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星子的脚杆,一副没长好的单薄骨架子。多少次了,惊醒后的俞林都会久久地陷在难过的泥沼里,满心凄凉。
“我们马上回学校吧。”俞林说着,把大家的留言交给留汉。
留汉看后,话多起来了,告诉俞林自己正在闭门思过,所以一个白天滴水未进,都尝到了绝食的滋味。现在他醒悟过来,不能把自己逼死,因为自己不该死。
“俞林哥,你是神仙派来的……你和小青青都想着我,我对得起谁呀……”说到这里,留汉快要哭出来了,“金子做的鱼钓不到了,算了吧。肚子太饿了,家里除了土豆,一点荤腥也没有……那些鸡是留给留芳吃的,看她不在家,它们就不肯下蛋了。我来钓几条小鱼充饥,犒劳自己还活着,犒劳你来看我……又多了一张嘴,钓这么几条小猫鱼就不够了。”
他们两个守在小汤河边打算多钓几条鱼。
留汉信口问俞林:“俞林哥,你敢吃鱼吗?”
“如果金色的皮鞋鱼我保证不敢吃。”俞林说。
留汉说很多人都不来这条小汤河钓鱼,说有个外乡女人淹死在河里,里面的鱼吃过人肉的,他们认为吃了不吉利。真是的,大海里的鱼不是也一样吃人吗?
入冬时节,鱼都沉在暖和的河床下,大概昏昏欲睡了吧,所以让它们上钩比平时要难多了。留汉往河面甩了几块石头,又沉下了几块大一点的,胡搅蛮缠地让鱼群游动起来。不久就有好几条鱼上了钩,看样子每条都有二三两重。
“混水能摸鱼,但不至于大丰收呀。”留汉有点高兴起来,“俞林哥是贵人哪,多有口福,鱼儿们是知道你来了,才自告奋勇地上钩呢,我来做一顿鱼宴给你吃吧,另外咱们可以用干盐烤一些土豆。”
“照你这么说,那些鱼还是鱼烈士呢。”
他们两个拎着渔竿和鱼篓走回院子去,走到院子门口,不由都愣怔住了:叶青青抱着装着柔软的布包袱静静地倚在赵留汉家院子的栅栏边,脸颊边的秀发被风吹得不断拂动着。
“怎么是你。”留汉大声说,“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就是在做美梦!”
“美梦?美在哪里!”留汉说,拼命眨动眼皮,表示在想快乐的理由。
“在你这个梦里,有俞林,有我。你梦见这么帅的帅哥,这么靓的美女,当然就是美梦。”青青愉快地说。
“还有柔软这臭烘烘的小猪八戒呢!”留汉拍了拍小猪的脑袋说,“意外收获,神仙和仙女齐下凡,夜奔着来关爱本人,对了,你真的是来看我来的?你把话说明了。”
“你问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俞林想阻止留汉对叶青青的追问。
“我不想把疑问留在肚子里乱琢磨。”留汉固执地说,“小青青,你说。”
叶青青说,瞎想什么,什么也不是,只是管女寝的生活老师在108室发现了柔软,非要她马上把它送走,所以她只好离校回家,离得不远,就顺道过来看看留汉是不是还活着。
“真是来看我的,跟我猜的一样。”留汉张开手臂说,“不是来找俞林哥的。”
俞林·留汉 第五章(5)
“欢迎加入。”俞林矜持地说,“一起吃鱼吧!”
叶青青看看他,嘴边泛起迷人的微笑。
“这里的主人是我,我还没下邀请要你参加鱼宴呢。”留汉也笑了。
“神仙和仙女是你能赶走的么?”叶青青说,她的愉快像波浪,是一拨一拨涌来的,延续得很长久,好长一阵子她两眼亮亮地放着异彩,笑得嘴儿始终没有合拢过。
留汉见叶青青答应留下来,高兴之余又有点抹不开面子,用手指点着他俩,警告说:“谁也不许提昨天发生的事,谁提一句,我就撵谁走。”
留汉提议在他家的地窖里开鱼宴,看样子他不愿意叶青青踏进自家破败的房子。俞林闯进去过一次,里面家徒四壁,还有臭烘烘的脏衣服,记得当时留汉家的一头驴病了,也占着一块地方,不知道它现在乔迁了没有。
留汉要保持自尊,俞林当然连声附和着帮他打圆场,人都是需要遮羞的。
“坐在地底下吃东西?”叶青青无奈地说,“好像死去的幽灵一样,我太不习惯。”
他们把柔软留在鸡舍里,因为它哼哼唧唧的,摇头弓背,不爱下地窖去参加鱼宴。
赵留汉家的地窖是他亲手挖的,就在前院的中央,深深地凹下去约摸3米光景,那方方正正的入口也成了地窖的天窗,平时他用一块一米见方的板子压住入口。
留汉掀开板子,露出搭着的直直的木梯,他们顺着它下到了地窖,俞林闻到一股子冲鼻的浓浓的阴潮味儿。拧亮了一只灯座形状很像玉米棒的麻油灯后,能看到地窖的角落里储藏着几百斤土豆。
梯子另一头装着带直筒烟囱的铁皮炉,旁边有些焦炭和干木柴,引火用的树皮和干玉米皮。
留汉不声不响,低下头忙着升火,等火花如风中之花似的摇曳起来了,留汉才说:“这时节,地底下有股子阴潮的湿气,只有靠炉火才能驱散,现在地窖里那寒湿的气流不会沁到你们的骨缝里去了。”
“叫它雪屋吧,这样感觉好听一点。”叶青青说,“不瘆人。”
“随你,仙女。”
留汉又上上下下地忙了一阵,从地面拎来一壶加热的蜜糖茶,那蜂蜜是他养的蜂在夏天油菜花开放时酿下的。
随后他半跪着,在铁皮炉里足足地加上了半炉子好炭,很快铁皮炉被烧得透出红亮的光,他拨出了一小块炭儿,冷却后递给叶青青说:“这是天然的化妆品,送给你描眉毛……不是把漂亮女孩叫美眉吗,今天你们来了,我多高兴,马上又变回了老样子!”
叶青青没理会他,用炭块在墙面写了“雪屋”二字,然后在地上铺一条旧棉毯,半跪在那里,往洗净的鱼身上洒上盐和胡椒粉。她看到有一条小鲫鱼还没有死透,便犹疑着停住手,把它放在一边,说:“等一等,它还活着呢,不想在活鱼的伤口上撒盐呀。”
“你把鱼当成人了。”赵留汉说,“仙女,别太东郭先生了。”
“因为一辈子也不想有人在我的伤口上撒盐,但愿好心人有好报,将来不碰上狠心的人对我下手呢。”叶青青说。
“谁要敢那样……他就别想活了。”赵留汉说。
他们三个在一起递刀具和调料,把腌好的鱼儿架在烤架上。
起初因为空间狭小,他们三个的膝盖几乎相抵,呼出的气息拂着对方的发梢,所以彼此变得有些拘谨,渐渐地他们的眼神和动作都显得默契,手肘之间的相碰也变得流畅和亲切,心灵敞开后,肌肤似乎也相熟了,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似兄弟姐妹一般。
很快,鱼儿烤出香味了,他们三个在吃饕餮大餐之前,还记得给皮儿烤得脆生生的鱼配制可口的汤汁,蘸着吃真是鲜美呵,三个年轻人的嘴唇和脸颊都泛出了亮色。
这鲜香的烤鱼俞林是第一次品尝,可是青春岁月的难忘并不在于生活的具体内容,而在于是和谁在一起度过,是否在爱意和温情里度过。
留汉拨出些红红的炭在火盆里,加上干盐接着烤土豆,那是他最拿手的活,他点着这些土豆说它们都姓赵。自小他就习惯把自家院里的泥地,当成试验田来侍弄,现在它肥沃得很,像东三省的黑土地。哪怕最懒惰的庄稼汉,只要开春后切开一些带芽的捱过冬季的老土豆,埋在地底里,都不用怎么管它,入秋后去院子里刨吧,保证能种出又面又大的土豆来。
俞林·留汉 第五章(6)
叶青青说:“我可以叫你小地主吗?”
“请便吧,仙女。”
留汉比画着,说:“我很贪心,其实家里吃不了那么多的土豆,可想着有肥田不种太可惜了……”
叶青青抢白说:“你想了一整天,就在想种土豆的事情?”
“你说得有道理……其实人越想,往往就越没想法了,脑袋变成了大土豆。贺老六老师认为我不是一块用功读书的料……我头悬梁锥刺股也不见得行,我都试过了。唉,要是我能生在富足的地方,留在家乡好了,不必出门受洋罪。”留汉说,“我爱家乡的小山、麦田,小河,它们多齐全,人头也混熟了,彼此知道心思。你们呢?你们呢?我们三个一起在方圆县城开一家餐馆,种一片实验田,办一个农场吧!”
青青尖刻地说:“呸!呸,怎么让俞林干这种事情?你在化学实验室里把脑子撞成糊涂神了吧?”
“谁让你提到那件事了?!为了帮别人说话就对我这样,遗憾。”留汉含糊地发火说,“俞林哥,你到底怎么想?你是展翅高飞的鹰,我祝你考上名牌大学,当上替没钱的人说话的律师,管天下之不平事。”
“其实我还没想好。”俞林说,“好像怎么都行,又好像怎么都难……现在家里人的想法也不一致,我城里奶奶……不过如果能走出去当上律师,多看看这世界挺好玩的。”
“那么你呢?”留汉问叶青青,“说一说你的人生计划……”
“哪有呵,见鬼了。”叶青青低下头,扳着自己软软的手指,说,“我不指望考进像样的大学了,数学偏科,小学时就没学好……那所破小学的数学老师是家庭妇女,一有空就去自家的自留地里摘豆角,我被她害了,数学基础很差。她应用题都不教……贺老六说,我现在奋斗还来得及,能考个中专。那就拼吧,我非要考出去,混得很出色……让我娘把债全部还了,宴香府能够越开越兴旺。”
“仙女,你奋斗是为了你娘?”赵留汉问。
叶青青说:“这么说挺不好听的,我娘她……习惯管着饭店,失去这样的生活,她会痛苦死的,我哥一点都不想管我娘,所以我娘只有指望我来管。”
“既然这样,我决定回到学校去陪你们读!”留汉感动地说,“我们在一起多呆上一天也好……要是这学校没有你们,这儿早没有什么可值得我留恋的了……”
三个人想到各自的不如意,一时都沉默了,有点惆怅,也没有心思吃烤土豆了。
俞林吹起了几声委婉而忧伤的口哨,他仰望着头顶上的一方天空,那里已成了深蓝色了,天很高深,星星像银子一样。
一群聚成一堆的闪亮的萤火虫从那一方天上飞过。
“它们来了,多美呀……”留汉轻叹了一声。
“真想把时间留住。”叶青青轻轻感叹说,“把它轻轻攥在手心里。”
“你想把时间停在什么地方。”赵留汉支起身子说,“我来命令它再现!”
“回到我们刚开始吃鱼的时候。”青青俏皮地笑了,“鱼呢?鱼脑袋正在你胃里吧。”
“我来想办法。”俞林说着找来了一张白纸,把吃剩下的鱼骨归集在纸上,撒上香辣粉和一些调料,然后平铺在铁皮炉上用慢火烘烤,很快,那些鱼骨全变成了金黄色。
“请二位品尝。”俞林说。
“又松又酥,俞林哥可真是聪明过人!”留汉敬佩地说。
叶青青不由分说地拉过俞林的胳膊摇一摇,说:“你为什么那么完美,连一丁点缺点都没有呢?”
“俞林哥真幸运。”留汉看在眼里,带着醋意说,“凭几根烤鱼刺就受到表扬了!”
俞林对叶青青说:“请拨给他点表扬吧,看样子他特别急需。”
“不想随便给。”叶青青委婉地说,“看他以后的表现吧。”
赵留汉笑逐颜开,他把这话听成了“情话”,一个劲地说:“是呀,来日方长,我一点都不急。小青青,护手的玩意你用上了?喜欢吗?”
俞林·留汉 第五章(7)
叶青青红了脸,说:“你真坏死了……”
这时听到地面上有尖利的鸡叫声,还夹杂着小猪柔软发急的嚎叫声。
“柔软!柔软!”叶青青顿时想起她的宝贝来。
他们三个连忙登梯子跑出雪屋,借着加油站探照灯般的灯光,看清留汉家那几只像鸟一样的高冠子花背鸡,正在对付小猪柔软,它们把爪子弯成鹰爪的模样,围攻柔软,有一只一跳一跳地使劲啄柔软的大耳朵,另一只干脆停在阿香浑圆的背脊上撒野。
柔软的视力不好,见从地底下忽忽地冒出的几个人来,还着慌了神呢,撒开四只小蹄子一路逃窜。鸡群里有一只最凶蛮的花背鸡不肯善罢甘休,跳上去用尖嘴啄柔软的皮肉,还用翅膀扇柔软的耳朵,直扇得鸡毛乱飞,乌烟瘴气。
“好可恶呀,这只鸡婆好可恶。”叶青青心疼得要命,“赵留汉,你是死人哪,马上管一管呀,可怜的柔软……”
赵留汉气极了,恼怒着高冠花背鸡不给自己长脸,冒犯了尊贵的客人带来的宝贝小猪,他大喝了一声:“收拾你!”顺手操起了一把竹笤帚横扫过去。
那只高冠花背鸡能耐大着呢,像是成了精,立马展翅高飞一大程,让竹笤帚落下来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