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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有一次孔子病很厉害,性急的子路,已经在张罗老师的后事,42也没写到师母那时在哪。孔子,或者说所谓儒学(中国传统文化的代表),是多么的重视家庭啊,然而除了知道孔子生了孔鲤,父子俩有一次庭对,43孔鲤死于孔子之前,鲤生子思外,孔子的家庭情况,几乎一片空白。另外,当孔子领着一帮五湖四海汇聚而来的弟子,周游列国,这些年青人是怎么平衡这种漫无目的的流浪,和孔子“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的教训的?莫非他们都是一群孤儿?

在这种基础上谈论孔子,要做到不盲人摸象,不两小儿辨日,难。

更让人猜想联翩的是,孔子,一个贫寒子弟,怎么对政治,对从政有那么强烈的趣向,终生不渝。孔子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论语 卫灵公》),这名恐怕不是学问之类的名吧——这名他老早就有了。孔子临终前,对身边的子贡,以一种极哀痛的语气说:“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45这个宗字,包含的,也是一股浓浓的政治情结。在孔子之前,固然有不少名士,如百里奚、管仲,都是暮为奴役死囚,朝为廷臣宰相,但好像没见过孔子这样,一个劲地朝政位冲击的底层贫民。

而孔子所处的时代,与他个人的人生遭际,也确实充满了戏剧性和象征意味。从西周末期开始,“周家大屋”就摇摇欲坠、嘎嘎作响地要散架。父子对杀,兄弟屠戮,早已是稀松平常事。但跟孔子之后的墨、庄、孟时代相比,更别说跟荀、韩、屈原相比,孔子所处的春秋末期,其实还可以说是一个古典文雅的时代。那是一个车战的时代,骑兵尚未出现。孔子哪里能想像得到,200年后白起长平坑卒,一埋就是40万的惨烈!所以,孔子偶尔还有悠哉游哉之心,还有“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浪漫幻想。然而,毕竟天色已晚,历史的黄昏已经降临。

另一方面,孔子的个人遭遇,也像是嘉年华游乐场的极限运动。今早还跟国君、权臣、上大夫们在一起谈笑风生,吃喝玩乐(孔子那一堆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割不正,不食;沽酒市脯,不食,46等等的穷讲究,估计就是那时落下的),他日流亡,在路上跟人打群架,绝粮七日,饿眼昏花中,怀疑颜渊偷食的(接着就惭愧地认错了),也是孔子。47

动荡变化的时代,大起大落的人生,容易失衡的心理,决定了孔子不可能是个单纯的人,而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人,痛苦彷徨的人。孔子的言不由衷,言行不一,冲动、敏感与中庸之道,激情与颓唐,理想与世故,都是矛盾的体现。正是这种错综复杂、内心与环境的矛盾,形成孔子丰富,凝结着智慧之光的思想同时,也给我们,留下了一个真实,自嘲,活生生的孔子。

孟子,是个很不好说话的人

孟子,文章写得很漂亮,但人,却着实的不好说话。

《孟子》开篇第一句,是梁惠王以一种美国式的招呼,对孟子表示欢迎和发问;但孟子显然是有备而来,一挥手,就把老朽的梁惠王挡到了一边。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义正词严的说教。最后,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太极八卦收尾句式: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结束了自己在魏国的初次登台亮相,和跟梁惠王的第一次会晤。

一遍《孟子》翻阅下来,我怀疑这个梁惠王,还有《孟子》书中写到的那几位大小国王——隐身不见的齐威王和纯属一流氓的宋君偃除外,全都有主动受虐的倾向。这不,刚被孟子教训完,梁惠王的受虐瘾又上来了。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 梁惠王章句上》)——这个白痴般的梁惠王,大概属于那种典型的没事找抽型。你想孟子能对他说出什么好听的话?从《诗经》说到文王,从文王说到亡国之君夏桀,连那句古老著名的反动标语:时日曷丧?予及女偕亡!都拖出来了。扫兴的话听过,这么恶毒的扫兴的话,只有孟子说得出。

孟子在魏国这么说话,到了齐国,照样让人下不来台。齐宣王,战国时期最多稀奇古怪故事的国王,钟无盐、滥竽充数、稷下学宫等经典掌故,都跟他有关。齐宣王对孟子倒也算恭敬客气,但孟子显然不满于此,孟子的目标是要行王政,齐宣王没有能力(或不愿)做到,孟子便一肚子不平气。某日,孟子以惯用的擅长手法,设套一步步引诱齐宣王“入彀”:有人外出,把老婆孩子托给朋友照看,回来时看到老婆孩子饿得皮包骨,冻得瑟瑟发抖,这样的朋友该拿他怎么办?齐宣王说:绝交。孟子又问,最高法院的法官,管理不了县乡里的法官,该怎么办?齐宣王说,撤了他。孟子又问:那如果国家治理不好呢?齐宣王扭头向天,王顾左右而言他。1

孟子跟谁说话,都是这般剑拔弩张,锐气逼人。如果他偶尔不说话,沉默起来,就更让人忐忑不安。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孟子 公孙丑下》)

这里的王驩,是齐王宠信的一个亲信,正派的孟子最看不上眼的,就是这种人。俩人同到滕国去吊孝,回来的路上,孟子愣是对作为公差副手的王驩一言不发。同行的弟子公孙丑,大概觉得这气氛实在憋得人难受,也有点看不过去,就问老师干嘛对副使一言不发。孟子怎么回答:这不什么事都结了吗?我还说什么?这口气,这个性,这脾气,能不把人噎死?

孟子在齐国费尽心机,折腾一番,全被齐宣王这个无厘头国王,嘻哩哈啦化于无形。孟子知道一切都白费了,收拾行装,离开齐国,回家。途中,孟子在宿这个地方,连住了三晚——他在等齐宣王回心转意,请他回去。结果,齐宣王没等来,等来一个懵懵懂懂的后生仔。这后生仔大概觉得孟子还算是个人才,准备替齐王劝孟子回头。谁知正襟危坐,说了半天,孟子靠在茶几后面睡着了!青年很生气,孟子起身,引经据典,一顿连教训带解释,把个多管闲事,又不清楚自己斤两的年青人,打发了。2

孟子的难与人言,最典型的表现,是他招收弟子的苛刻条件,即所谓“五问不答”:自以为地位高的,自以为了不起的,自以为年长的,自以为曾立过功勋的,自以为有交情的,这五类人的求问,一概回绝。3连跟孟子交情甚厚的滕君弟弟,也吃了孟子的闭门羹。

从孟子身上可以看出,越有口才的人,越不要轻易地去亲近他,以为一定能相谈甚欢,没准还没拢边,就已被他定下的“条律”给反弹回来了。

皇帝们看中了孟子的哪一点(1)

孟子身后的命运,跟皇帝紧密相联。

先说个故事。

两宋之际,有个晁说之的文人,站队站在司马光一边,对孟子说过些不礼貌的话,到告老还乡,去向皇帝辞行;当时的皇帝,就是杀了岳飞的宋高宗赵构,撇撇嘴,说道:是尝著论非孟子者,孟子发明正道,说之何人,乃敢非之!——就是那个写书说孟先生坏话的家伙吧,孟先生给我们指明了光辉大道,这晁说之算个什嘛东西,也敢说孟先生的不是!(转引自王曾瑜《孟子在宋代亚圣地位之确立及其影响》)

说说都不行,孟子有何神道,能得到皇上如此呵护、宝爱?

如果单看《孟子》原文,孟子显然是个很不安分,对国君更是信口雌黄的不敬者。《孟子 公孙丑下》记载,有一回孟子跟齐王恶意“捉迷藏”,最后只好尴尬地躲到一位叫景丑的朋友家。景丑对孟子直言:“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景丑所言,应当说是客观现象,但孟子却脾气很大地说了一通强词夺理的话,什么我这样做才是敬王,你们那样才是不敬王。说到后来,反倒是齐王对不起孟子,因为“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对管仲都不敢随随便便呼之即来,何况连管仲也不放在眼里的人。——孟子说他自己)

这不整个就是一“刺头”嘛,更别说他还讲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欺君之语。这么个“逆贼”,怎么会成为皇上的尊宠对象?皇帝们究竟看上了孟子的哪一点?

我大清著名的康熙帝,为这个谜团的解开,指出了一条路径:至于孟子,继往圣而开来学,辟邪说以正人心,性善仁义之旨著明于天下,此圣贤训词诏后,皆为万世生民而作也。道统在是,治统亦在是矣(转引自陈寒鸣《康熙帝与清初庙堂儒学》)

这段话的重要性,要稍稍调理一下。

表面看来,康熙赞美孟子,是说他私淑孔子,接上了孔子学问的香火;又让他自己的后面,多了一长串自封嫡传的徒子徒孙。当然,还有他的性善论,行仁义,这是每回说起来都必不可少,非说不可的。但实际上,这都是些绵上添花的玩意,也不说全没用,既然人性本善,那也就是说咱大家都是好人,呵呵。但那些谋反篡逆之党,男女偷情之徒,寡廉鲜耻,“性”之不善,是肯定的了,所以,也就肯定不再属于“人”之列,所以,将他们满门抄斩,浸笼沉塘,也就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了。

但这些都是装饰面。

皇帝们真正看中孟子的地方,紧紧抱在怀里不撒手的,在下面。

第一,道统在是,治统亦在是矣。这是尊孟原因的第一紧要处。

古往今来,古今中外,这世界上所有的政权,都先天性地深知政权正当性的重要。——那些过于相信枪杆子(硬把子)的除外。就说这宋以后的五代皇朝,元、清是异族入主中原,政权正当性解释首当其冲,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宋朝靠陈桥兵变起家,为了杜绝别人依葫芦画瓢的危险,肯定要特别说明,惟有俺老赵家,才有坐龙庭的福分。朱元璋从一个臭要饭的流民,摇身一变为万人之上的天子,要是天底下个个臭要饭的,都想一尝黄袍马褂的滋味,那还了得?所以,得跟天下人说清楚了,虽说孟夫子说人人可以为尧舜,但你可千万别当真(也没人当真),这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当得起的。天早就为俺赵氏(孛儿只斤氏、朱氏、爱新觉罗氏)定好了座位,别人焉得染指?像孟子先前说的,“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孟子 尽心下》)全都已经预定好了,只等我们的屁股坐上去就是了。《水浒》里的排座次,也早已在石碑上刻好。

第2,辟邪说。

孟子之所以能成名后世,主要原因之一,是孟子特别能说,有一条特别能战斗的舌头。孟子跟人说话,基本上就是一场小型的、缓激程度不等的战斗。而在孟子一生,大小难以计数的战斗中,最重要的一次战役,是痛骂“杨朱、墨子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孟子 滕文公下》)

皇帝们看中了孟子的哪一点(2)

无父无君,是禽兽也,我猜想,后世帝王,看到《孟子》书中的这八个字,一定有种六月饮冰,心花怒放的狂喜。一言能当十万兵!“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孟子 尽心上》)只要是赞成君权合理,就算孟子曾经对君王,有过些过激、不敬之语,那都是过去的事;再说,他说的是他那时的君王,跟咱并不直接相干,反倒显示出我朝的雅量与清明。

就凭这两条(这两条,是憨厚恭谨的孔子所没想到,至少是没说得这么痛彻鲜明),孟子还不成为皇帝们心肝尖上的蜜儿?中国那些主体、代表、核心、主流的文人士大夫,不是哭着喊着,要维护孟子的圣人地位,不惜肝脑涂地,以身相殉吗?(明洪武年间,有个叫钱唐的,慷慨陈言:“臣为孟轲死,死有余荣!”)——没那么严重,我不要你们死,我要你们死干什么?我喜欢还喜欢不过来呢;既然你们都说孟子好,俺也就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一箭数雕,何乐而不为。当然,假如孟子看到皇帝们如此理解加厚爱,真的跨越千年,活生生地跑到眼目前来,并且旧习不改,依然自以为是,口出狂言,那就又另当别论。朱无璋就曾经脸色很不好看地勃然大怒:“使此老在今日,宁得免乎!”(全祖望《鲒崎亭集》)意思是,这老东西要是活到今天,非把他剁了不可。

但这样有失身份的话,五朝一千年的列位皇帝,只有朱元璋说过。而且,之后,朱皇帝很快就幡然醒悟,知道自己错了。一切遂又全然恢复原状。我想,在朱元璋猝然心动,猛然醒悟的刹那,那张看上去有点尖嘴猴腮的脸上,一定滑过一缕彤云;然后,他自顾自地笑了。

孟子:中国知识分子的原型与路标(1)

司马迁写《史记》,把孔子放在跟王侯并列的世家,单门独户弄了9000字,又另给孔子门徒单弄了6000多。轮到写孟子,老迁把他和驺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