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婚姻 42
中午下班的时候,郑好挎上小理的胳膊,“走,姐姐,我请你吃饭。”
“今天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呀!”小理假装往窗外望了望。
“少来这套,走你的吧!”郑好拽着小理就走。
小理与郑好有一个固定的休闲场所。
那是一家韩国人开的西餐厅,名字叫“飘”,两层楼,整体色调是褐色和白色。褐色的木制楼梯和地板,褐色的木制餐台,褐色的酒柜玻璃;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餐具,用白色乳胶漆浸过的杨树枝铺展在褐色的天花板上。
褐色是小理的最爱,白色是郑好的最爱。两种颜色属于不同的色系,却都能给人干净纯粹的感觉。
褐色与白色就像咖啡和牛奶一样,融合在一起时味道最好。凝重,不沉重;稠,不腻口;有一点点苦,又苦得让人舒服,让人安宁,让人想念和回味。
老板娘像蜡像馆里的蜡人,没有语言,没有偏见,只有得体的服饰和一成不变的笑容,让客人们既不受冷遇又不受打扰。
服务生身着和软椅一样花色的格子布马甲,性情也像软椅一样体贴温存。他们看客人的眼神纯纯的,即使对熟络的客人,也不随便搭讪。客人不忍对他们高声讲话,不忍随便支使他们干这干那。
音箱里传出若有若无时断时续的乐曲,乐曲也像“飘”的主人一样彬彬有礼,轻言慢语。
在“飘”里,就像躺在时间的水面上,心事受到完全的保护,思绪可以尽情地漂流。
不管窗外是暴雨倾盆还是大雪纷飞,小理和郑好一坐进“飘”里那两个蒙着好看纯棉格子布的软椅上,心就立刻干爽明亮了。
和郑好面对面地坐在“飘”里的感觉,就像每天晚上把女儿哄睡后在床上痛痛快快地伸懒腰一样,小理的肉体与灵魂都得到彻底的放松和休息。
三十岁女人之间的友情与二十岁女孩之间的友情是不一样的。前者像紫砂壶里的茶,后者像易拉罐中的汽水。
三十岁女人之间的友情是眼睛里蓄满的感怀的泪珠,二十岁女孩之间的友情是情窦初开的二八小女子的窃喜和欢笑。
小理和郑好每隔一些时日,就要到“飘”里释放一下随时沉积的情感和故事。
有时候,女人需要知己甚于需要丈夫。
临界婚姻 43
一份水果沙拉,一盘苹果派,一块黑椒牛扒,一罐俄式红菜汤。
服务生的一句“餐齐了,请慢用”,就像报幕员的“演出现在开始”一样,将小理与郑好的心灵幕帷徐徐拉开。
“小理,你怎么没跟我提革文分房子的事?”郑好对小理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你肯定想要一套房子,是吗?”
小理用精致的不锈钢小勺搅动着碗中的红菜汤,低头不语。
“我说你这几天脸色不好嘛,你肯定又不开心了。”郑好说。
郑好的悟性是很高的,你给她一滴水,她就能体会出江河的壮阔。小理并没有把家庭琐事完全地倾诉给郑好,但她对小理处境的分析总是准确无误,鞭辟入里。
“革文为什么分不到房子?”郑好问。
小理说:“原因太复杂,要是我来讲,又会夹杂进我的许多看法,就更复杂了。”
“随你便,有些事情与其说给别人,还不如自己消化。”郑好善解人意的劲头又来了。
“你是怎么看待住房的?”小理问郑好。
“那要视个人情况而定。住房之于我,就像窝之于鸟,就像水之于鱼,就像树根之于绿叶……”
“就像嘴唇之于牙齿。”小理笑着为郑好又补充了一个比喻。
小理和郑好的交流总是闪烁着两个成熟女人的智慧火花,如行云流水般流畅自然,充满诗意。如果有旁观者听到,一定会为她们的谈话所倾倒。
“对于你也是如此呀,不是吗?”郑好说。
“是的,但是我以前没有意识到。”
“说实在的,我觉得老人非要和儿女生活在一起,首先反映出他们的软弱无力,其次是有意无意地造成对小夫妻隐私权的侵犯。他们爱孩子,不一定非要日日死守在一起,连情侣之间的感情还‘又岂在朝朝暮暮’呢,何况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公婆和儿媳!”
“人家可没说非要和我死守在一起啊!”小理夹起一块牛扒塞进嘴里。
“好,就算他们明智,但你受得了吗?夫妻间的相处要是总有第三双甚至第四双眼睛盯着,那还有什么乐趣?”
买衣服和吃东西是女人发泄情绪的专利。在郑好说话的时候,小理一直在吃。
郑好四下看了看,把身体倾向小理:“你们敢淋漓尽致地做爱吗?”
“干吗呀你!”小理也向四周看了看,示意郑好小声点。
“行了,小理,别假正经了,女人在性上受到压抑,副作用是很大的。”郑好忧心忡忡地说。
小理仍是一个劲儿地吃,好像要把她许久以来的苦楚同食物一起咀嚼吞下。
“小理。”郑好的声音缓和下来,迟疑了一下说,“有个问题你始终也没有正面回答过我,我也不知在这个时候该不该问你——你有过高潮吗?”
小理放下叉子,盯了郑好一下:“既然知道不该问,还问什么?”
“废话!”“废话”是郑好和小理的口头语,“我不问你谁问你,我不跟你说谁跟你说?!”
小理不理郑好,而是端起汤碗,让郑好看不见自己的脸。
“中国的女人啊,为什么会这样心甘情愿地被痛苦吞噬啊!”郑好痛心疾首地感慨着。
小理像没听见似的呼噜呼噜地喝汤。
“别故做镇静了,王小理。”郑好把小理手中的汤碗轻轻拿下来,“在办公室里,你常常不由自主地叹息,你知道吗?”
“那是我从小就有的毛病,为了这个我妈还打过我好几次呢,你管得着吗!”小理斜眼看着房顶。
“寂寞的女人才叹息!”郑好拿叉子敲着碗边,“你什么也瞒不住我!”
临界婚姻 44
“飘”就像一个测谎仪,置身于其中,小理和郑好从来都是实话实说,这也是姐妹俩达成的默契。
“小理,你这样下去可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我不像你,凡事都要追求完美。”
“小理,我的观点是——别的事情可以不完美,性生活是必须要完美的。性欲和饮食睡眠一样,得不到满足,人会受不了的。性的质量就是生活的质量。”
“太偏激了你。”
“你呀,明知我说得对,还不好意思承认。”
“我才发现,郑好同志不仅是一位卓越的文学家,是一位卓越的人类学家,还是一位卓越的性学家。”小理笑着拿郑好开心。
“别强颜欢笑了,赶紧想辙吧!”
“没辙!”小理忽地沉下脸说。
有什么辙?在生活面前,小理从来就是无能为力的。
“小理,我只是点到为止。我想让你知道,你的苦闷并不是小题大做,你有权利不满,有权利抱怨,甚至有权利追求新的生活。”
“什么叫新的生活?人的生活都是大同小异的,有这样的幸福就有那样的痛苦。”小理顿了顿,“你和老孙的生活就叫新的生活?”
无论郑好多么剑拔弩张,只要一提老孙,她就立刻安静下来。
关于小理的话题五花八门,关于郑好的话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老孙。
郑好说:“生活不可能常新,但爱情可以创造出新意。我和老孙很珍惜现在,我们穷奢极欲地享受现在。”
“你们还能享受多久?”
“能多久就多久!人活一生,幸福与不幸的结论不就是由无数个稍纵即逝的感觉的碎片拼凑起来的?至少,我敢肯定地说,我从男人身上得到的乐趣比你所得到的要多得多。”
郑好对小理是绝对的坦诚,小理已经习惯了郑好说话的语气。她也不得不承认,郑好说出了她难以启齿的心里话。
“那你能有把握最终拥有老孙吗?”小理问。
郑好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我说王小理呀,都什么年代啦,你还大谈拥有,什么叫拥有?有了一纸婚书,就算彼此拥有了?现在,手里捏着结婚证却同床异梦的人满大街都是!”
小理想,我和革文算同床异梦吗?
“不是我刺激你,小理,你连高潮都没有过,就无权谈论拥有的问题。两个人欲仙欲死地抱在一起,共同体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感觉,共同感受彼此身体深处的律动,那一刹那,才是真正的互相拥有。”“你是指你和老孙?”
“是——啊!”郑好发现小理的神情不大对头。
“恶心!我告诉你,我恶心!”小理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是她第一次很正式地向郑好发脾气。她的脸变了形,声音变了调,“服务员,结账!”
郑好被小理吓坏了,她后悔一连串说出那么多的话,这是她的毛病,她改不了。
“小理,我来吧!”郑好看到小理掏钱的手在发抖。
“去!该我结了。”小理边说边把钱递给服务生。
小理和郑好在钱上分得很清楚,这是郑好的主意。
郑好说:“明算账,友谊长,咱们犯不上像别人一样让几张破纸败坏了感情。”
临界婚姻 45
出了“飘”,小理的眼泪就刷刷下落。
天空灰蒙蒙的,偶尔降下几片轻雪,赖唧唧地粘在行人的身上。
卖水果的小贩像忠实的士兵守卫在马路旁,每个小贩的身边都停着一辆盖着乌涂涂的大花棉被的三轮车,大花棉被下是柑橘香蕉等档次不高的水果。没有买主,小贩就浏览身边的行人。一个脸被北风吹得发紫的小伙子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发现了哭泣的小理,纳闷地盯着小理,小理斜了他一眼,他立刻把目光转向别处。
一块还滴着血的伤口突然被别人刮了一下,受伤的人不可能一点反应也没有。小理发火并不是冲着郑好,只是因为郑好不小心碰疼了她,她出于本能尖叫了一声而已。
小理下意识地回头。刚才郑好跟着她走,她把郑好呵斥住了。郑好从来都听小理的话,这一次更是如此。此刻,不知她走到哪里去了。小理没有看到郑好袅娜的身影,却发现那个卖水果的缩着脖子的小伙子正似笑非笑地指着自己的背影,对另一个卖水果的老太太说着什么,老太太眯着眼听着,眯着眼望向小理,眯着眼点着头……
一块块积雪像缝在街道上的补丁,使原本就狭窄的路面可利用的面积更小了。走在这样脏兮兮滑溜溜的路上,人的心里也不可能敞亮。
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四十多岁的男子迎面而来,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车轮下的路面。忽然,他的眼神僵直了,视线集中在小理身后的某一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目标,像一只猫贪婪地盯着一只肥老鼠。小理也好奇地盯着他,盯着他的眼睛,想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
于是,小理忽略了自己的危险处境——那个男子正晃晃悠悠地向她撞来,而她的前后左右是镜面一样的坚冰。
一声闷响,躲闪不及的小理被自行车撞倒在地。与此同时,一缕香气袭来,几个个子高高长发飘飘的年轻女子臂挽着臂从小理身边走过——小理的跌倒仍没有分散男人的注意力,他全神贯注地近距离地最后看了那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一眼,然后才恍恍惚惚地发现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和仰着头看着他的王小理。
小理讨厌矮个子男人。
可这个男人虽然长着高高的个子,却并不能抵消他长相的猥琐。他穿着说不出颜色的旧羽绒服,牙齿很大,牙龈露在外面,像极了牙上粘着韭菜叶的唐姐。
怎么长得像唐姐的人品质也和她一样恶劣!
小理感觉胸腔里憋了多日的委屈和烦恼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的心头呼啦啦地腾起一股怒火。
她平生第一次特别想与人痛痛快快地大吵一场。
“你没看见我吗?”小理挑衅地问。
“哎呀,对不起,我真没看见你!”
“看上去你的眼睛也没毛病呀?!”小理始终坐在地上,她的双手死死抓着自行车的前轮,以防止大龅牙跑掉。
“哎,你怎么说话呢!”
“就这么说话,就这么说话!”小理提高了嗓音。
男人居高临下,对着天空吐出一个字:“操!”
“色迷,色鬼,色狼!”小理狂喊,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脱口而出的竟是母亲常常骂父亲的字眼。
尖利的喊声以及这六个大胆的字眼立刻吸引来几个心术不正的热心观众。
“操,射你了?射你啦!臭娘儿们!”
“瞧你那恶心样,脑袋都撞到枪口上了,一双狗眼还盯在女人身上呢。不要脸的东西!”
男子愣了,“你他妈一直看我呢!”
“没错,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