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走,正遇上几个男生在那增边探头探脑地张望。叶子大大咧咧地朝他们喊:干什么,你们。他们明显地惊慌了,一个男生向她们摆摆手又点点嘴巴,轻声说:你们敢把这些花采下来吗?叶子不懈地努努嘴:谁不敢。不敢是胆小鬼。他们几个马上兴趣十足地包围过来:好,你采采看。叶子为难地看着她。静子拉着她的手:我们走,不理他们。男生冲着她们做着鬼脸,在自己脸上划着轻声嚷:胆小鬼胆小鬼。叶子的脸红了:你们才是呢。静子突然把书包摘下来交给叶子,自己走到藤前把一朵紫色的小花摘了下来,又摘下一朵黄色的花来。男生们安静下来,又忽然哄得高叫起来,静子采了花了,静子采了花了。一边飞也似地跑了开去。叶子傻兮兮地站在那里,静子,你干了什么。里面的小屋的门开了。叶子突然把她的包把静子手里一放:静子,你自己干的,我可走了。然后就跑远了。静子一手拿着包,一手捏着两朵花,她抬头看到一个身影向她逼近,她感到了晕眩,同时她心又沉沉地落了下来。她听到一个美妙的男中音在唱出这样的弦律:静子,你干了什么。而她马上觉出那声音中的不快,因此她马上惊慌了:在她的掌心,紫色和黄色像要流下来。她把两个未来的果实消灭了。她的泪掉了下来。静子赶紧低下头,可是没有用,那泪汩汩的,像是流不尽了。她听到他叹了口气,千真万确,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我并没有怪你呀。他没有了主意,只好让静子先进来,静子低头走到屋檐下,不肯进去,又流泪。他说:好了,你做错了事,我要惩罚你。这盆花你拿去负责把它管好。否则,我可真的要批评你了。静子抬起泪眼,她看到了一盆可爱的文竹。从此她时常往老师那里走动,听他讲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一直到她听说有人到家里告诉了母亲。
母亲亲自跑到了学校,要求要求把静子从他班里调开。这事像一阵风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校园。母亲的夸张和奔走就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个不洁的女孩。母亲不仅把她的梦撕得粉碎,而且把她钉在耻辱柱上。静子发现周围人的眼光都变了。静子以为自己有足够的理由仇视母亲,母亲制造了她,又亲手毁了她。她也怨恨周围的目光,那目光有毒。她觉着自己的存在只是一件摆设。没有谁真正地需要她,接受她。她只有守着那文竹,她知道自己很纯洁。他好像并没有听到什么流言,不过他在上完课后总是匆匆地离去,甚至在上课时也不敢向她这里看了一眼。她的目光不再和那目光相遇。她恨他,恨那种没有理由的遁匿,恨庸俗、恨周围的目光,也恨她自己。静子明显得消瘦了,言语也更少。有一天,静子没有上学。
母亲找遍了整个小城,甚至包括河边。她没有想到静子来到了寺里。寺里的老和尚已经死了,小和尚和一个更小的和尚坐在堂上,两个人敲着木鱼,把时光锁在了心里。静子坐在台阶上,如痴如醉,又像在做一个未完的梦。
静子转入了另外一家中学。其间,她也断断续续听到过有关于他的消息,心里免不了一动,随之那火花慢慢地灭去。仿佛他是一个过去的象征,没有光荣,也不浪漫,只有隐隐的心痛,却也毫不伤身。若干年后,她又见到了他,他已经显得发福了,正领着一个小孩在散步。他的目光失却了从前的光彩和灵气,显得混浊和疲乏,它随意地停留在某处只作一休憩,然后又毫不光彩地走向宿命。静子从他身边走过,心中洞如观烛,当他的眼光在她身上扫过时,她看到一丝复活的生气,而又在片刻后蒸发消散了。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一切发生在一个初夏的傍晚,平平常常。
八
人与人的距离的突进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一旦失败,连最初的相识也不能做到了。这是母亲经常说的话。母亲仿佛已经能洞察华丽之后的空虚,于是她走向孤独,同时她不断地去解剖别人,把它称之为深刻。静子感谢母亲的深刻,同时又害怕着这种深刻。母亲的感情随着她的长大而显得日益苍白。终于有一天,母亲满含苍桑地问静子,我真的老了吗?岁月不仅磨去她的智慧,而且也带走了她的情感。静子知道到了离开母亲的时候了。
她马上想到了要去父亲的城。去干什么。她也不清楚。她只是觉得她的生活已经破碎了近二十年,现在她要去把一段日子拼补完整。而且她也是为了示威,为了报复。一个没有父亲近二十年的孩子,要去对那个被称作是她父亲的男人说个道理。一切都是冥冥中已经安排好了的。她要做的,只是服从心的驱使。
她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那所城市高校的录取单。临走的前一天,静子整理完行装。刚刚下过一场暴雨,天格外得高远。她坐在窗前,听石板路上清新的自行车的铃声。就在那时,她看到了对面屋檐上出现了三个小小的形体,确切得说是其中一个稍稍大些。这时的天光给了静子一个很好的观察角度。屋檐上是一只大猫和两只小猫。静子的手如果没有捂住嘴的话,她一定会叫起来。因为她从大猫颊上那道长长的色斑上已经明确地知道了它是谁。它在失踪了五年多之后,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大猫也发现了窗后的人形,它尖尖地叫了一声,龇了龇白森森的牙齿,抬爪将两只不停地甩打在一起的小猫推到身后。它的目光支离破碎并且游离不定。它暂时停下行动,侧目冷冷地看着静子,那是完全陌生的目光。它的皮毛已经粗粝,即使是雨淋过的,却还硬硬地竖起,它已经完全成了一只野猫。不知是怎么样的记忆和动机使它又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原地。难道它是以为小玉是暂地远离而心犹不甘寻了过来?那时母亲走进了她的小屋,她的出现,使那三只猫迅速地离去了。母亲用苍老平淡的声音说:静子,你明天就走了,你看我是不是真的老了。静子忽然涌上一股欲哭的情绪,她知道,从此以后,一切厌恶和憎恨都将随着自己的离开而消散。
九
这样,她又来到了父亲的城市,也是她曾经拥有的却已淡忘了的城市。
城市是个怪物,它把冷漠打扮得热闹非凡光怪陆离。它拒绝交流拒绝倾诉拒绝软弱。静子一开始并没有去寻找父亲。在她工作的头一年母亲就不行了,她说的最后的话是,永远也不要认你的父亲。近乎绝望的内疚和亲情吞噬了静子的心。如果一切都能从头开始,如果岁月能够倒退,静子是应该好好去爱母亲和表示她的爱的。但是静子已经没有机会。她决定要加重对那个男人的惩罚。他使她如此的不幸。
父亲站在大雨的另一头,启蒙了她的忧伤。有时她隐隐以为那是一笔可以回味的财富,可以由她在雨中随意地串起。而渐渐地,静子的怀念开始显得有点虚空,她的情绪由于长大而变得沉稳。她不再想到恨,每当这时她就会突然想起雨中哭泣呐喊的母亲,母亲的脸远比车窗后那张脸来得生动。静子想用这种怀念来持续她的仇恨。后来她想起有一次和母亲一起上街看彩灯,拥挤的人流把她们隔开。她站在路旁,望着人流在眼前滚过而突然感到的深入肌髓的恐惧,想起那些爱恨交织的相依相伴的日子。
再后来,恐惧和爱恨都变得淡了。但静子总能透过雨季迷离的雨幕,遥遥地看见从前的自己。那个小小的女孩怯怯地走近,却慢慢变得模糊。女孩的出现让静子不能安心,以致于不能投入现在的生活。
于是静子就想,在雨季里很实际地想,她应该阻挡那个来自过去的女孩,那个女孩有着太多的伤感,而静子必须面对生活。生活是讨厌回忆的。于是静子又一次将故事串起,她知道故事的起头是一个男人。故事也必须由他结束。没有那个男人的帮助,她就走不出雨季去。所以有一天,静子心平气和地发了一封信。
寻找一个人远比寻找一份感情来得容易。一封信就把那个二十几年离开了的男人找来了。静子打开门,那个和她相像中的一模一样的男人出现在她的门口。他迟疑了一下,衰老的脸上由于内疚快乐而表情复杂:你是静子吗?他的脸上充满被认可的期待和相聚的渴望。静子向他微笑了,我是静子。我是你的女儿。男人说:你果然就是静子。我能进来吗?
静子把他让进了屋。屋外阳光很好,于是她知道少女静子的雨季会永远结束在这个午后。没有谁会乘坐雨季的驿车,驶向她记忆的下一个停靠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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