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革文到底在忙些什么?她问革文,革文却拍拍她的头说:“你那么聪明,要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你也就不必问我了,看就能看明白。”
问了革文好几次,革文都懒得说,小理也就不问了。而且,有了范子庆,小理对革文多了几分歉疚与自卑。她想,我自己已经偏离了革文的生活,又有什么理由非要介入他的工作呢?
小理没有介入革文的工作,却不能不介入革文的起居生活——他是她的丈夫,她宝贝女儿的父亲;而她从来就是一个体贴细腻的妻子和母亲,无微不至地关心和爱护亲人是她天性的一部分。
其实,革文没有回答小理,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他所说——一言难尽。在大机关做中层领导,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小理的工作环境那么单纯,她不知怎样去设想他的难处是很正常的。
革文并不愿意出外应酬,许多找革文吃晚饭的人都是心怀叵测,让他不得不花费一定的精力细细分析他们的醉翁之意,所以,即使是满桌子的山珍海味,也吃不出味道。
革文大致总结了一下,宴请他的“醉翁们”有三大类。一是先下手为强者:革文所在的计财处属于比较重要的部门,所谓重要就是比较有权,一些人认为代理副处长只是走个形式,当杨革文大权在握的时候再套近乎,岂不晚矣;二是见风使舵者:这些人素与林处长交情深厚,生怕杨革文做了处长之后公报私仇,难为他们;三是打狗看主人者(革文想不出比这句俗语更恰当的词汇):刘副处长做了副厅长以后,厅里就开始有鼻有眼地谣传革文与刘副厅长是如何如何的亲密无间,有人说杨革文为了刘副厅长两肋插刀在所不辞,曾经把帮狗吃食的老马打得鼻青脸肿,有人说刘副厅长新官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提拔杨革文,还有人说刘副厅长在几年前就与杨革文拜了把子……
总之,第三类“醉翁们”坚定不移地认为请杨革文吃饭就等于请了刘副厅长——和太子都成了哥们儿,还怕见不到皇上!
但是,革文不能拒绝这些人,至少在他没有真正升职之前,他不能拒绝这些人。
好比挤公共汽车。要想为自己寻得一席之地,不能一上车就对别人推推搡搡,而是应该向身边的人礼貌地微笑,请他们给腾个地儿,站稳了脚跟才能做下一步打算。
官场如沙场,需要勇者,更需要智者。杨革文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人群中,而且在与人群的周旋中变得越来越清醒,越来越睿智。他发现,酒过三巡之后,每个人就成了一出戏,他可以清醒地赏戏,可以喝彩或是鼓掌,也可以冷眼不语。
那一刻,杨革文会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很高很高。然后他迎风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众生,发现他们喧哗着的样子既渺小又可怜;然后,他立刻由一开始的厌恶转为悲悯和宽容……最后,他会咬咬牙,举起杯,用老朋友一般无比真诚的语气说:“谢谢各位对我的深情厚爱,大家活得都不容易,日后互相关照!”
革文知道自己的生活从此将增加许多意想不到的内容,但是现在他只能选择沉默,沉默可以让他保存实力,可以为他留有余地,以利于投入一场又一场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革文也相信,在他获得胜利的时候,善解人意的妻子最终会理解他暂时的沉默。
革文不知道的是,他的沉默带给王小理的是越加深重的寂寞,他更不知道一个叫范子庆的小男孩正在替他为他的妻子填补寂寞。
临界婚姻 92
难道王小理是拿我来解闷的?
尽管从一开始,小理就明确地对范子庆表明了我并不爱你的态度,可是范子庆一直以为那是矜持的王小理因为害羞而临时找的借口。
如今,当王小理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经历倾诉给了范子庆的时候,范子庆便被两种情绪牢牢地占据了。
一半是同情——范子庆总以为自己从小缺少亲情的围绕是很不幸的,没想到拥有亲情的王小理比他更不幸。
一半是绝望——范子庆总以为在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狂热的鱼水之欢之后,王小理的心最终会像她的身体一样接纳他最深情的碰撞,没想到王小理却决绝地说:“对不起,我可以把性给你,但我必须把爱给我的家庭。”
难道王小理是拿我来解闷的?
范子庆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但是他又不能把这么赤裸裸的怀疑说出来。他宁可装糊涂,因为他怕失去小理。
王小理是多么让范子庆着迷呀!
她的眼睛里没有已婚女子被世俗污染的浑浊,而是盛着一泓清泉;她闭合的双唇像只熟透的樱桃,口中有着婴儿般香纯的味道;她的乳房不大但是挺拔而松软,像哺乳的母亲;她兴奋起来的时候如同一个少女,湿热得像夏雨之后的森林;她的娇喘声清醇婉转,撩人魂魄……
王小理是温暖的,冰糖是清冽的;王小理是真实的,冰糖是虚幻的;王小理是本原的,冰糖是夸张的。
冰糖是轻松的,王小理是沉重的;冰糖是放纵的,王小理是压抑的;冰糖是甜美的,王小理是苦涩的。
王小理是柔弱的,王小理是真正的女人;冰糖是强悍的,冰糖介于男人女人之间。
在范子庆认为王小理还属于他的时候,他的同情大于绝望,并且他的同情被绝望赋予了一层深沉悲壮的色彩。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做爱的时候,他们只能在做爱的时候才算是在一起。每一次看到王小理扭曲着小脸尖叫的时候,范子庆都会生发出巨大的成就感,他知道天底下只有自己才能让身下这个既可爱又可怜的女人彻底地忘却烦恼——尽管只是片刻。
当王小理穿上衣服,梳好头发,离开“五二一”之后,范子庆的同情就被绝望取而代之了。
难道王小理是拿我来解闷的?
范子庆越是努力驱赶,这个念头就越是深入他的脑海。在再一次见到王小理的时候,他深厚的痛苦就会化作一股做爱的力量。
范子庆比以前更加全力以赴,而且保量保质,在王小理午休的一个半小时之内,让她高潮迭起。
小理明显地感受到范子庆风格的变化,他的温柔中多了几分野蛮,他发狠地蹂躏她,像要把她揉碎了之后吃掉。
他比以前更爱流泪了。有一次,在小理被强大的快感逼得泪溢眼眶的时候,他也像是找到了流泪的好机会似的,把头埋在小理的胸前,痛哭失声。
男人范子庆和女人王小理的关系从此变得复杂起来。当王小理离开“五二一”之后,她会感到后背火辣辣的,好像范子庆那双逐渐凶狠的眼睛一直目送着她,刀子一样穿过她的脊背,一直刺到她的心里面。
那天,范子庆听完了她的讲述,开始呆呆地自言自语的时候,用的就是那样的眼神。
他似笑非笑地说:“哼,原来你那么爱他……原来他是个性无能……哼,原来你闭上眼睛之后就把我当做了他……”
家丑不可外扬。和范子庆倾谈后,小理有些后悔,又有些心虚。她以为什么都说出去了,是对范子庆负责任,没想到结果却适得其反。
范子庆从她的讲述中得出的结论是确切的吗?
她爱革文吗?她爱革文为什么还要与范子庆做爱?她不该堂而皇之地拿她对丈夫和孩子的爱来吓唬范子庆。她这样做,只能说明自己的歹毒。
她把范子庆想像成革文了吗?在她最忘情的时候,她所能感受到的从来都只是一种快感,除了具体的快感之外,一切都抽象成一片模糊。她从来就没有在最高点的时候感受到革文的影子。
对她而言,快感已经成为和美食、华服、豪宅……差不多的身外之物。
她和社会上那些利欲熏心的坏女人一样,正在用身外之物愉悦自己的五脏六腑和头脑身心。
王小理忽然觉得自己同一个寂寞难耐的手淫者没什么不同,倾泄之后收获的是更深重的迷惘和悲凉。
当范子庆一次比一次更加有力地进入她的身体时,她觉察出了范子庆的一种新的情绪。
该如何给范子庆的这种情绪命名呢?
仇恨——因爱而生的仇恨。
没有比仇恨这个词更适合范子庆的动作和范子庆的眼神了。
王小理不得不重视起范子庆来——因为范子庆新近滋生的仇恨。
有那么一两次,小理又从范子庆的仇恨中看到了杀机。小理害怕了,她知道范子庆看穿了她,她忽然想永远地退出“五二一”,再也不回来。
临界婚姻 93
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冷就冷,说暖就暖,四季分明得像是用锋利的菜刀剁出来的。
走过仲春,走进初夏,王小理翻阅着日历,从那个下午她第一次走出“五二一”到现在,又过去了一季。
尽管这一季并不长,才两个月零十天。
绿意像暗房里正在冲洗的照片,轮廓逐渐明显;人们像褪毛的绵羊,衣衫逐渐单薄。
一切都欣欣然的,舒展着腰肢。
连杨金山和齐素清的脸也像夏天的阳光一样明媚起来,老胳膊老腿的人,最盼的就是天气转暖。陶陶就更不用说了,每天都玩疯了,跑在幼儿园的院子里,像离开弹弓的小石头,横冲直撞,开心得把嗓子都喊哑了。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杨革文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改变了——但是他的改变与季节无关。
在与范子庆尽情逍遥的两个月中,王小理曾经把杨革文彻底地忽略了;当然,一部分前提是杨革文也一度彻底地忽略了王小理。
王小理的忽略曾经让革文心生愧疚,他想:自己是真的把妻子伤害了。但是,他没有精力去为妻子疗伤。他的人生之路正处在上坡——而且,坡度挺大,坡壁很险,他只能一门心思往上爬,他不能分心。
杨革文不知,他的忽略反倒成全了王小理,让王小理一边带着对丈夫的些微的报复心与别的男人偷情,一边能够若无其事地继续做着贤妻良母。杨革文的忽略为本性善良的王小理最大限度地减轻了心理负担。
可是,这些天,小理惊讶地发现,杨革文竟像这没正形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了。
夫妻之间都是这样的,一方的变化最终会导致双方的变化,小理知道,革文现在的变化,会同他做了公务员以后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一样,将她带入新的生活中。
四年前,初做公务员的杨革文逐渐失去了男人的激情和活力;而今,小理不知自己的结论是否正确——当那个女魔头一般的林处长从计财处消失以后,激情和活力也渐渐地从杨革文身上复活了。
革文的笑容逐渐增多,他破天荒地搂过独自玩得好好的陶陶,缠着陶陶非要给她讲个故事——缠着陶陶呀!
革文的温情多了,他破天荒地在小理洗头发的时候围前围后,一会儿帮着换水,一会儿拿毛巾,还非要帮小理梳头。
小理愣愣地看着革文笨手笨脚的样子。
革文笑意盈盈地看着小理,眼里闪着久违的亮光。恋爱的时候,革文就常常这样看小理——那是一个心地纯洁的男人看自己心爱的女人时特有的眼神。
小理彻底地呆住了。
革文仍是笑着,用十个手指把小理湿漉漉的乱发拢向她的脑后,他笑着,笑着,笑着……眼里竟有了泪花。
卫生间的空间小得可怜,节能灯泡扭曲着灯下所有物件的色彩。但是,小理真切地看到了丈夫眼中的泪,晶莹透亮,忽闪忽闪!只是,当它的主人意识到它已被心细的妻子觉察到的时候,却抽了抽鼻子将它吞咽下去了。
“革文?”小理摸了摸丈夫的脸,泪珠咕噜噜就下来了。
革文紧紧地搂过妻子,一只手在妻子湿漉漉的头发上摩挲。
那一刻,小理仿佛回到了从前,她用心感受着杨革文温暖的怀抱,心里流淌出一股热流。
还没等她开始推敲这个拥抱诞生的背景和原因,齐素清的喊声已经由远及近。
“小理,小理呀,还没洗完呀,你爸憋不住了!”
小理听见革文迅速抽了几下鼻子。
齐素清眯着一双老眼推门而入的时候,革文已经迅速用毛巾把眼角擦干,然后迅速把毛巾盖在小理的头上。
小理就势哈下腰擦起了湿发。透过长发的缝隙,小理看见婆婆探询的目光——那目光让小理想起革文刚才的泪花。
婆婆的眼睛和丈夫的眼睛,血脉相连的两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目光竟如此的不同。
婆婆的目光把正陶醉于美丽温馨梦境中的王小理彻底地刺醒了。
临界婚姻 94
当家里所有的灯都熄灭,当杨金山和齐素清的鼾声此起彼伏,当熟睡的陶陶翻了个身把小脸扭向另一边的时候,革文掀开小理的被子。
这个动作像他含泪的注视一样,有多久不曾有过,小理已经想不起来了。
小理再一次确认,丈夫的确开始改变了。
革文不说话,只是把脸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