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罗桂花老师求情,他认为罗桂花比较“年幼”,想必心软好说话。果然桂花姐对自己的学生们,特别是留汉同学怀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宽容,经他们的一番解释后,她痛快地说:“说的是呢,光我一个知道也没有用,你们赶紧继续游说去呀。”
桂花姐表示如果校长来征求意见,她保证会替留汉说话的,但是贺老师更方便去找校长说情,他是班主任,又是学校的功臣。俞林想桂花有难处,刚应聘进校不久,正在试用期呢。
后来罗桂花老师帮着去找过贺老六老师,想说通他一层一层地把对赵留汉有利的话传进武平校长的耳朵里。
都说武平校长的耳朵根软,如果她耳边有了贺老师的声音,处分的事应该可以掰过来,可是贺老六老师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桂花姐伤心地说:“好像……我的面子还不够大呐。”
俞林真是为留汉着急,也深深地同情他,别说开除,高中时代背了个记大过的处分,高考录取时就可能被降格。忧心似焚的俞林让留汉马上找到红薯无毒的证据。
留汉把手一摊,说“边有才的头”汁多肉嫩,滋味赛过莱阳梨,所以被瓜分得一点不剩,可以证明它无毒的证据都统统被众人吞下肚里了。
“地里还有吗?”
赵留汉变得兴奋不已,咆哮着说终于马上可以找到“边有才的头”无毒的证据。
在留汉的策动下,第二天的凌晨时分,俞林翻过厚厚的围墙出了校门,跟着留汉回家挖红薯去了。
留汉的家紧挨着加油站边上,旧房子摇摇欲坠,但院落很大,前后院相加足足有一亩多可耕种的田地。
晨曦中,仙气一般的晨雾使树林和山景散出灵秀的形态,夜露的汁水给泥地添染着油润的亮光。俞林在心里想着小蒙山的神鹿,期盼留汉能顺利解脱。
他们两个积极行动,留汉撅着腚儿轻松随便地挖出了一只红薯,他用袖子擦净泥土,当着俞林的面喀嚓喀嚓啃个精光。
俞林·留汉 第三章(4)
“你看着我来用它充饥,吃后准保不饿,还提神长力气呐……。”
他们又说了些别的,在地头摘了些薄荷叶子,加了蜂蜜儿泡水喝。忽然,留汉喊叫起来:“俞林哥,真神了,我感觉管不住自己的脚了,恨不得要跑动起来。”
“吹牛,你可唬不了我。”
“俞林哥拉住我!拉住我……哎呀!”赵留汉咧着嘴说,“我非跑动起来不可了。”
俞林慌忙拉住留汉的衣袖,用力扳住他的肩膀。
可是,像有无形的力量在推动似的,留汉真的站不住了,他眨动发亮的小灯泡似的眼睛,脚跟似乎离了地面,肩膀摇摆不已。
“不行了,赶快抱住我的腰!”留汉叫着。
俞林把留汉拦腰抱住,但是好像从哪里刮来了一阵狂风,马力十足地把赵留汉拽着走,他们两个居然一齐动弹起来。
很快,俞林抓不住留汉了。
留汉像汽车那样跑得飞起来,俞林怎么追也追赶不上,只能眼看这小子飞速向前。他的两条脚杆子精瘦到没有一丁点赘肉,跑步时的姿态说是脚底抹油就不够了,简直可以说快得像一枝箭飞过似的。
留汉嗖嗖地飞过院子,飞过公路,就在广袤的田野里飞奔不止,一会还能拐了弯折回来呢,“霍”一下擦着俞林的身体过去,接着再飞跑着远去。
俞林还看见一个奇观,留汉一路奔跑时,屁股后面就如放屁似的,一排一排地排出巨量的白色气体,跟汽车发动无异。俞林隐约能听见“突突”的马达般的响声,看见留汉的裤子被一股一股的白烟冲得鼓起来。
足足折腾了有一顿饭的时候,留汉终于可以停下了,他筋疲力尽地说:油箱干了。
事后,俞林把这奇观偷偷告诉露儿和冰儿他们,大家都掇恿留汉再尝试一下,最好能演示给武平校长看,尽管当着衣着讲究的女士的面儿放大屁有点不雅观。
接着留汉扛着铁耙,再次撅着腚儿在红薯地里又刨又弄的,自挖了一个大坑,差不多是掘地三尺了。他站在土坑里,弄得头发缝里,两只耳朵窝里全装了泥儿,像是可以在脑袋上撒种子耕种了,可是别说是红薯,他连一块红薯皮都没有刨到手,好像它们一并消融了。
俞林找了露儿冰儿等三五个好友共同商议对策,不知怎的,事情让叶青青知道了,她跟过来说:“谁敢把我漏掉呀!”
叶青青自告奋勇,说由她出面找贺老六老师套近乎,先说些好话让他高兴起来,然后乘机为留汉求情。她已经打听到武平校长和贺老六老师是大学的同班同学,两个人好像还谈过恋爱,虽然武平校长没成为“贺老六之妻”,但这绯闻是千真万确的。有贺老六老师出面担保,留汉肯定会没事的。
“既然谈过,还是永远会记着的。”叶青青勇敢地说,“我就不怕被这暴君老师数落。”
俞林拦下了她,这紧要时刻的,怎么好意思让女孩去碰钉子,还是由他挺身出面吧。后来俞林采纳了叶青青的提议,选择在贺老六老师待在操场上赏花的时候和他交涉赵留汉的事。
“我和露儿两个做路人甲和路人乙。”叶青青含笑地说,“你要倒霉了,我们就来救你。”
她一笑,俞林心里就有些犯迷糊。
方圆高级中学的操场就一个字: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辽阔,但是学校穷,没有富贵着打理,唯一的亮点是操场一隅有一块阔气的塑胶跑道,听说是边有才家出资赞助的。
贺老六老师习惯于课间站在操场的另一边,他抽着烟,左右旋视着边上的花草树木,抬起下巴观看大片的蓝天,整天都像看不够似的。俞林不敢断定他那么一个中年人,看着蓝天时还会像年轻人一样,从心里生出一种翱翔的冲动吗?
“您好!”俞林说 。
贺老六老师没有回话,用烟跟俞林打了个招呼。他长得敦实,双眉粗长,下巴突出,目光清澈,笑容坦率,但是脾气很是火暴。
俞林·留汉 第三章(5)
这个贺老六老师跟鲁迅小说《祝福》里的那个壮硕又背时的农民没有关系,只不过他也姓贺,在家里排行为六。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本校的精英教师,教学尖子,他的日常生活很有知识分子的情调:爱散步,茗茶,爱听京戏霸王别姬,能唱吕剧的段子,不喜好交际,并有点孤芳自赏。
贺老六老师摆弄化学教学很有一套,全省闻名,据说他研制出一种有毒的化学品,能治癌症,他还能用肉眼看出水滴里映出的成分。近年来,贺老六老师在方圆县城声名鹊起,因为边有才的父亲边锋是他采用“暴君”方式一手教出来的,边锋成了专家型的领导后,不忘恩师,每次荣归故里时都要上门对恩师嘘寒问暖的,把贺老师的地位给带上去了。
听说贺老六老师不在乎,有时边锋来见他,他还看着天空出神,说是正在看所谓的天籁。
“很享受。”贺老六老师看见俞林没走,才和他搭话,“看看湛蓝的天,看着这茂盛的树,含苞的梅花,人心里怎会没有满心的喜悦?这儿有很多人不懂得美,他们身在农村,却看不见大自然的美好。大城市的人来到农村后说这就是风景,他们才将信将疑。我去大城市里进修那会儿,市中心的那所学校挤呀,学生得在像火柴盒一样的教室里关着,下课轮着出去,要不人山人海,都撞到一起去了。”
“大城市和这里很不同。”
“不是很不同,是完全不同。”贺老六老师说,“有一天,学生餐供应肉圆子,二两光景一个,纯瘦肉的,学生们管它叫狮子头。每个学生饭盒里都有一个那玩意,有个女同学一转身,发现饭盒里变两只肉圆了,那一顿大哭呀。她们把吃肉当惩罚。要是咱这地方,谁舍得给你加个肉圆?那是关爱你对不对呀。”
在操场上扮演“路人甲”和“路人乙”的叶青青她俩,伸着脖颈往这里走来。
俞林只能贸然打断贺老师的“城乡差别课”,说:“贺老师,赵留汉很担心自己会被开除。”
“喔?”贺老师说。
“他一心想通过高考改变命运,他的家庭困难重重……”
“这……我早有所耳闻。”
俞林正这么努力着把话往这主题上带一带,邮递员就来了。
那家伙是叶青青不成器的哥哥叶元元,他把邮局的自行车给糟蹋了,骑的是白色自行车。骑车时他的姿态若无其事,挺牛的,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举着东西,还能把一只脚搁在车把上,车轱辘照样走得没什么可挑的。听说他在高考前爱上了县杂技团的一个妩媚的妹妹,想跟那妹妹私奔,又被他娘给拦下了,但是心上人已教他学会了这一套绝活。
叶元元的特点是,他完全是个漂亮的公子哥儿,他和留汉两个脸颊上都长着老鼠屎那样的小雀斑,但那些小玩意儿长在叶元元两只温情的,弯如月牙的眼睛下,便显得特别灵动俏皮,再配上他那身海水蓝色的名牌制服,显得又精神又俊气,像年轻的军官似的。
叶元元在方圆高级中学念书时,是这所中学里绯闻最多的人,这小子天性多情,爱追女孩,见到十个漂亮女孩,至少会产生八次恋爱,几乎见一个爱一个。有时追对方没追成,他也把对方认成“天仙妹妹”。至于那些追到手后又不谈的女孩,她们居然也不生恨,还说他“超级可爱”,他把那些女孩都哄得好好的,念着她们,都认作了好妹妹。
他没进大学进了邮局,可是凭着那一辆白色的自行车照样能带走很多漂亮女孩的心。
俞林听见叶元元使劲吹口哨,那人吹起口哨可不含糊,哪一只小鸟要和他较劲比美的话,说不定就会气绝声破。世上最好听的鸟鸣和他的口哨一比都差远了去,他的口哨声箫竹般的如诉如泣,像雨林一般热烈多情,像秋风那样沉迷醉心,想必那些被功课逼得心情发灰的漂亮女孩被这口哨声一吹,心儿像宝石一样闪亮。
叶元元的自行车走到哪里,口哨声就传到哪里,那是他的识记和唤醒世界的本钱,今天,除了他的口哨和他的车技没有改变,他的姿态不一样了,高举起的手上擎着一只方方的绿色纸盒,动作跟董存瑞举炸药包没什么两样。
俞林·留汉 第三章(6)
“举着什么呢?”俞林隔着老远向他喊话。
叶元元没接话茬,自行车一溜烟过去。
这个人重色轻友得厉害,对男生永远不及对女生好,据说他也对年轻女教师大献殷勤,接连几次去罗桂花老师的办公室表演委婉动人的口哨,有一次一个追求罗桂花老师的名字叫“何春生”的人寄来求爱信,他还恼了,把信弄得像从河里捞起来一样湿。
邮差叶元元手挚那只“炸药包”似的纸盒朝露儿和叶青青驶去,好像还对着她们跺脚发脾气。这时七八个花蝴蝶或花小鸟似的女同学从教室里飞出来,围着他兜兜转转,朝他叫“元元学长”的有,叫“元元哥”或叫“小叶叔叔”的都有,也许叶元元的口哨有让她们发晕人的功能?
“那小子爱瞎搞,也许你该问那不是什么?他才回答你。”贺老六老师说,“你去看看。”
“不像是什么好东西。”俞林恼怒地走过去,嘟哝说,“只要不炸学校就行。”
叶元元正在皱着眉头乱发脾气,说:“你怎么认识他的?他寄的这个鬼邮包,不留寄件人的真实地址,只写着‘韦人’寄。鬼头鬼脑的家伙,以为我猜不出它来自什么人之手?我会调查出来的。”
“说的什么鬼话?听不懂。”叶青青恼了。
“怎么会那么神秘呢!”露儿说,“交给我看看吧。”
“是天外来客寄的吧!”
邮差叶元元从鼻子里“吭”了一声,忽悠一下吹出声带滑音的口哨。他把那邮包交给叶青青,说:“我差一点把这破玩意直接扔进粪坑里,后来想想不值得。”
叶青青摆弄着盒子,偏着脑袋左看右观,说:“谁莫名其妙的送我一大堆礼品?”
“我猜到了,是元元哥挣钱买礼物送妹妹的吧!”露儿拉拉叶元元的袖子。
“我?我不喜欢给女孩送礼物。”叶元元说,“日本有个老头,他每天去邮局寄走一件礼物,给他喜欢的姑娘,他的女朋友正好有365个之多呢。”
女同学里有鬼叫的,也有的显出不屑的表情,说:“她们哪能算姑娘呀,都是些老奶奶吧!”
“这纸盒是那日本老头送的吧!”边有才阴险地插嘴说。
有几个和叶青青投缘的女生,听到这一席话就乐疯了,她们大胆地把“炸药包”抢夺过去,几下打开了。俞林看见邮包像一个百宝箱,她们从里面抽出了绣花的披巾,亮晶晶的手镯和耳环,还有粉红色的绣花手套什么的……
“我要听你说清楚哪个人叫‘韦人’!是不是有钱的大款……”
叶青青恼火了,转身而立,把弧线优美的腰背对着她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