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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平

杨铃:女,现年22岁,四川省大竹县人,绰号“情场刀客”。高一坠入情网,因照书行事的初恋失败,杨铃离家出走,被拐至广州卖淫。被同乡唐毅解救后与唐结婚,婚后因不能忍受贫困重新走上坐台、卖淫之路,并吸毒。现为一家小商店店主。

现在,她就坐在我的对面。可以肯定,在美女指数极高的四川,杨铃仍属佼佼者:一双修长挺拔的玉腿使其显得丰腴高挑,妩媚的瓜子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忧郁,现代男性常挂在嘴上的那个“性感”已在她的嘴角唇边呼之欲出,那件红色汗衫上开得很低的v形领口更把一道深深的乳沟堆拥得触目惊心……

见我在打量她,杨铃低下了头,用齐肩的短发遮住脸庞——她不愿把那张不失秀美却有着三条蚯蚓似的刀痕的右脸暴露给人们。如今,这个年轻美貌的女老板已是一位虔诚的佛家信徒。对那段苦涩的往事,尤其是对为什么会在自己右脸上留下那三条难看的疤痕,她都在佛的点拨下禅机般地大彻大悟。她说:这三条刀痕是我玩弄感情的代价,是一段记录我忘恩负义的耻辱历史,几年来,它像三座大山一样紧紧压迫着我的良心,使我的灵魂日夜不宁。今天,我想把当初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讲出来,通过你们这些笔杆子在拷问我的灵魂的同时向被我伤害过的人表示深深的忏悔和歉意……

于是,采访自然便围绕着那蚯蚓样的疤痕展开了。在杨铃如泣如诉的讲述中,我触摸到了她那段人生悲剧的轮廓——

“充斥着性启蒙的文学、影视作品成了

我爱情悲剧的脚本”

人们都说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个教师,你的父母对你的感情世界有什么影响?

我的家在大竹县一个偏僻的山区,父亲是一个为全家人生活而常愁眉不展的矿工,母亲是一年四季都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们根本不知情为何物,也就更不可能走进或影响我的感情世界了。他们这“第一个教师”当得很不称职,小时候,他们除了像饲养员一样养着我们姐弟三人,又像奴役者一样驱使我们去挑煤、做饭、洗衣之外,他们基本上从不过问我们的学习,爸爸常说的一句话是:女娃子家,早晚是别人的人,读那么多书干啥?认得自己的名字就不错了。每天晚上干完妈妈安排的活,我才能看书做作业。爸爸经常骂我们:老子挖一天煤的钱还不够你们做作业看书的电费!

对于家庭的这种现状,你抗争过吗?

抗争过。我最好的抗争方式便是刻苦地学习。等爸爸妈妈睡觉了,我再把电灯拉到被窝里看书。每年都从学校给他们捧回一个“三好学生”的奖状。可惜他们看不懂上边的内容,因为他们是文盲。

你学习劲头这么大,又怎么会堕落下去了呢?

真是不堪回首呀!当时,我的成绩一直很好,就骄傲起来,认为凭自己的聪明,闭着眼也能考前几名,便想“调剂”一下自己的生活。于是,我四处借书看,什么中国的四大名著,外国的文学作品,我什么都看,后来又成了琼瑶迷。

爱看书是件好事呀。

是的,正像你说的那样,爱看书本是件好事,但要命的是我看书总爱进入角色——读《红楼梦》就把自己想象成林黛玉,希望能有一个宝哥哥来疼我爱我;看《乱世佳人》便希望自己成为郝思佳第二;看琼瑶的书,则完全被书中的男欢女爱所迷惑。你别笑,当时我的确是这样对号入座的。我这样对号入座地看书已使自己不能自拔了,更可怕的是,一个男同学借给了我几本手抄本的《少女之心》、《新婚第一夜》之类的书。这些令我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并从头到尾都感到呼吸急促的书,使我从纯真的感情世界一下跌入了赤裸裸的淫荡意境。至今,我还能清楚地回忆起这些书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情节是如何像滔滔洪水冲毁我原本十分脆弱的思想防线。一段时间,在色情虚幻的纠缠下,我总处于对男女床笫之事的想入非非之中,借给我书的那位男同学自然成了我情感的寄托。于是,我俩莫名其妙地恋爱了,常一起躲进学校后那片树林去拥抱、接吻、互相抚摸。后来,我俩开始逃学到镇里去看录像。一天,录像厅里放了一部三级片,看得我血液直冲脑门,在回学校的路上,我俩再也忍不住了,在路边那片树林里,第一次发生了性关系。

难道不怕怀孕?不怕被别人知道?

怀孕的事倒不怕,因那些关于如何避孕的书和避孕套到处都在卖。只是老师把我学习成绩下降,又常常逃学与那位男同学往镇里跑的事告到爸爸那里后,爸爸把我从学校拖回家关了起来,并托人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要把我嫁出去。我死活不肯,哭喊着对爸爸说:爸爸,我才17岁,我还想读书呀!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自己也后悔了,真的想痛改前非,好好读书。可本来就认为送我读书是花冤枉钱的父亲这次抓住了我的把柄,再也不让我上学了。

失学后,你都干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干,我以不吃不喝不干活抗议我的父母。让我毁于这17岁的花季,我实在有些于心不甘。有人说,漂亮是女性的资本和优势。我很想发挥自己的这种“资本和优势”。父亲不让我读书了,我觉得电影明星很风光,便偷了爸爸1000元钱到北京去考电影学院。结果,电影学院的门都没找着,钱就花光了,只好又回到家中。后来,进城时见那些女大款挺神气,又要求父母让我去做生意。我坚信上帝既然给了我一副不一般的模样,就一定会给我一份不一般的生活。我甚至设想我的白马王子也肯定是比尔·盖茨那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像个英国绅士一样的大款。带着这样的向往,在家里被囚禁大半年后,我离家出走了。

外边的世界真的像你想象的那样精彩吗?

本以为离家出走会迎来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不想,我却从此一步步滑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在大竹县城,我遇到了左右手各戴两颗金灿灿的大戒指的大款刘德荣。刘德荣请我吃了一顿海鲜,还将一叠百元票塞给了我。当晚,又把我带进一家豪华舞厅。在轻歌曼舞和迷离的灯光里,刘德荣一边拥着我翩翩起舞,一边表达他对我的爱慕之情。他说如果能有杨小姐这种小美人做伴,即使千金散尽也心甘情愿……

我陶醉了,我想,能跟着刘德荣这样的大款,也算我前世的造化了。那天晚上,我留宿在刘德荣居住的旅馆。向这个交往不到半天的男人献出贞操时,我只觉得一股幸福的暖流在身体中激荡。只可惜,这“幸福”来得快,去得也快。两星期后,当刘德荣不再到我所住的旅馆留宿时,我从服务员处得知:刘德荣不仅已有一个5岁的儿子,而且还在外边养着4个“地下夫人……”

幸福的潮水梦幻般地消退后,我深感失落彷徨。我想回家,但又怕家乡人耻笑,怕父母从此小看自己。不回家,今后的日子又怎样混呢?旅馆的服务员建议我去饭店端盘子,但我觉得太丢人,再说,端盘子怎么能端出自己当大款的理想呢?苦恼忧伤之余,我常用刘德荣给我的钱把自己灌醉。一天,我醉倒在旅馆外,朦胧中,有人把我扶回了房间。醒来后,我才知道,扶自己的人叫余刚,在广州开有一家服装公司,这次是回大竹招工的。闲聊一阵后余刚不经意地问:不知杨小姐有无熟人愿到我们公司打工,包吃包住,工资每月2500元,干得好还可以分成。

我动心了,多日的忧伤一扫而光。我急切地问:余老板,你看我行吗?余刚说,如果是杨小姐,我愿每月给3000元。我激动得脑海里顿时成了一片空白,半晌才在心底欢呼:我终于找到阿里巴巴的山洞了!想到能到大老远的广州挣大钱,我决定回家把这喜讯告诉给父母。但余刚说,杨小姐既已是本公司的员工了,我怎好意思让你空着肚子回家呢?走,吃完饭再说。当天晚上,余刚和他手下的朱三林频频给我敬酒“祝贺”,很快将我灌得不省人事,等我醒来时,已上了去广州的火车。后来,我才知道,余刚是怕我回家被留住,故意将我灌醉带走。

在广州找到你渴望的那个阿里巴巴山洞了吗?

什么阿里巴巴山洞哟,我的这次广州之行简直就如同踏进了地狱之门。到广州后,见余刚等人在吉隆镇住在旅馆里,我着急地问:怎么还不到服装公司上班呢?余刚哈哈笑道:可爱的傻小姐,你看我像开公司的吗?朱三林补充说:我大哥开的皮肉公司,你就准备接客吧!我知道又上当了,气得哭着大骂骗子。余刚却满脸真诚地说:小铃,在大竹一见面我就爱上了你,目前,我正与老婆闹离婚,等离了就马上与你结婚。我会好好待你,让你过幸福的生活……

经余刚三番五次甜言蜜语的欺骗,我想,在这远离故乡,举目无亲的地方,也只有依靠余刚了,便与其同居起来。不料,我掉进了一个更深的陷阱。一天,我正依偎在余刚怀里看电视,门被余刚的老婆一脚踹开,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被打得鼻青脸肿。接着,余刚的老婆用刀逼着我恶狠狠地威胁:你勾引我男人,不赔一万元的精神补偿费老娘就一刀砍死你!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吓得瑟瑟发抖的我只好按余刚等人的“劝告”给其写了张“借条”,这张“借条”成了我的卖身契。第二天,余刚愁眉苦脸地与我“商议”还债的事,他建议我接客,挣钱把账还了,再与他结婚。我这才看清了余刚的险恶用心,坚决拒绝了他的“建议”。余刚恼羞成怒,一改往日的温和文雅,对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阵乱打。接着,又带来一个嫖客强迫满身是伤的我接客。我刚说了个不,余刚猛地抓住脚将我头朝下悬在窗外威胁道:敢不接客老子把你扔下去摔死!吓得周身乱抖的我终于屈服了。从此,我天天在旅馆里被余刚等人监视着接客,每天都要接2至5个客,挣的钱却全被余刚搜走。过的真是地狱般的日子……

“爱情是自私的,

岂能怪我鸠夺鹊巢?”

对那段“地狱般日子”的回忆让杨铃的嘴唇在悲愤中颤抖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她才渐渐平静下来,我们之间的谈话才能继续进行。

你是怎样走出这个“地狱”的?

是唐毅将我救出来的。正值春节,“客人”不多,余刚与朱三林等人押着我去看电影。在电影院门口,朱三林碰到了在大竹时熟识的唐毅,听朱三林介绍几人都是大竹老乡,唐毅忙掏出仅有的几十元钱给大家买烟买水,还给我买来了糖和瓜子。这件小事,让我看出了这个高瘦文弱的小伙子身上的侠义之气,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求助唐毅逃离虎口的计划在我脑海里产生了。进场时,我挤到唐毅身边说,过两天,你到我们住处来,我有要紧事对你讲!

从我那哀怨悲苦的目光和神秘急切的语气中,唐毅预感我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或重大不幸。果然,两天后,唐毅来了,一见面,我便一下跪在唐毅面前哭道:唐哥,救救我啊!听完我的哭诉,唐毅怒不可遏地骂道:真是一伙禽兽不如的家伙!他安慰说:这件事我管定了,我一定救你出来,把余刚一伙送进公安局法办!

当天,唐毅到吉隆派出所报了案,但当他带着公安人员来营救时,余刚等人带着我逃走了。

过了一个多星期,我从余刚处逃到黄浦区后托人给唐毅带信,请他前来救助。唐毅闻讯后约上几个工友赶到我藏身的旅馆,将我救回吉隆镇。给我安顿好住处,见我脸色很差,唐毅以为我病了,建议我去看医生。我哭着告诉唐毅:我曾去过医院,医生说我得的是性病,至少要1000元才能治好,但自己吃住无着,哪有钱治病?

对我的处境,唐毅十分同情,马上到鞋厂老板处借来1000元钱交给我说,先去治病,等病好了,我再想法送你回大竹。

唐毅救出我又借钱为我治病,感动之余,也勾起我对这个义气随和、善解人意的男人的好感。我暗自思忖:若能跟这种人结合,此生就有依靠了。后来发生的事更坚定了我对唐毅的追求——就在我的性病快治好时,我的身体却发生了异常,每天早上都呕吐不止。开初,以为是感冒,到医院一检查,才发现怀孕了。接二连三的打击,使我痛不欲生,我跑到顶楼遥望着家乡的方向默默流泪。当我正准备纵身跳下结束生命时,闻讯赶来的唐毅一把抓住我喝道:杨铃!又不是你的过错,为什么要寻死!我再也忍不住了,抱住唐毅失声痛哭。唐毅潸然泪下,他拍着我的肩头安慰道:放心吧,既然把你救出来了,就是砸锅卖铁我也会把你的事管到底!

听了唐毅的话,我膝盖一软跪下连磕几个响头后才认真地说:唐哥,我这条命是你救下的,如果不嫌我身子脏,我求你救人救到底,让我永远跟着你为你当牛做马吧!

唐毅一听慌了,忙扶起我说:小铃,别乱说,快去医院堕胎。我一听又跪下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唐毅告诉我:你跟我是不可能的,我已有女朋友了。我以为唐毅在推托,又伤心地哭着冲向顶楼的栏杆,唐毅手足无措,只好答道,好,好,今后,你就……就跟着我吧!

事后才知道,唐毅当时的确已有女朋友,名叫龙小瑛,四川邻水人,也在广州一家玩具厂打工,前不久到广西一带推销产品,要两个月后才回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