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华湘端了姜汤来,他坚持亲手一勺一勺喂我。这种情形之下,我不敢言语,只能依了他。喝完姜汤,他又固执地就着暖炉为我烘长发,动作笨拙却很轻柔。
“云儿。”终于,他握着我的三千青丝,薄唇之间溢出两个字来。房间里只有我与他两人,声音妩媚极致。
“你……”我应该说点什么台词?
“云儿,如果我不是天子该多好!”他的声音沉重而疲惫。
我应该给他一点信心,他似乎很累,眉纠结着,双眼沉着,一脸倦色:“不,你会是皇朝的明君,只有你才能带着你的子民创造美好的生活。”
“如果我不是天子,眷恋就可以只给你一个人。”他的话终于穿透了我心中高高筑起的防线。
我有我的原则,我暗叹着,不出声。他握着我的手,继续说着,“我不想去别的宫殿,只要一空下来,我就会想着你。从前你不美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你变美了还是这样。下午常德说在皇后那里见到你,我在去正阳宫的路上又折回了御书房,然后便忍不住想来看看你。”
是吗?好笑,皇甫文昕,你爱上我了!从前,我一定会笑话你,可是现在我连做怎么表情都不会了。“你是天子,你应该多情,而不应该专一。”
“是吗?那你呢?珍藏着石之彦的那半首词,又算什么?”他不经意间的言语点透我藏匿的心事。“我并不是想要故意看你的东西。太后姨娘寿宴的时候,你们在后园的对话都被我听到了。那时起,我就在想一个这么胖的女子哪里打动了我?我也以为只是因为你的厨艺而已,到头来我什么都不是,不是吗?”
“不,你——”不顾我的任何想法,他已霸道地封住了我的唇,寂寞燃烧着疯狂。
忽明忽暗的烛光和着从窗外渗透进来的月光将内寝映照得格外迷魅。我睁着眼,脑袋里一片空白,呼吸被他火热的唇轻易地夺走。他完美的脸如此近距离地贴在我脸上,明亮的眼睛闪耀着柔光。等我反应过来,心跳已快到了极致,身体酥酥麻麻,不听使唤地燥热起来,像着了火一般。天!疯了,他在玩儿火!呼吸急促的我分不清自己是羞怯还是害怕,一个劲儿地偏头想要避开他纠缠的吻。他却用手紧紧托住我的后脑,无论如何也不允许我躲逃,吻得更深更密。直到我们都必须呼吸,他才放开我,捧棒着我满是红晕的脸,认真地望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云儿,即使你不爱我,也不要爱上别人!答应我,好吗?”
我喘着粗气,胸口不停起伏,沉浸在紧张思索中。沐云,你会吗?会因为你们共同的孤独再爱一次吗?感伤,让我的眼淌出幽暗的泪来。我用手反握住他的手,却没吐出一个字。
“夜深了,你该睡了。”他突然笑了,将我轻摁在被窝里,“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就走。没有人能勉强你,因为你是云儿。”
我知道他的话是真的,虽然他大多数时间都很恶劣,但关键时候他是守信的,待我的坦诚从未变过。也许正是因为天子是他,我才有恃无恐地进了宫来。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始终不想闭眼,直到最后累得再也睁不开眼,才沉睡入梦。
我醒得很晚,桌案上是他留的字迹“月圆人圆”。春菊说,他一直守到天明,直到常德拿着朝服找到这里来才匆匆去上朝。
我们,都怎么了?
轩王(上)
终于,皇甫文昕捅破了最后的暧昧!如今我拒绝了他,他心里怏怏不快。但我能理解,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他并没有清楚地对我说出每个女人都爱听的三字真言,但那几近透明的情感一看便知了,或许我从前就知道,只是一直在装傻罢了,也许我之所以被陷害,无非是因为某些让人早已看清了他对我的宠与爱。
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男儿子,无论外表与内心的品质都这么美好,唯一的不好的便是他的身份,他是一朝天子;可正是他身为帝王的事实,深深伤害着我作为一个崇尚“爱情唯一”价值观的现代人的高傲自尊,所以即使这个优秀得无与伦比的男人如何表白,我都会高高地端起架子,这恰恰说明了我有多么虚伪与自私。一层对爱的狭义理解清晰地横在我的思想里,它统治着我的情感。面对之彦的时候,我就明白自己即使是爱了,也爱得并不深刻,所以我收藏起他的词,却仅仅当作是某种程度的祭奠,然后在漫长的日子里等待这份爱的消亡。我,其实是一个多么自私的女人!
用完早膳将近正午时分,我破天荒地让春菊带我去他的御书房。在御书房门口,常德见是我便进去通报。他丢下一尺高的折子,出殿迎我,满眼的倦怠与深情让我无法移开目光,仍旧是一袭庄重的朝服,高高耸起的紫金皇冠下有些零乱的发丝贴在他丰盈的脸颊边。
“臣妾叩见皇上。”侍卫都在场,我跪地行礼,目光停在他衣衫的褶皱处。
“云儿!快进来,外面冷。”他扬起嘴角,笑得安详,一只大手已经捉住我的手,就势牵着我起身入殿。一旁的常德到底是有资历的,将主子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连忙把春菊和闲杂人等都撵出了殿。
朱红殿门在身后“嘎吱”一声合上。华丽的殿阁里满是书架,上面全是诸子百家的经文史略。也不问我愿意与否,他就牵着我与他并肩坐在宽大的龙椅上,“你睡得很香,所以不忍心打扰你的清梦。”
“你累了,以后还是不要这样了。”我嗫嚅地开口,将他的脉脉温情悉收眼底,心里猜测着他是否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别的女人。
“不,我喜欢有你伴着。”他认真一笑,问,“渴吗?”说完将御案上浓香扑鼻的茶端至我面前。
“呃……我是有事找你。”我低头,心中揣着只小兔般蹦来蹦去,十指绞在了一起。
“你只管开口便是,只要你开心就好。”这么近的距离,他乌黑的眼眸绽着晶亮点点,如波涛一般层层叠叠,凝神望我。
“我想要几个得力的人!”
“还有呢?”他又问,对我的要求不以为意。
“没有了。”轻轻抽回落入他掌控的双手,我神色恢复正常。
“那怎么昨晚不说,反倒为了这个专门跑一趟?”他沉吟几分,对我的答话不满。
“我忘记了。”能怎么样?难不成我直说就想看看你怎么样了?或者说我来探班?鼓足勇气,我开了口,“我想查巫盅案,所以我需要能忠心为我办事的人。不管怎么样这是我再进宫的目的,我希望……”
“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也许对我的逃避发怒了,他用手反转我的脸,强迫我直视他的双眼。他是集大权于一身的帝王,温柔只不过是他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是与生俱来的霸气。
“你是天子,我有选择不的权力吗?”看着他的双眼,我反问道。
接着他缓缓移开了用力的手,眼睛转视眼前堆积成小山的奏折上,脸上写着挫败。“你想要哪些人?”
“我原先的主事太监刘云。另外,能让小文喜和司马傲绝也来正文宫走走吗?”宫里宫外都得要有人才行,很多东西还得要从头查起。
“我把刘云安排给你,至于傲绝和文喜,过两日我再带他们去你那里,毕竟你是后宫妃嫔,他们是男子,单独前去不符合仪制。”他的话语透着维护我的意味。“你也可以让常德替你办事,他服侍过先皇,在后宫资历也老,很多事让他去做会事半功倍。”
“他,我能信得过吗?”常德,我能信吗?资历老是一回事,忠不忠是另一回事,如果泄漏半分,我便有性命之忧,不得不百般小心。
“可信。”他肯定地答我,一手搭在一张展开的奏折之上,隐忧甚浓。
“你在为朝事犯难?”
“百官拉帮结派,四分五裂,是个难管的差事。现在又为户部尚书的位置争抢起来了。”他按了按额头,似头痛至极。
“那你有好的人选吗?”
“有一人适合,只怕有人会不同意。”
“你是怕……”我压低话声,仍觉不妥,只用食指蘸了茶水在桌案上书了一个姬字。
他略点了点头。
也难怪了,姬家势大已是无人可比,虽说已出了一相一后一尚书,但权术欲望怎么会有极限?欲望一向是冲动的源泉,何况这是一人之下的姬姓家族。“那人选是谁?”
“此人在六部都任过职,只因正直清廉,为官十几年来均未得到过较大的升迁,目前屈居通政使司副使的四品闲职。”他陈述着叹了口气,为这样被埋没的人才而惋惜。“户部是各派人物都挖空心思想要钻进去的地方,更何况现在空缺出来的是尚书一职?你看看,这些奏折都打着推举人才的幌子,实则都想将这个肥缺占为己有。这样的朝堂怎么能令人不担忧?”
“你也不用这么伤神,我倒有一条妙计,兴许能让你办妥也说不定。”礼尚往来地帮帮他也算为他尽了些绵薄之力,脑中计谋立马成形。
“噢?”他脸放光彩,对我的话颇感兴趣。
“你大可施个恩惠准许皇后娘娘回家探亲,在她面前有意无意提到这件事,然后绕个圈子请她去说服丞相大人。以皇后娘娘的聪慧及一心一意待你的胸怀,必然处处为你着想,别说这一件事,就是十件事姬家也能答应;再说区区一个户部尚书与将来的皇储相比,当然是皇储更重要。”以姬滟的性格,这事一定能成,只要皇甫文昕用心演一出戏就能达到办事目的,几乎不用费任何力气。
他当下拍了拍椅垫,瞬间即悟了个透彻,“果然不愧是我的云儿,真聪明。”
“我还有个疑问,可以问吗?”那轩王的事也许问问他这个做兄长的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了。
“问吧!”他用手宠溺地刮了下我的鼻尖,算是对我出的主意的奖赏。
见他神情高兴,我想也没想就直愣愣地就问:“住在元仪宫的轩王是怎么回事?”
“五弟,唉!”他神情淡下来,话声充满歉疚,“五弟小我两岁,因为瘫痪了,不能独立行走,所以一直住在元仪宫休养,多年幽居下来,精神状况也不好了。好端端地,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哦,是前两日去元福宫路过元仪宫,觉得奇怪,便随口问问。他是怎么瘫痪的?他的母妃还在世吗?”实在是对元仪宫的清冷太好奇,便像连珠炮一样发了问。
“五弟的母妃你也见过的。”
我见过的?我在宫中除了太后,就只见过一位太妃,难不成是温太贵妃?“你是说温太贵妃?”
“嗯,正是。小时候,我们兄弟几个都很贪玩。当时,元景宫的后园有一颗很高大的榆树,上面有个很大的鸟窝,每到春天,小鸟就在上面飞进飞出,叫嚷个不停。有一次,我和五弟打赌去掏这个鸟窝,谁先爬上树取到鸟窝就算赢。我们当时都玩儿疯了,不听侍读的劝告,结果五弟爬到一半不小心摔了下来,以后就再没有站起来过。后来,因为这件事,元景宫被父皇下令夷为平地。我也因这件事被母妃禁足了半年。如果不是因为我一时玩兴大发,五弟便不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我这做兄长的真是难辞其咎。”他自责地将头深埋在双手之间,显得很脆弱,整个身体靠在龙椅一侧。
显然,这件事已压在他心里许多年。我相信他所说的都是真的,似乎在眨眼间就理解了他,暗暗决定要疏解他这个郁结了多年的心结,便用手拍拍他的背,权当是安慰:“文昕,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相信轩王并不会怪你,太贵妃娘娘也不会的。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吗?即使是你有错,歉疚了这么多年也应该足够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别再耿耿于怀了。”怪不得太后会让温太贵妃与她一起住在元福宫,原来是为了就近照顾在元仪宫休养的轩王。
他没说话。殿外传来了常德尖锐的声音:“皇上,该用午膳了,请移驾宇阳殿。”
“算了,朕没胃口。”他正了正容,适才的颓然突然就不见了。他这个变脸功夫也当真了得啊!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就心慌。这个道理也不懂吗?想要当一个英明的皇帝,就要从吃饭开始做起。”我以自认为最幽默的语言对他晓以大义,然后提高声音对殿外的常德说道:“常公公,吩咐膳间将午膳送到御书房来!”
“是。”常德乐融融地领旨去了。
我这才又开导他:“皇甫文昕,你既已得了天下,就应该明白‘一人事小,天下为大’,单不说身体是你自己的,就算为了你的子民也应该好好保重自己。朝堂上越多人横加阻拦,你就越应该不露声色地暗积实力,以待来日掌控实权,真正成为一个民众称颂的好皇帝。时值当下,你最要紧的应该是将兵权收回,在各紧要位置上安插自己的人,必要时可对掌权的人明褒暗贬,架空他们的权势,充分利用后宫的人为你周旋。”
“你所说极为正确,道理我也都明白,只是要做起来仍是难上加难。”他嘘了口气,重新冷静下来。
“不难,多去正阳宫走走,即使你对皇后有成见,但小公主总是你的亲骨肉;也不妨去正和宫走走,至于正文宫你最好不要来得太勤,昨晚你所做的就对你极不利,难免会让人产生想法。要对付你要对付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练就无人能及的非凡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