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之墨。”林黛玉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 眉尖若蹙,就是总在皱着眉头。预示贾宝玉、林黛玉烦恼多于欢乐。
4、贾宝玉与林黛玉初次见面,就演出了摔玉一幕,叫众人慌乱。贾母着急。从此,贾府就不再宁静。
神鸳鸯:贾宝玉——林黛玉(3)
当天晚上,林黛玉就开始淌眼抹泪了,对袭人说:“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
这场戏结尾时,贾母说,将贾宝玉挪出原来住的碧纱橱,同我在套间暖阁里住,把碧纱橱腾出来安置林黛玉。贾宝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 贾母想了一想,答应了。
也就是说,在贾宝玉的要求下,贾宝玉与林黛玉住在一个空间里了。从此以后,两人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
第一场戏,就给我们留下了诸多悬念。
第二场(轻喜剧)——玉日生香
一天,林黛玉在床上歇午,满屋内静悄悄的,贾宝玉来了,揭起绣线软帘, 进入里间,走上来推林黛玉,将林黛玉唤醒。
林黛玉见是贾宝玉,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
贾宝玉道:“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
林黛玉嗤地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
贾宝玉道:“我也歪着。”
贾宝玉上了床,得寸进尺,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 林黛玉道:“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
贾宝玉到外间转了一转,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哪
个脏婆子的。”
林黛玉说:“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 天魔星'!请枕这一个。”说着,将自己枕的推与贾宝玉,又起身再拿了一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倒下。
林黛玉看见贾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 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
贾宝玉一面躲,一面笑道:“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溅上了一点儿。”
林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贾宝玉揩拭了, 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
这时,贾宝玉闻得一股幽香从林黛玉袖中发出,令人醉魂酥骨,就一把将林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
林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 (影射薛宝钗)
贾宝玉笑道: “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 ”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手向林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
林黛玉笑得喘不过气来,说:“宝玉, 你再闹,我就恼了。”贾宝玉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
林黛玉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贾宝玉问:“什么‘暖香'?”
林黛玉笑道:“蠢才,蠢才! 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第二次影射薛宝钗)
贾宝玉方听出来,笑道:“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
林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
贾宝玉笑道:“饶便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
了袖子笼在面上, 闻个不住。
两个人复又倒下。林黛玉用手帕子盖上脸。
贾宝玉只怕他睡出病来, 便哄他道:“嗳哟!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 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那一年腊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议事,因说:‘明日乃是腊八,世上人都熬腊八粥。 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妙。'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干的小耗前去打听。一时小耗回报:‘各处察访打听已毕,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 '老耗问:"米有几样?果有几品?'小耗道:‘米豆成仓,不可胜记。果品有五种: 一红枣,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老耗听了大喜,即时点耗前去。乃拔令箭问:‘谁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问:‘谁去偷豆?'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后一一的都各领令去了。只剩了香芋一种,因又拔令箭问:‘谁去偷香芋?'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应道:‘我愿去偷香芋。'老耗并众耗见他这样, 恐不谙练,且怯懦无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 口齿伶俐,机谋深远。此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呢。'众耗忙问:‘如何比他们巧呢?'小耗道:"我不学他们直偷。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运,渐渐的就搬运尽了。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 '众耗听了,都道:‘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个变法,你先变个我们瞧瞧。 '小耗听了,笑道:‘这个不难,等我变来。'说毕,摇身说‘变',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众耗忙笑道:‘变错了,变错了。原说变果子的,如何变出小姐来? '小耗现形笑道:‘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神鸳鸯:贾宝玉——林黛玉(4)
林黛玉听了, 翻身爬起来,按着贾宝玉笑道:“我把你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说着,便拧得贾宝玉连连央告。
多么美好的一场戏。轻快、活泼、天真、无邪。林黛玉对贾宝玉掏胭脂的毛病,并不指责,反而嘱咐他干这些事,不要带出幌子。这是真正的理解和关心。但林黛玉时时、处处不忘针砭薛宝钗,什么冷香丸、什么玉和锁,如一道道阴影,挥之不去。在喜剧氛围中,暗藏悲声。
象这样美好的日子,却不长久。
第三场——共读《西厢》
三月中,早饭后,贾宝玉来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即《西厢》),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得满身、满书、满地皆是。贾宝玉恐怕脚步把花践踏了,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这时,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 林黛玉对贾宝玉笑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正在这时,林黛玉看见了贾宝玉看的书,问是什么书?
贾宝玉藏之不迭。
林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
贾宝玉道:好妹妹,“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
林黛玉接书来,从头看去,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
贾宝玉引用《会真记》的唱词,笑道: “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 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着贾宝玉道: “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说到这儿,早把眼睛圈儿红了。
贾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
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 揉着眼睛,也说了书中一句唱词:“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腊枪头。”
贾宝玉、林黛玉二人便收拾落花, 掩埋完毕,完成了两人第一次共同葬花行动。
这时,贾宝玉被袭人喊走了,剩下林黛玉一个人(戏曲中的“吊场”手法),正欲回房,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偶然两句吹到林黛玉耳内, 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又是刚刚看过的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感慨缠绵,又听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不觉点头自叹。又侧耳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会真记》简单情节是:唐代贞元年间,有位书生张生,旅游到蒲州,在普救寺寄住。有个崔家寡妇也暂住在这个寺中。当时,军人在蒲州大肆抢劫。崔家财产很多,不免惊慌害怕。张生跟蒲州将领有交情,托他们保护崔家,因此崔家没遭到兵灾。张生通过崔家小姐崔莺莺的丫头红娘,与 崔莺莺约会西厢,尽男女之欢。
而《红楼梦》这一场,通过读《西厢》,贾宝玉婉转表达了他的爱意。他把自己与林黛玉比喻为张生、崔莺莺。
这一场,通过葬花,贾宝玉、林黛玉显露出共同的志趣。
神鸳鸯:贾宝玉——林黛玉(5)
这一场,运用中国戏曲手法,给了林黛玉一个展现内心情窦的机会。是贾宝玉及其推荐的《会真记》,将她的春心拨动。
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正式萌芽。
从林黛玉的感受中,我们发现,从一开始,他们的爱情,就含着对青春短暂、人生无常的感叹,就象易落的桃花、易逝的春光。
爱情,从来与愁苦相伴。
第四场——幽情难诉
贾宝玉与林黛玉,因为亲密,就要求更亲密,则不免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就像好朋友之间,更容不得砂子。于是,怄气、冲撞、苦闷,成了他们日常生活的重要内容。
《红楼梦》通过一件事说明他们的内心活动。
那是从清虚观打醮(清虚观打醮,发生了两件事,一是张道士为贾宝玉提亲,二是张道士送给贾宝玉麒麟。)回来,第二天,贾宝玉听说林黛玉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去吃,不时来问。林黛玉怕他着急,于是说道:“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作什么?”
这本来都是好意,却没有好效果。
贾宝玉因昨日张道士提亲, 心中大不受用,现在听见林黛玉如此说,以为林黛玉借张道士的事嘲笑自己,心里想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 连他也奚落起我来。”因此心中的烦恼更比往日加了百倍。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 说道:“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了!”
林黛玉好心当了驴肝肺,便冷笑了两声,“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那里象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总是丢不开薛宝钗)
贾宝玉听了,便向前来直问到脸上:“你这么说, 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我便天诛地灭,你又有什么益处?”
林黛玉知道自己说错了,又是着急,又是羞愧, 便说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 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
《红楼梦》把贾宝玉、林黛玉的争吵写到这里,不写了。曹雪芹站出来,对他们之间的这种不寻常生活作了一个概括:
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况从幼时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及如今稍明时事,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
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
碎碎, 难保不有口角之争。
看起来,贾宝玉、林黛玉在吵嘴,说的话很重,很叫人恼火。但他们心里,却充满了爱。
比如刚才这争吵的时候,贾宝玉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我。 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你竟心里没我。”心里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
林黛玉心里想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