断书写新的纪录。

战争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最为关注的焦点。

然而,面对电视上喋喋不休的战争话题,我的思绪却游离屏幕,想到的是秦真真交给我的光荣使命。我发现,对战争与死亡的忧虑我是越来越淡漠了,而对自身生存问题的关注变得愈来愈强烈。

当注意力的转移使得电视里的新闻听起来越来越模糊的时候,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找到一个计算器,开始认真地计算完成秦真真那份活我到底能够赚多少外快。

按市场最低价 —— 这是我白天从八家打字复印店认真调查的结果 —— 打一千字,五元钱,那么,一万字就是五十元,一本书十万字,那就是说一本可以赚五百元。照此计算,十本就是五千元, 二十本就是一万元无疑了。再加上编辑、校对,少说也该付个三五千元吧。这样算算,心里也就有了几分得意了。

当然,要得到这笔钱还比较遥远,截止眼下,仅仅打完三本书,只能算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看来,接下来还得排除干扰,加倍努力,继续做艰苦的战斗。

这样想着的时候,电脑便很自然地被我打开了。随后一头扎进去,我便进入了打字的忘我境界。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连绵不断。风声、雨声与我的键盘的敲击声融合在一起,组成一种奇妙的和谐的音乐,在夜色里静静地流淌……

也不知时间的流水到了哪条河流哪道湾,突然手机短消息的铃声夺去了我的注意力。我的手指离开键盘,揉揉发胀的眼睛,站起来伸伸懒腰,这才感到手指、眼睛和腰都还是我自己的,原来它们早在用酸、软、疼痛,来向我抗议了。

按按手机确定键,金巧儿的短信映入眼帘 ——

猪的理想:天上纷纷掉饲料,天下栅栏都倒掉,屠夫都往河里跳,世界人民信回教,猪猪从此上学校,人猪平等去投票。这种想法真是妙,笨猪边看边在笑—— 警告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还不快快去睡觉!

看到这里,我真的上当笑了。金巧儿可称得上一个善解人意的女人,她显然是担心我被盗了想不开,睡不着,才发来短信安慰我的。当然,也不外乎排解她自身的寂寞。看到这消息,我心里暖乎乎的。说实话,此时此刻,她的短信不仅仅带给了我安慰,其实也吹散了我心中不少寂寞与孤独的愁云。说白了,男人更需要女人的关怀。我马上给她回了一条消息 ——

狼来了,猪窝里慌乱不安,猪妈妈安排:大猪快去堵门!二猪快去堵窗!当看到小猪时,猪妈妈火了,大叫:小猪,不要玩手机啦!你身子苗条跑得快,赶紧出去把狼引开!

这条消息一发过去,便接到了金巧儿的电话。拿起听筒,就听到金巧儿银铃般的笑声。

我说还没睡呀?

她止住笑,说睡不着。

哦,我说原来你真的在胡思乱想着天上掉饲料啊!

她又笑,你才想呢!

我没有啊,我在帮人打字。

瞧瞧吧,她反击我说,对于成天忙着打字赚钱的人,天上掉馅儿饼不是更好嘛!

我轻描淡写地掩饰着赚钱的动机说,不过是替人帮忙,哪里会有钱赚?

是不是替情人干活呀?她问。

瞎说,我正色道,哪个肯做我的情人?

一般来说,只有爱情的力量才会使男人如此尽心尽力的。她笑嘻嘻地拿我取乐。

我装着可怜巴巴的样子说你别取笑我了,你来帮我完成一部分吧,救救我!

金巧儿想了想,好吧。如果是帮你的情人,我可上当不起。

我说小心撕你的嘴。

撕吧撕吧,她说我等着你。

我笑了一下,废话少说了,你什么时候来接受任务呢?

现在……恐怕不行吧?

那就明天吧。祝你晚安!

秦真真交给我的任务,顷刻间等于完成了一半。放下电话,我有些心花怒放。说实在话,金巧儿的打字水平、文字功底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她来替我完成一半任务,应该是没有问题,到时候字打完了,我再校对一遍,完全可保万无一失。如此想着的时候,浑身似乎就轻松了许多,一股慵懒的情绪自然而然地就冒了出来,工作与娱乐两者之间开始在我的头脑里打架,打着打着,娱乐占了上风,打字便被我搁置一边去了。

此时此刻,不知怎么我突然很想念很想念秦真真。金巧儿把我和秦真真看成了情人关系,她的话对我刺激很大。

说实在的,我和秦真真有时候真的很像一对情侣。第一次见面,我就戏剧性地送了她玫瑰花,而且恰恰是老天爷安排了情人节那个富于浪漫色彩的夜晚。随后的日子里,我们又时常出入酒楼茶馆,两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共同话语。尤其是,我们对文学的共同爱好,建立了以编书为中心工程的创造性事业,尽管只是业余的事业,但它充实了我们的生活;尽管要付出繁重的劳动,但背后潜藏着颇为丰厚的盈利。

虽然我们不能朝夕相处,但我们时刻保持着密切的联系。除了互通电话之外,我们几乎每天都要用短信互致问候。正如她在短信息中所说的那样: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只是不会忘记给你发短信息!这好像是一句有名的歌词,经她的改编竟如此贴切、有味!

秦真真的短信的确写得漂亮。她把我们的认识用这样的短信表述:相知是天意,相识是人意,相加便是友谊,有情便有意。我们能够聚在一起,因为心有灵犀……

窗外,风还在刮,雨仍在下。透过以雨幕为背景的玻璃,我仿佛看到秦真真那张明媚而柔和的笑脸。

我想起秦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