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是不一样的,出长气和出短气是不一样的,摆手幅度大和幅度小是不一样的。耿尚勤说,技巧一点就通,关键是平时养成,一点痼癖动作都不能有,发现一个纠正一个。
为了解决我引体向上的蹶屁股问题,有一天晚上耿尚勤让我在矮墙上做了七十六次,一遍一遍地纠正,直到他满意为止。就这样,第二天在政治学习的时候,我照样神采奕奕。那天副指导员黄嘉平在上面读报纸,我在下面回味引体向上的要领。还有一次中午,我们在营房后面的小河旁,用一棵大柳树的树枝当单杠,就是一个抓杠的指法问题,他让我上上下下地跳了二十多遍,幸亏午休时间没有人看见,不然人家还以为我是神经病呢。
耿尚勤说,学习特种技能,光靠体力不行,没有体力也不行。体力是基础。
我说我天天跟班作业,没有时间练体力。耿尚勤交给我一招,每天夜里睡觉,熄灯后钻进被窝,不要仰躺,也不要俯卧,而是用脚尖和手掌支撑床板,四体投地,屁股悬空,身体与床板平行距离八至十公分,每晚睡前坚持半个小时。这样,从外面看你是在睡觉,其实你是在练腕力和脚力。
特务连 二十四(2)
我按照耿尚勤的方法,刚开始的时候,别说一个小时,就连三分钟我都坚持不了。耿尚勤说,你必须坚持,从五分钟开始,你每天加练十秒,早晨起床前再练半个小时。坚持下去,必有好处。
我说好,我豁出去了。
我后来果然坚持下来了。刚开始一分钟,后来三分钟,再后来五分钟,就这么层层加码,每次下来,都是大汗淋漓,我连洗也不洗,两臂一软,肚子一翻,转眼就鼾声雷动。几天下来,我感觉我瘦了,但是我的饭量却上去了,二两重的馒头,我一顿能吃六个,后来增加到八个,就着咸菜吃都香。
政治学习的时候,别人是坐着的,我是蹲着的,但是一般人是不会明白其中奥秘的。这也是耿尚勤交给我的方法,两脚与肩同宽,两手直放膝上,上体笔直,屁股悬空,与小马扎若即若离,保持三毫米距离。当然不可能一堂课都是这样,我悬一会儿坐一会儿,为的是不让身体摇晃给别人看见,但我尽可能地多悬少坐。就这样还是被人察觉了,有一次在大礼堂里听徐政委传达上级会议精神,散会后张海涛发现我满头大汗,非常惊讶,关切地问我是不是发烧了,我赶紧堵住他的嘴说,你才发烧呢,太热了。他疑惑地看着我说,不怎么热呀,就是有点闷,也不至于热成这样啊,你恐怕真的病了。
我说滚你妈的蛋!
连队组织清理护营河劳动,我发扬大无畏的精神,跳进臭水沟,挥动铁锹,一干就是一个小时,连王晓华都发现我最近变化比较大,说我基础训练有进步,劳动也积极了。
这话说的没错,我的基础训练是有进步了,但是我得留一手,细水长流,我打算一点一滴地把我的进步展示给他们看,有一天我会让他们大吃一惊——何止是进步,简直就是飞跃。至于说劳动积极了,他们哪里知道,我是一边甩塘泥,一边揣摩投弹的角度呢。
老话说,功夫不负有心人。而且那段时间我特别幸运,不仅有耿尚勤暗中磨砺,好像暗中还有一股力量,只要我在训练场上混不下去了,我就会被排长或者班长派去出公差,比如给连队拉猪饲料,到团里冲洗大礼堂。
在基础训练的中期,连续下了几天暴雨,野外训练转为室内训练,那几天我一有空就往饲料房跑。更绝的是,下雨之后山洪暴发,漳河暴涨,团里指示我们特务连到长垣一带参加抗洪抢险,耿尚勤暗示我可以想办法留守,我找到班长王晓华说我的腿有关节炎,不能在水里泡,王晓华说,你得找排长请假。我去向陈骁请假,陈骁居然没有提出异议。陈骁跟连长说,牟卜这小子军事素质太差,既然有关节炎,留在家里学习学习理论,以后培养当个文书算了。
足足有二十天啊,二十天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找耿尚勤了,可以无所顾忌地释放我的能量了。二十天能做多少事啊,等武晓庆张海涛他们一身泥水一脸眼屎从长垣抗洪前线回来,我已经是一个特务高手了。
我不能跟你唠叨了,反正耿尚勤这个秘密教练我是拜对了,他不光从体能和技能入手,而且他特别善于把握我这个徒弟的精神状态,难点、重点、优点,一一进行分析。当我的体重下降十多公斤,体力增加二十多公斤之后,耿尚勤就开始教我怎样使用这些力气。还是在饲料房后面的空地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教我打捕俘拳,白天教我爬树,腿累极了就教我快速出枪,臂累极了就教我演戏——伪装。一言以蔽之,在那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们特务连战斗员所必须掌握的技能,我基本上都掌握了,至于说投弹射击木马单杠双杠和百米障碍等等,更不在话下了。这以后,我们就进入到常规的训练,滚铁丝网,穿烈火圈,爬高层楼,钻下水道,等等,也都顺利过关,而且成绩不菲。
到了这个份上,我平静了。再跟武晓庆张海涛他们打嘴仗,他们说他们的,我沉默我的。武晓庆眨巴着眼睛说,要努力哦,不能骄傲哦。
我心里说,你笑话吧,谁笑到最后那才是真正的笑。
特务连 二十五
尽管我不动声色,但是我的变化还是暴露了,因为在训练中我不可能老是装傻。我牢记耿尚勤的教导,暗中发力,后发制人。平时测验,我只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过关。而武晓庆经常拿全班第一,全排第一。这小子的小白脸晒得红红的,得意忘形溢于言表,后来再跟我们这些同年兵聊天的时候,我就假装羡慕地说,武晓庆你真了不起啊,你小子肯定会最先当上副班长。
他假装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我觉得我的努力还不够,离组织的要求还差得很远。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嘴巴是咧着的,美滋滋的连那两个丑陋的门牙都闪闪发光。
我心里想,等着吧,等老子露出真相了,你就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了。你小子不是想当副班长吗,那好,到时候没准老子直接当班长,你就给我端洗脚水吧。
业务考核,我们第一年兵,还局限在基础层次,也就是体能和技能层次,熟练手中武器,各种武器使用,各种装备使用,化妆侦察、敌后潜伏、野战捕俘,诸如此类。此时我已经得心应手了。譬如摩托驾驶,这是我喜欢的科目,我是我们这一批兵中第一个单驶的。其实王晓华他们都不知道,有一次在海滑的遗址上训练,我已经掌握了两轮行驶的技术,当时是我们副班长何区别坐在侧斗里,摩托速度一快起来他就紧张得要命,我把侧斗提起来,他大呼小叫,说狗日的牟卜你胆子太大了,你不要命了我还要命呢。
我说没球事,我在家里就是摩托车驾驶员。
何区别说,滚你妈的蛋,我还不知道你?你们家穷山恶水,连摩托车见没见过都是两讲。
我在心里骂,你们家才是穷山恶水,我们家是鱼米之乡。老子开摩托的时候,你还在老家用半截砖擦屁股呢。
当然,这话我没敢骂出声来,因为他是副班长,是我的顶头上司。
我说副班长你放心,我别的什么都不行,就是会开摩托车。
何区别还是紧张,一个劲地吆喝我减速,把侧斗放回地面。我把速度减下来之后,对何区别说,班副你看没事吧,行进中更换轮胎不也是我们特务连的拿手好戏吗。
何区别说,拿手好戏也不是你们玩的,我们排是技术侦察排,摩托车只要会开就行了,考核也只考核驾驶,用不着你提侧斗。
我心里说,训练大纲不要求我们特技驾驶是不错,但不等于我这个人就不能玩特技,我是人在一排,想着全连,放眼全军。当然,这话也只能在心里说。我嘴上说,技多不压人啊,假如战争爆发了,假如我们在收集情报的途中轮胎爆了,前有阻击,后有追兵,那咋办,弃车逃跑还是修车冲锋?
何区别说,少你妈的夸夸其谈,现在不是战争年代,你要是弄出事故,你完了,我完了,班长也完了,他还指望今年能提干呢。
我说好,那我就慢点。不过这事你可别跟班长说啊。
何区别说,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傻逼啊。
何区别后来果然没有暴露我会开飞车,但是何区别在后来的训练中对我有点刮目相看。譬如手枪射击,我快速出枪的动作被王晓华发现了瑕疵,说我保险没有打开,狠批了我一顿,何区别却在一旁若有所思。何区别后来就私下跟我说,你狗日的是故意的,你那一套动作很熟练。我五十米打了三十二环,何区别也怀疑我是故意的,他怀疑我故意往张跃进的靶子上打了一枪。我说张跃进的靶子上是五个枪眼,我哪里会多打一个?他说他分明看见张跃进打飞了一发。
那时候,我是藏而不露的,我之所以不急于表现,就是要创造一个一鸣惊人的效果,就是要创造一个戏剧性的效果,这种效果将会使我声名大振,没准会一举改变我的兵旅生涯。
特务连 二十六(1)
到了秋季考核,我决定好好露一手。
从五公里越野考核开始,我感觉到我的双腿像是生了风,像是安了两只轮子,几乎脚不沾地地向前滚动。五公里越野我取得了良好的成绩,对王晓华他们并没有特别的刺激,因为这项科目技术含量不算太高。
第二天早上考核百米障碍冲刺,我感觉我的血液在熊熊燃烧,我的骨骼发出了战斗的欲望。什么叫身轻如燕,什么叫飘飘欲飞,我现在就是,我进入到一个良好的竞技状态,我感觉到我的身上有一些超人的力量,我甚至疑惑耿尚勤是把他的能量和精气神传递到我的身上了。地球对我的引力似乎大大减少了,我的身体变得轻盈而又敏捷,在等待出击的预备时间,我持枪站在队列里,总觉得有一股力量在向上、向前推动着我,只等一声令下,我就会展翅飞翔。
我的精力出现了短暂的分散,以至于陈骁发出“开始”的口令后,刷刷刷,别人都像利剑一样冲了出去,我却反而向后仰了一下,这一仰,我足足比别人迟了一点二秒,足足比别人拉下三到四步,足足比别人晚六到七秒才找准感觉。但是这不要紧,这点失误挡不住我——我猫着腰,一只胳膊护在眼前做着战术动作,另一只手拎着冲锋枪逐渐加速,就在快到第一道障碍墙的时候,我发现我起跳的距离没有掌握好,这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但是这犹豫很快就消失了,按照我平时对自己的掌握,我还是很快调整过来了,两步之后猛然发力,长腿一撩,顺利跨过。不过这次跨越有点勉强,结果在落地后有点站立不稳,打了一个趔趄,这个趔趄至少又搞掉了我的一秒钟。然而在接下来的越障中,我迅速地稳住了精气神,找准了感觉,端正了姿势。
我想你应该想象得出来,我牟卜一旦找准了感觉,一旦进入了状态,那是怎样一种景况。我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会弹奏出和谐的音符,我的每一个关节和每一块肌肉都会顾全大局,为我这个人的根本目标而跳动。多少年后我在电视里看过一个做壮阳药的广告,里面有一只豹子,在慢镜头里,豹子在奔跃中身体颀长,四肢几乎拉成一条直线,整个身躯凌空飘动,像一条丝绸组成的弧线。我相信在那次百米越障冲刺中,我就是一只横空出世从容飞行的豹子,起步准确,目标准确,落点准确,动作神速而优美。在跨越剩余的七道障碍墙的过程中,我没有出现一次失误,一气呵成。
考核的结果是,我的基础训练成绩是全连第六,全排第三,新兵当中是第二。不光是武晓庆和张海涛等人大吃一惊,连陈骁和王晓华都目瞪口呆。
其实我心里明白,这还不是我的最佳成绩。如果不是因为在百米越障冲刺中出现了一点失误,如果不是在五十米攀登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偏差,我的成绩就会完美至臻,那我无论在老兵还是在新兵中,都将是第一名。当然,以我现在的地位和身份,获得第三第四已经足够了,已经足以证明我自己的价值了,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人轻视我了,王晓华之流再也不敢轻易戏弄我了,武晓庆之流再也不会阴阳怪气地对我说,要努力哦。
我比王晓华和武晓庆更清楚我现在的状况,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和思维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整个训练中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出神入化,有如神助。高层次的技术训练我都上去了,至于低层次的譬如摔跤刺杀之类的,那就更不在话下了。
有一次我阴险地对武晓庆说,你小子还记得吗,在老子最不得意的时候,在老子的军旅生涯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候,你小子幸灾乐祸不说,还落井下石。那一次比赛摔跤,你面对我这样一个同年战友,如临大敌,你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你小子是希望我出丑啊,是希望我被彻底打倒啊,是希望我一蹶不振啊!可是你错了,老子我回过神来了,我牟卜就是牟卜,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怎么样,你小子现在还想同我过招吗?
武晓庆眨巴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