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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界婚姻 佚名 4764 字 4个月前

见心不烦,小理勉强笑着走出了幼儿园。

做什么也别做妈。

这是在小理怀孕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唐姐经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唐姐还说:“你可别盼着孩子出来,她一出来,你这辈子就别想安生了。”

迎着雪花,小理木然地往单位赶。眼前是女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小脸,耳边是女儿惊恐无助撕心裂肺的哭声。

小理的眼睛忽地热了,泪珠噗噜噜滚落下来。

真是,做什么也别做妈。

临界婚姻 3

校园里一片寂静,这是迟到的信号。小理往办公楼里跑着,心里合计着怎么跟主任解释。

办公室的门锁着,灯也没亮,小理绷紧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

她深深地坐进办公椅,又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每天,只有到了这个时刻,才是小理能够松口气的时候。

小理把头埋进臂弯,刚想闭眼休息一下,忽然想起已经好久没有修饰自己了。于是,她赶紧翻出抽屉深处的化妆包,决定好好地利用一下这段难得的空闲。

小理先拿出刮眉刀修眉,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眉清了,目秀了;然后轻轻地快速地往脸上扑了点儿粉,脂粉牢牢地附着在皮肤上,瑕疵掩了,脸色柔了;然后把嘴唇涂上口红,只在上半唇点了点,上下唇一抿,嘴唇就多了盎然的生气;然后,大睁了眼睛,用力转了转眼珠,像是给将要疲劳一天的双眼做完了准备操;然后,小理双手捏起那面小圆镜子——

镜子如实地反映出王小理的脸。

这是一张二十九岁女人的脸。

二十九岁,离三十岁只有一步之遥,是让小姑娘生畏,让老太太羡慕的年纪。

当一个女人在暮年回首前尘往事的时候,会想起这个难忘的时段。三十岁的女人,就像北半球夏季午后两点钟的太阳,最耀眼,但是从此将走向黄昏。

正所谓:人过三十天过午。

小理的脸是简单装修过的房子,虽然有些修饰或改动,但并不庸俗,反而显出一种高雅洁净的风度。照这样的比喻,她十八岁以前就是一座很不好看的毛坯房了。

而今,小理粗糙的皮肤变得细腻,鼻梁因大眼镜被隐形眼镜取代而露出了小巧挺直的本来面目,生就的单眼皮于十七岁那年一夜之间变成了双眼皮,杂草丛生的眉毛已被靓眉卡规划成恰到好处的眉型。

小理真的按照中国古典美人的标准长出了“柳叶眉,杏核眼,通天的鼻子樱桃口,元宝的耳朵瓜子脸”。

小理不好意思说出她女大十八变的奇妙经历,只是在有人点着女儿的小脑袋说“你可不如你妈漂亮”时,抿嘴笑着回敬:“我女儿可比我小时候好看多了!”

王小理的长相不惊艳,但是经得起推敲,经得住端详。

可是——可是,所有的庆幸与满足都成了昨夜的美梦。从最近的某个时刻开始,在小理每一次收起镜子的那个刹那,她都会陷入片刻的恐慌。如果这种恐慌能够被琐事及时地打断,她便得以解脱;但是现在,办公室里很静,恐慌得不到任何人的打扰,只有她有些粗重的呼吸一浪一浪地压迫着她,催促着她的恐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横冲直撞地行驶过来。

小理闭了闭眼,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挺了挺脊背,勇敢地开始了与自己的对视。

额角与鼻翼两侧的毛孔像一个个针眼儿,均匀地扎在原本光滑的皮肤上;颧骨上的斑点像是狂风刮上去的灰尘——与灰尘不同的是,从此再也擦不下去;脖子上有了皱纹,尽了最大的力去抚平,还是难以将其舒展……

绽放意味着什么?

凋零。

小理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

做不成鲜花,可以做一束经过特殊处理而比鲜花更耐看、更别具风情的干花!

不争也俏丽,香气淡然却更有韵味。

比起鲜花,小理更喜欢干花,家里的床头柜上就摆着一束干花,好像是小理为自己树立的榜样。

可是,小理毕竟是人啊,而且是比花朵还要娇弱的女人!

干花仍然可以与鲜花争辉,而失去了水分的衰老女人要经过多少技术加工,才能像脱了水的干花一样与年轻姣好的姑娘们比美啊!

小理啪地放下了小镜子,望着办公桌的桌面发呆。

单从这方面讲,小理还是蛮喜欢目前的工作。它只占据你的肉体,并不侵犯你的精神;虽然也繁忙,但总会有时间留给自己。

临界婚姻 4

走廊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小理连忙把小镜子收进抽屉。

“呀,你可来啦!”唐姐一阵风似的刮进来了。

“怎么没去开会呢?”郑好凑到小理跟前,低低地问。

“开会?”小理恍然想起:昨天下班时校办通知今早八点钟在礼堂召开教职员工大会,主任还给她布置了采访。

我的老天!

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小理的记忆力几乎丧失了,许多事情她都会转头就忘。就像一个画师勾勒了轮廓之后,却忘记了自己要画什么细节。

小理拍着脑袋,反省着自己。

她最近犯的错太多了。

主任让她到人事处取材料,再去财务处报销购书款,她拿来了材料,却把去财务处忘得一干二净。

郑好突然发起高烧,回家之前让小理代她请个病假,可直到主任在办公室嘀咕郑好怎么无声无息地两天没来上班,小理才猛然想起。

上期报纸付印前,小理一直叮嘱自己要记得把头版头条会议报道中校长的名字抹掉,可到底还是忘了。稿子是提前写的,而校长因出差根本就没有出席会议。

最可气的是前天,王书记来电话要小理立刻送一份校报去年的合订本,小理答应得好好的,放下电话就忘了,害得他老人家只好亲自来取……

就这样,无论公事还是私事,无论大事还是小事,该忘记的总是刻骨铭心,不该忘记的却会难以想起——小理常常不快乐的根源也许正在于此。

“郑好,赶紧帮我把稿子写出来吧。”小理央求着郑好。

郑好嗔怪地斜了她一眼,“这还用说吗。”

电话响起,是主任,让小理到他的办公室去。

小理刚坐稳,主任就开始接电话。对方大概是主任的老同学,主任越唠越热闹。小理如坐针毡,摆弄着茶几上的烟灰缸。

小理还真该感谢打电话的人,放下电话的主任心情格外好,他没看小理,脸上仍挂着笑,像长辈似的问:“小理呀,最近是怎么啦?”

小理把胳膊肘拄在膝盖上,手托着腮,低下头。

主任抬起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垂下眼皮,说:“人得要强,小理,你最近太散漫了。”

小理把瓜子皮一片片地捏碎。

“你能力强,素质高,大家有目共睹。但你不爱做校报工作,我也能看出来。不干校报,你又想干什么?”

小理想辩驳,却找不到词句。

“人啊,年轻的时候都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其实,就那么一片山,高矮能差多少。”主任比画着,语重心长:“你知道你的毛病是什么吗?”

这倒是小理关心的问题,她追问:“是什么?”

主任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然后看着小理说:“做什么都不投入。”

小理释然了,这一点她早就知道。

连同革文做爱时,都会忍不住去听女儿和公婆的动静,她做别的还会更投入吗?

小理笑了,泪光闪烁。

男领导最怕女下属的眼泪,主任迅速转变了语气,“当然,你还年轻,有的是改错的机会;不过,人生苦短啊,如果总是这么稀里糊涂的,你将来会后悔的。”

还用等到将来吗?小理早就后悔了。

她后悔自己一直懵懂,她想醒过来,只是不知该在什么时候醒来,所以,她才还是懵懂着。

小理想起那次游大连的滨海路,因为多吃了一片晕车药,她上了车就睡着了。醒后大家唧唧喳喳地告诉她,沿途的风景美极了。可是,小理该怨谁呢?

有时候,命中注定你会错过许多美丽的风景,你不想错过,可是行吗?总不该为了看风景而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吧。

女人是信命的,信命的人都是因无力与命运抗争而惧怕命运的人。

小理一直被这种无力感纠缠,从小的时候,直到现在。

临界婚姻 5

下班铃一响,王小理就火速奔向幼儿园。

她的心情比她的脚步不知要急迫多少倍,她催促着自己快一点儿走,却啪嚓一声摔倒在雪地上。

幼儿园静悄悄的,还没等小理推开小班的房门,身后就响起牛老师高门大嗓的说话声:“陶陶,看谁来了?”小理吓得打了个激灵,回头见牛老师抱着女儿从中班走出来。陶陶怯怯地看着妈妈,好像不认识。

小理感到惊喜,这是十天来陶陶第一次在妈妈接她的时候没有哭泣。牛老师喜气洋洋地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哪!陶陶今天表现可好了,吃饭没吐,还睡了一觉。”

小理激动地瞪圆了眼睛。她抱过陶陶,在她的小脸上亲了又亲。没想到,陶陶挣脱了小理,伸手去找牛老师。

牛老师接过孩子,对小理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小孩儿上幼儿园都这样,先是不愿来,后是不愿走。这回你放心了吧?”

这一问,倒让小理不好意思了,她连连说着谢谢。

从幼儿园出来,天空又飘起了雪花。车水马龙,行人拥塞,只有路灯有秩序地排列在路旁,不紧不慢地散发着柔和的光。黑黑的天空像块幕布,雪花在灯光的映衬下如漫天飞舞的小天使。

王小理紧紧抱着女儿,心情愉悦,脚步轻盈。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楼道的墙壁上写着的黑体字标语: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小理和女儿说笑着上楼,抬眼看,丈夫杨革文正站在家门口冲着她们笑呢!

“哟,你怎么回来啦?”小理吃惊地问。

“我不放心陶陶,跟处长请假了。”

这句话要是出自别的孩子爸爸之口,是很正常的事。可是,杨革文能生出这般铁汉柔情,实在是有些罕见。

喜悦和轻松在这一晚始终充溢着小理的心,甚至她一向不喜欢的客厅里的那盏昏黄的小吊灯,在今晚也明亮了许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生活呀,多么轻易地就可以让人满足啊!

这是身为母亲的女人的通病,你快乐所以我快乐,你忧愁所以我忧愁,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要受孩子的左右。

临界婚姻 6

当小理讲到第五个故事时,陶陶沉沉地睡去了,她也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小理晃了晃脑袋,努力驱赶浓重的睡意,悄悄来到阳台。她把沙锅里的药汤倒出来,然后添上水熬第三遍。

“小理呀,不是说好不吃药了吗?怎么又熬上了?”婆婆趿拉着拖鞋走进来,不满地看着小理。

“哦,大夫说还得吃几服。”小理把事先想好的理由说了出来。

“你到底是哪儿不舒服呀?”婆婆问。

“大夫也没说是什么病。”小理说,说完才发现自己是所答非所问。

“我同意你爸的观点,你呀,就是缺乏锻炼。”齐素清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女人啊,太娇嫩了。报纸呀,电视呀,全是给女人编的广告,一会儿让女的补这个,一会儿又让女的补那个。对了,还有什么更年期——”齐素清摆了摆手,对报纸上的观点蔑视到了极点,“过去的女人哪有更年期?起五更爬半夜,驴一样玩儿命地干工作,哪里有时间过更年期,哪里有心情过更年期呀?……”

一股股热气从沙锅的边沿钻了出来,雾一样一点一点地蔓延着,浸染着,把小理淹没在那难闻的中药味中。

齐素清絮絮叨叨地说着,小理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的身体已经被寒气沁得冰凉,她的心则变成了一味中药,和那些奇形怪状的这个草呀,那个虫呀的一起受着煎熬。

“这沙锅多少钱一个?”婆婆指着新买的沙锅问。

“十块钱。”小理答。

“再加上煤气费——”齐素清在脑子里算着账,“还不如吃成药合算。”

“是。”小理说,脸上胡乱挂上一抹微笑。她的心里在想,只要药能见效,不论发生了什么,都值得忍受。

小理端着熬好的汤药进了屋,革文已经脱衣服睡下了。

“哎,革文,快起来吃药吧!”小理轻轻捏了捏革文的耳朵。

“哦。”革文醒过来,眼睛通红。

“喝吧,大夫说,喝下这服就能见效了。”小理把药端到革文嘴边。

“还有多少服?”革文问小理。

“还有六服。”小理答。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