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来,“姥姥别死,姥姥死了,我妈妈就成了没妈的孩子,就像根草了。”
小理笑着说:“傻孩子,妈妈要是一根无忧无虑的小草倒好了呢。”
刘凤琴听出了女儿的弦外之音,撇撇嘴。
房子的供暖特别不好,刘凤琴穿着小理的旧棉袄,蜷缩在床上,脚上盖着个小棉被,胸前放着正织到一半的陶陶的小毛裤——和小理说话的时候,她一刻也没有停止编织。
小理的心酸酸软软地疼起来,她决定今晚无论如何也要陪母亲住一夜。
临界婚姻 21
咕咚!一声奇怪的闷响惊醒了熟睡的小理。
“妈——”小理本能地喊了一声,却发现母亲的位置是空的。
刘凤琴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厕所门口,双眼紧闭。
“妈,妈!”小理抓着刘凤琴的手,大声喊。
刘凤琴微微睁开眼,狠狠瞪了女儿一下,留下了她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喊什么喊,我又没死。”
等小理费尽力气把母亲搀扶到床上的时候,她惊骇地发现——母亲的嘴歪了。
带着白沫的口水顺着刘凤琴的嘴角往下淌,不仅如此,一股大便的味道在房间中弥漫开来,刘凤琴大便失禁了。
“妈——”小理万分悲痛地大哭起来。
刘凤琴突然闭了眼,浑身抽搐了几下,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人生的路途是由很多偶然因素决定的。所谓命运好的人就是因为他们总能在适当的时候碰到良性的偶然,可为什么母亲的一生却偏偏遭遇了那么多的恶性偶然呢?
为什么非要陪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的母亲住上一夜呢?为什么非要与她彻夜长谈、彻夜争论呢?为什么非要为本来就不幸的母亲又一次制造了一个恶性的偶然呢?
为什么?为什么?
王小理坐在浑身插满了塑料管子的母亲身边,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一遍一遍地谴责自己。
生命垂危的刘凤琴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她已经完全丧失了意识,只剩下一口气。
她的呼吸急促尖锐,发出的声响就像是灶旁拉动着的风箱。她的胸脯随着呼吸的节奏急剧地起伏着,幅度大得十分夸张。
憔悴不堪的小理把头抵在革文的后背,眼泪不停地流淌。革文不时地拍拍她,无声地劝慰她不要过于悲伤。
王爱军的双眼一直望向窗外,对妻子曾经爱恨交加的心情此刻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茫然与麻木。他就像一个战绩不俗的拳击手,突然失去了对手,也失去了观众,怔怔地看着漆黑的四周长久地发呆。
空,空,空。
迟早是一场空。
面对着这间病房里并排躺着的三个垂死的危重患者,所有的健康人都会对人生产生这样的感慨。
刘凤琴患的是急性脑网膜出血,大夫说,由于出血面积过大,生还的希望很小。
“能苏醒过来吗?哪怕一会儿?”小理问。
“看造化吧!”大夫这么说了一句就匆匆离开了。
小理照大夫的要求,不时地为母亲擦嘴角、擦身体、吸痰。
记忆中,母亲没拥抱过她,更没亲吻过她。
小理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母亲的脸。开始的时候,竟有些惶惶然。
对她而言,母亲是这样陌生。
她竟然从来没有发现,在母亲的额角发际处,有一粒鲜红鲜红的朱砂痣;她竟然从来不知道,母亲有着那么细腻白嫩的肌肤,尤其是她的臀部,那么有弹性,是刚刚发育成熟的少女才会有的……小理意识到,她从来也没能走进母亲的心,因而永远也不会知道母亲曾经在想些什么了。
但是现在,小理宁愿相信,一贯简单而粗暴的刘凤琴的内心世界也是简单而粗暴的。
简单一些的人,生与死都会容易一些。
母亲就是母亲,母亲没有不爱孩子的,只是爱孩子的方式因母亲们的性格不同而迥异。刘凤琴的性格决定了她爱女儿的方式,这种方式导致的结果就是,女儿对母亲的感情中,畏惧总是牢牢地占据着上风。
如今,在死神面前,强悍了一生的刘凤琴彻底地认输了。
她那任人宰割的无助样子让女儿王小理五内俱焚。
小理不时地抚摩着母亲的脸颊,心里呼唤着:“妈妈呀妈妈,醒醒吧,女儿爱你啊!”
临界婚姻 22
王爱军一直坐在妻子的身边,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在几个小时之内就像老了十岁,变得迟钝而木讷。
凝视着与死神抗争的妻子,王爱军真切地领略了人生的终极。
他用他的一生换取了刘凤琴的一生。
他们咬牙切齿地打斗,他们一个回合一个回合地较量,他们以为会决出胜负,但他们没想到结果竟是同归于尽。
小理对父亲的变化除了心痛,还隐隐地生出些许的喜悦。
父亲终究还是爱母亲的,难道不是吗?
而昨天晚上,当小理问及母亲是否还爱着父亲时,刘凤琴的回答竟然是含糊的,她说:“哼,什么爱不爱的,我爱他,他就能爱我啦?”
母亲的回答让小理升起了一丝希望,可当时夜已深,被困意席卷的小理来不及追究母亲的话就睡过去了。
父亲还爱着母亲,母亲还爱着父亲,即使这是一个目前还无法证实的猜测,也足以让小理兴奋不已。
小理盼望着奇迹发生,盼望着所有的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在刘凤琴昏迷了三十个小时之后,奇迹终于出现了。尽管这奇迹在医学上被称做“回光返照”,被医生叫做“死亡通知书”,但小理还是欣喜得热泪横流。
王爱军也哭了,这是小理第二次看见父亲流下这么多的眼泪。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小理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次父亲把母亲的脸蛋打得走了形,刘凤琴躺在地上哼哼,王爱军跪在妻子身边,一边掉泪,一边扇自己的嘴巴。
也就是从那时起,王爱军开始了有外遇的日子。
王爱军握着妻子的左手,小理握着母亲的右手。
刘凤琴的眼珠已经不能转动,只是机械地睁着;想说话,嘴唇却一动不能动。
“凤琴,咱们这是何苦呀——”王爱军把身体伏在妻子的身上,无限悲戚地长叹了一声。
刘凤琴是火,王爱军是水,他们相融的时候,就是毁灭的时候。这是上天残忍的安排。
在人生最后的时刻,刘凤琴终于把爱的目光留给了被她诅咒了几十年的丈夫。
这一刻,他属于她,她属于他,他们互相拥有就像以前从没互相拥有过一样。
而对小理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这令她目眩令她窒息的几十秒,已足够用来消除她积存了近三十年的委屈和遗憾;她积累了近三十年的迷惑也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同别人一样,有着一对互相爱慕的父母。
不同的是,别人的父母以爱来表现爱,她的父母以恨来表现爱。
他们三人就那样手拉着手,如同三尊姿态不同的塑像。
王爱军、刘凤琴和王小理,曾经就像三株含羞草,习惯于独自悄悄地开合,谁也看不到彼此绽放的容颜。
他们谁也不给谁敞开自己心扉的机会,自顾自地烦恼着,永远也想不起让最亲近的人为自己分担。
在这个幽暗冷清的家里,亲情被扭曲成一条毒蛇,人人躲避着它,生怕被咬伤。
王爱军和刘凤琴的婚姻是时代的产物,与真正的爱情无关;小理也是时代的产物,她的落地只意味着父母的一次失误。
父亲是一个好小伙子,母亲是一个好姑娘,但是他们在人生的路上走丢了。然后,就像所有的流浪儿一样,因为找不到回家的路而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
小理可不能破罐子破摔,她向往着甜蜜的生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高高兴兴的,不分老幼地说着知心的话。
也许正因为这样,小理走进杨家的大门之后,才那样的善解人意,忍辱负重——她企盼着以此换来一份火热的可以依靠的亲情。然后,她的宝贝女儿杨乐陶会沐浴着亲情健康地成长,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孩子。
刘凤琴的心随着丈夫和女儿的心艰难地跳动着,直到她又一次陷入昏迷,再也不能醒来。
当天夜里,小理在为母亲擦身的时候,发现母亲的身体很烫,四肢布满了深红色的花朵一样的斑点。
刘凤琴的血液循环已经停止了。
大夫检查了一番,说:“安排后事吧。”
大夫的话像一声炸雷,小理立刻感到身体中的某一部分被抽空了,除了疼痛,还有着巨大的失落,就像古时候被五马分尸的囚徒,好端端的四肢被活生生地拔了去。
她想起陶陶的话。
她想:我就要变成一根草了。
小理流着泪倾听着母亲最后的呼吸。她不错眼珠地看着母亲。
突然,小理发现,刘凤琴紧闭的双眼也开始缓缓地流淌出泪水。
弥留之际的刘凤琴就那样一直流着泪走完了她充满不解与愤懑的一生。
她为什么要流泪呢?难道她是为自己草率而无奈的一生流泪吗?难道她是为自己最终明了了丈夫和女儿的爱而流泪吗?难道她是为自己将永远地离开人间,独自在天国里漂泊而流泪吗?
小理呜呜地哭着,她的手里攥着一块手绢,给母亲擦擦,又给自己擦擦,手绢已经被母女二人的眼泪湿透了。
小理知道,这是母亲短暂的一生中味道最为浓重最为复杂的泪水——可是,母亲却永远不能再次流下这样的泪水了。
小理伏在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上放声大哭,她的哭声那么凄厉,吓坏了她的父亲,也吓坏了她的丈夫。同样在流着泪的他们都停止了哭泣,不约而同地看向王小理。
王小理是刘凤琴为她的婚姻付出的最为沉重的代价。
从王小理一来到这个世界,她生命中最宝贵的一切就牢牢地附在了母亲的身上。
死神不仅带走了她的母亲,也同时带走了她生命中最宝贵的一切。
王小理没命地哭着,哭声震天,像要冲破所有的阻碍,一路追随着刚刚离去的母亲。
透过自己的哭声,王小理恍惚看到,她三十年的生命,她曾有的那么多本该快乐而单纯的日子,她年轻的容貌和飞扬的神采……都在她的哭声中无奈地向她挥手告别。
临界婚姻 23
王小理亲眼目睹了她的母亲由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变成一堆支离破碎的白骨的全过程。
和在几年前的婚礼相同,王小理玩偶似的被丧事的主持人命令着,她无限的悲伤和婚礼上的百感交集一样,被必须履行的各种形式侵扰着。她想痛快地哭一场,想一个人静一静,最终却不得不麻木地服从,服从于她最想逃避的一切。
母亲出殡的那天清晨,王小理被前来参加葬礼的人们拥到了医院太平间的冷柜边。在白花花的冷气中,装着刘凤琴的那层抽屉被拉出来了。
小理已经记不起她是怎么托着母亲的头和其他人一起把母亲抬到灵车上的。捧着母亲那颗冰冷的头颅,小理的双手像是放进了正在工作着的绞肉机中,巨痛从她的手臂直抵她的心窝。
那是怎样的冰冷啊!
耳朵、脸颊、嘴唇……包括柔软的发丝,一切的一切都和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的冻肉没有丝毫不同,沉重、冰冷、僵硬。
母亲啊,她真的真的已经永远地告别了这个温热嘈杂的世界!
灵车沿刘凤琴生前走过无数次的街道缓缓向前,在经过那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留着她所有伤悲与迷惑的红砖老楼时,按照风俗,司机按响了喇叭。
小理仿佛看见母亲正站在阳台上向远处的她招手。
每一次小理带着陶陶离开母亲的时候,刘凤琴都要到阳台上站一会儿。但是,她并不看女儿和外孙女,她或是朝天空望望,像是不经意地看看天气;或是捏一捏晾衣绳上的湿衣服,好像嫌它们干得太慢。她只在女儿和外孙女越走越远的时候,才踮起脚探着身体,凝视她们即将消失的背影。
在小理的记忆中,有一次陶陶冲着姥姥喊再见,刘凤琴竟抬起手,做出一个打屁股的动作,气得陶陶再也不跟姥姥礼貌地告别了。
想到这里,小理笑了。然后,泪珠和着笑容,无拘无束地掉了下来。
小理再一次看向窗外,她想对母亲说一句“妈,到家了”,却惊讶地发现父亲王爱军正站在马路边使劲冲灵车挥着手。
“爸,回去吧,不让丈夫来的。”小理哭着推父亲。
“不,你们谁也别想拦我!”王爱军上了车,回头对身后妻子的灵柩说,“凤琴,别怕啊,我送你。”
此刻的王爱军,终于可以把他所有的柔情都献给他的妻子了,他不用担心她喊、她骂、她打了。她累了,睡着了。
王爱军拽着女儿,在骨灰盒销售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