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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斛珠夫人 佚名 4844 字 4个月前

。”海市昂然地扬起头,冷冷睨视着硝子,仿佛是在对硝子身后的那个幻影说道,“何必自欺欺人?将六千万人拖下深渊,那只能是皇帝的罪愆。”

硝子微微一怔,很快平静了心神。“令堂老夫人此时怕是已在来京的路上,待小公子迎回鲛人,便可团聚。”

“你们、竟然——!”海市惊怒已极,探手腰间,却寻不到惯用的长剑。

“老夫人听说小公子在京中做了富贵人家的继室,迎老夫人来京颐养天年,想必心内欣慰得很,总想早一刻见到您罢。”硝子说罢,倒悬着拱手为礼,继而将身子向后一仰,双手反抓檐头,无声无息地上了殿顶,几个提纵,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海市定定立在原地,窗前纱帷在冬夜的料峭寒风中飘舞。

次日晨早,女官进来侍候更衣时,发觉宫室内空无一人,金珠璎珞与白锦翟衣凌乱委弃在地,两朵怒放的折枝葛巾牡丹经了一夜北风,已然萎谢失色。

夺罕,鹄库左菩敦王夺洛幼弟。纠合右菩敦部、迦满国,篡左菩敦王位。夺洛战死。左菩敦部牧场、牲畜归于右菩敦部者,三之有一。

——《内阁大库·奏章合牒·天享卷·十五年一月》

立春前,西南各国使臣麇集瀚州,由黄泉关派军护送前往帝都,顺便捎来了鹄库变乱的消息。左菩敦王夺洛锐意并吞迦满,遭迦满人抵死反击,一贯的夙敌右菩敦王额尔济更将两名女儿许配与夺洛胞弟夺罕,派军扶助夺罕篡取王位。左菩敦部在两面夹击下节节败退,夺罕手刃夺洛,篡得左菩敦王位。

“边疆平靖。每一份边牒都是边疆平靖。从冬至到立春,边疆没有任何动静,鹄库人没有依约佯攻黄泉关,连集结骑兵队迹象也没有半点。”昶王声音不大,太阳穴却隐约浮动着青筋,“惟有这一份不是边境平靖,竟然是夺洛的死讯。”一份缎面折子啪地摔到符义面前,“没有夺洛在黄泉关牵制配合,以我们手中的兵力,对付近畿与羽林军太过勉强。”

“王爷。”符义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这回护送使臣进京的武将乃是我在黄泉关的同袍,兵士中亦大多是我的旧部,再加上近畿营中我直系二万余人,善加运用已经足够。如今方诸的养子养女俱已失去兵权,羽林军亦不足惧。王爷不妨寻个借口出京去,待属下将京中打扫干净,省得许多口舌是非。”

“护送使臣的武将,叫什么名字?你对他可有把握?”昶王眯起的眼里闪过精光。

“那人名叫张承谦,平民出身,是郭知行的旧部。”

“——也好。昨儿个夜里那些打鱼的已经来过了。”

“哦?”符义稍稍动容。昶王私下一贯称呼注辇人为“打鱼的”,可谓厌恶已极。他少年时被送往注辇充当质子,饱受冷遇,难为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谨慎持重,明敏好学,在宫廷中保全了自己。十三岁上,仪王叛乱,季昶母舅汾阳郡王亦随之作乱,季昶即遣人自注辇投书仲旭,痛切自陈绝无二心,并变卖金珠,购置粮秣送往瀚州,尚要受注辇官员讥讽盘剥。随着仲旭势力逐渐坐大,胜局初定,注辇人对季昶态度方热络起来。早年轻视昶王的注辇使臣蒲由马更藉机希求攀附,送来一张上好丝缎扇面请昶王赐字,昶王亦不推辞,挥毫而就。蒲由马得意洋洋将扇面配上扇骨,四处示人。注辇人不识东陆文字,多半曲意敷衍两句便罢,随行的五千名羽林军见了却不免暗自好笑——季昶题的乃是“前倨后恭”四字,确是铁划银钩、神完气足。

五 华鬓不耐秋(8)

帝旭登基后,昶王提出要返回大徵,注辇不仅立即放行,另赠送了大量宝货,进献公主缇兰。二十一岁的昶王那时便深知韬晦之道,将八年之乱中一切功劳推到汤乾自名下,自己摆出一付放荡模样,避过了诸多耳目。

“我对那人说,他们开出的一应条件都算上,再加一条,杀了蒲由马,我登基后便考虑由大徵国库吃回黄金。”昶王露出慵懒的笑容,“蒲由马已经活了七十来岁,这桩买卖已经便宜了他们。”

执事送进信笺来,昶王匆匆浏览,浓秀长眉猛然一抬,看着符义,“宫中传来的消息,淳容妃失踪了,皇上并没有下旨搜寻。”

少年将右拳浸入海水,荧白的珠光从指缝间隐隐透露出来。那展开手掌的动作,缓慢得就像是恐惧着自己掌心内的东西。手掌终于完全摊开,发光的东西,是两个纵列的文字。

琅嬛。

少年的眼睛冷凝晶澈。

大半轮明月自波涛尽头升起,细碎白浪勾勒出蜿蜒绵长的海岸。少年解开衣带抛在脚边,接着褪下整身青布衣裳,露出一身青灰光泽的鲨鱼皮水靠,举步走入海水。每踏一步,便沉溺得更深,凉润的海水一寸寸殷切地拥抱上来,直到没顶。海市昂起头,头顶两尺的水面如同镜子般映出她的容颜,倒影中依稀看见月华粼粼,有如星光。她还能呼吸,幼年时鲛人留给她的印记仍有魔力。于是她继续向海的更深更黑暗处走去,直到走进了洋面下巨大温暖的水流中。洄游往蓬莱方向的虹鲷与鲱鱼群仿佛万千候鸟在天空翔集,斜斜飞掠海草丛林的林梢。水流强劲有如狂风,好像稍稍用力扑打双臂,就能飞翔起来。海市看了看挂在胸前琉璃盒子内的小小司南,一蹬双腿便离开了海底,乘着洋流,让它带她去到她想去的地方。

iii

正月十四,立春夜宴,珍味杂陈,乐舞麇集。尼华罗、南毗、注辇、锡甫、央吉塔、吐火鲁、迦满七国使臣均应邀而来,齐聚钧雷宫正殿。

帝旭身着黑缎四金团龙伴日月五色云与万寿篆文弁服,头戴十二冕旒冠,眉目扬峭,神情庄静。

缇兰着五色双凤襢衣,破格与注辇使臣索兰同坐于右上座。索兰身份高贵,是注辇王之幼子、淑容妃缇兰的同母弟。缇兰常年不通故国音信,此时不免十分欣悦,雷云般浓黑的眼眸里含着泪,握住弟弟的双手,以注辇语絮絮倾诉。

昶王则居于左上座,身穿双肩龙纹朱袍,与央吉塔使臣相谈甚欢。尼华罗与吐火鲁二国使臣却皆神色不安,无心宴饮。酒过三巡,尼华罗使臣波南那揭终于按捺不住,向注辇使臣索兰注目片刻,索兰亦答以眼色,随即向帝旭举起手中玉尊道:“陛下,听闻贵国近日将龙尾神迎入宫中奉养,可有此事?”

帝旭自青玉冕旒后含笑望着索兰,淡淡答道:“有。”

殿上诸臣均露出讶然神色,交头接耳。

波南那揭强压着心中惊骇,拱手道:“那真是可喜可贺。吾国与注辇、吐火鲁均倚重海路贸易,笃信龙尾神。既然龙尾神降临贵国,吾等乞望亲见龙尾神法相,为吾国商旅祝祷平安,还请陛下玉成。”

帝旭转头低声询问方诸。方诸俯首道:“钟鼓鸣报,半刻前已过继翰门。”

波南那揭尚记得上回觐见,正是这个宦官给了他好大一个难堪,心头自然不豫,于是闷闷地饮下一口醇酒。

“是么?”帝旭笑声清冽如玉,“波南那揭大人,您往南边看。”

此言一出,殿内百人均侧首向殿门方向探看。

钧雷殿位于禁城中轴,向南可俯瞰整个禁城外廷,再向北则是朝议正殿紫宸殿,以及分隔内宫与外廷的宁泰门。此时流云蔽月,南天天色微红,自禁城正门开平门到钧雷殿前,九里宫室均未点灯,沉沉夜色中只见琉璃殿顶相接如海,当中破开一条正道,称为云道。

波南那揭站起身来极目远望,却不见一丝动静,困惑中回头看向帝旭,帝旭虽是含着笑容,斜飞入鬓的浓秀眉毛却猛然一扬,眼神凌厉起来。

五 华鬓不耐秋(9)

殿内惊声喧哗。

禁城依山势而建,以紫宸殿为巅峰,钧雷殿高度仅次紫宸殿,从殿上便可看见,阔七丈、高五丈的开平门正缓缓左右打开。门缝中红光升腾,是簇拥的火把,一骑自门中奔驰而入。云道两侧石制灯盏均用火引连接,一经点着,灯火便如两道龙潮,向钧雷殿方向一盏盏依次亮起,蔚为壮观,而引领着灯火潮头的,便是那势同雷电的一骑。马蹄过处,五道禁门——轰然开启,乾宣、坤荣、久靖、定和、文成、武德、祥云七殿灯火依次亮起,璀璨如巨大珠宝。转眼,那一骑如飞,已到钧雷殿下。马上原有两个人,少年跃下鞍来,将蒙面的另一人抱在怀中,足不点地奔上殿来。

末席处,一名虬髯汉子霍地站起身来,喃喃惊道:“海市?!”昶王侧目看去,那正是此次护送使臣入京的黄泉关参将张承谦。

几乎是在同时,波南那揭大呼一声,顾不得穿鞋便跣足跑出席位来。少年轻捷地掠过波南那揭身边,带过一阵海腥味。波南那揭回头看时,那少年已站在了上席的帝旭面前,发梢凝结盐花,神色傲岸。少年怀中的人从头到脚用湿布裹着,淋淋漓漓地滴着水。

殿内一时静得,连百余人的呼吸心跳之声都消灭了。

“捉到了?”帝旭挑起一眉问道。尼华罗、注辇与吐火鲁三国使臣与随人均变了脸色。他们国中以鲛人为龙尾神,地位崇高,他国平日不敬鲛人,在他们看来已是异端,何况对神明使用大不敬的“捉”字!

少年不多言语,只是将怀中那人脸上的湿布揭开。布巾一解,湛青鬈发顿时倾泻垂地,过了片刻,鬈发中有什么东西微微竖起——是一只尖薄白皙的耳。少年单手抱着那女子,让她倚在自己身上,一面将湿布层层剥除,露出灰白的湿滑肌肤来。女子站立不稳,双臂紧紧缠住海市的脖子,离那女子最近的波南那揭立刻嗥叫起来。女子的双臂上隐隐生有龙鳞纹,指间蹼膜晶蓝明透,与尼华罗国中龙尾神造像模样逼肖,更与缇兰所佩龙尾神纹章坠子分毫不差。

琅嬛蹙紧湛青的眉,大得惊人的眼睛迷茫地睁开,疑惑环视四周。

即令是帝旭,亦不禁低低惊叹出声。

她湛青的眼里,只有乌珠不见眼白,目光流转之下,银色的虹膜反射出七彩珠光,犹如旋涡。

衣襟飘拂、双膝落地之声四起。尼华罗、注辇与吐火鲁三国的使臣与随人纷纷离座,来到殿中,向琅嬛虔敬地行跪拜之礼。琅嬛震惊地看着面前这拜伏了一地的人类,又转回头来看海市,海市却无声地扭转了脸。

鲛人以湿透的鲛绡衣袖掩住口鼻,一颗泪华光闪烁地跌坠下来,落地时已弹跳起来——是鲛泪珠。她抬起一手,淡青色的指甲轻柔滑过海市的面颊,如有无限怜惜与哀矜。

可怜的孩子。随着那湿凉滑腻的抚摸,一个空幻的声音在海市的脑中低声回响起来。

琅嬛将脸埋回海市的怀里,澄泥地砖上响起铮琮之声,宛如乐音。众人定睛看时,原来是无数鲛珠从那少年怀中纷纷落下。

方诸的目光却不曾落在鲛人身上。那抱着鲛人的少年,眼睫与发梢凝着盐花,肌肤被海水浸得惨白,如一抹幽魂。他的眼中,有痛意一闪而逝。

她的瞳仁里有面镜子,将外界投映的一切冷冷反射回去,冰封了她的灵魂。他熟悉那样的眼神——十四年来,每日梳洗时,都能在镜子里见到。

“怎样,波南那揭大人。”帝旭年轻悦耳的声音带有三分戏谑,“吾国拟为龙尾神兴建宫室,延留久居呢。”

波南那揭叩首道:“陛下!您仁怀宽厚,还请将龙尾神送回海中吧!海中若没有了龙尾神,便要蛟龙频出、恶浪横起,我国百姓……”他说不下去,泪流满面,只有顿首不止。

索兰亦抬头急切道:“吾国大半国民依海为生,没有龙尾神庇护,景况不堪设想。恳请陛下念在两国有婚姻之好,恩准此请。”

吐火鲁使臣更缄口无语,膝行至上席之前伏定,周身颤抖。

五 华鬓不耐秋(10)

帝旭斜倚几案,自冕冠上垂下的十二道青玉珠冕旒后,一双飞扬的凤目中稍稍绽出冷厉的光:“除非你们与朕在此结盟,以龙尾神之名誓约,只要莺歌海与降南海一日不枯,你们与你们所有的子孙后裔便永远不可侵略吾国。破誓者,永世不得龙尾神眷顾。”

十五年正月十四,地方进献鲛人。帝旭以示夷使,诸夷咸表羡服。遂结立春之盟,约世代永好,不举兵燹。

——《徵书·本纪·帝旭》

“王,那颗星忽然变亮了。”万顷草原上,牵马的金发男孩忽然指向天边。

容貌挺秀的年轻男子在马上扬起头看向东南方天空。“啊。那是青诩,在北方的星空是少有的大星。有人说,它是这一代东陆帝王的命星。”他微笑着,眼瞳乌中含金,下巴胡髭薄薄钢青,长发束于脑后,卷曲浓黑犹如冥河的波浪。

“那会怎么样?他会打到咱们鹄库来么?”男孩转动澄碧的眼珠,叼着草叶问道。

“不会。”夺罕棱角分明的唇边勾起一个冷淡的笑,“那并不是变亮——那恐怕是它最后的爆发。”

青诩原先青白的光芒中透出不祥的猩红,隐隐搏动,如一颗心脏。

青诩星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