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婚姻 97
“这些天你过得很快乐,是吗?”范子庆问小理。
“为什么这么说?”小理问。
“因为你把我忘了。”范子庆盯着小理的眼睛。
小理迅速把眼光移开。
“你不敢看我,因为你不爱我。”范子庆一针见血,“说,你不爱我!说呀!”
“说什么呀,又不是少男少女,什么爱不爱的。”小理搪塞着。
“哼——”子庆冷笑一声,“王小理,我觉得我自己很恶心。”
小理狐疑地看着范子庆,她隐约感到自己闯了大祸,就像一个玩火的孩子看到火势已经蔓延,却不知如何去救火一样。
“我和一只鸭没有两样!”子庆愤愤然,“你不知什么是鸭吧,鸭就是——男妓!”
范子庆表面上是在无情地揭露自己,实际上是在无情地责斥王小理。一阵恶心在小理的胃中荡漾,想吐又吐不出。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他是个性无能,所以你就拿我当你的泄欲工具!”
如在寒冷的冬天里被劈头盖脸地浇了一盆冷水,小理激灵着,寒战着,却说不出话;心脏像被生生地掏出来了似的,血淋淋的,疼死人。
革文的泪花,革文的拥抱,革文的一切,都融进了那盆冷水和那滩鲜血,让小理越发地疼。她是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觉出对革文的歉疚,不,决不是歉疚这么简单,她背叛了她的丈夫,彻头彻尾地背叛了她的丈夫!
她是个叛徒!
“叛徒!叛徒!”与此同时,范子庆目光凶狠地说。
小理哑然,像一个巧言令色的人被看穿了本来面目。是的,她与范子庆达成了共识,她的确是一个叛徒。不同于范子庆的理解的是,小理认为自己背叛了她的丈夫,甚至背叛了曾经的自己,而范子庆却认为小理背叛了他。
“水性杨花的东西,和你那不正经的花心老爹一个样!”范子庆还嫌小理痛得不够,狠狠地补上了致命的一刀。
小理立刻眩晕起来,她拄着头,闭着眼。
“小理!”范子庆摇着小理的肩膀,“小理!”
小理拿开范子庆的手。
“原谅我,我太过分了!”范子庆跪下,头伏在小理的膝盖上。
“不,是我太过分了。”小理说,忽然感到厌倦。厌倦,小理因为厌倦而动弹不得,失去了说话和行动的力气。
范子庆最终把手伸向小理的胸。
当爱情不再的时候,争吵也便不再。范子庆向小理解释——一切只因为我对你的爱。
范子庆有点儿像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出生的孩子们吃的四环素,你别无选择地靠它来治病;十年以后,当你知道正是那些不起眼的黄色小药片将你的牙齿腐蚀得伤痕累累的时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当范子庆付出了真心,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获得回报的时候,他的爱就演变为伤害——伤害自己,伤害王小理。用伤害来维持现状,拖延大结局的发生。
是小理先找的范子庆,是她拨通了范子庆的手机。但是,她却没有听到“这位用户已关机”的提示——她以为一定会有的提示。
她希望范子庆不再理她,她希望范子庆永远地生她的气,她希望范子庆因为她是叛徒而彻底地蔑视她遗忘她,但是没那么容易。范子庆说了:“没那么容易,想让我不爱你,哼,没那么容易!”
爱情像什么?爱情像蜜糖,甜度不够不值一尝;甜度太大了,再吃别的东西就会寡然无味。
范子庆不是花岗岩,他虽然也属于液体的范畴,可他不是小溪,更不是大海,他是——蜜,所有的蜜中最黏稠最甜蜜的那一种。
范子庆的爱情齁坏了小理的喉咙,害得小理失了音。
但是,小理并不后悔自投罗网来到了“五二一”,小理预感到刚才的一幕终究会发生,只是早晚的问题。
没有人会蛮不讲理地谴责蜜太甜,谁让你没生就一副钢铸铁打的好嗓子呢!
郑好不是早就提醒过她了嘛,感情的游戏不好玩,尤其是她,根本就玩不明白。郑好还说:“范子庆是个老实孩子,你可别害了人家。”
郑好真是有先见之明。
郑好呀郑好,王小理在心里呼唤,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临界婚姻 98
杨金山的六十六大寿如期举行。
贾翠娥一大早就敲开了杨家的房门,杨金山和齐素清立刻有了主心骨似的踏实了。
贾翠娥是个人精。
她获得了杨家老两口忘乎所以的信任,但是他们的信任可没有让头脑冷静的她忘乎所以。她时时处处顾及着王小理的感受,她暗地里观察着王小理。她知道,如果不能讨得小理的欢喜,就是前功尽弃,就是满盘皆输。
当年,贾翠娥无微不至地照顾林处长的傻儿子,也从不擅自做主。端来一盘饺子,都要林处长先尝尝,获得批准后才一个一个地送入傻孩子的口中。
反客为主的傻事贾翠娥是不会做的。
王小理虽不是倾国倾城,却也决不会讨杨革文的厌;王小理不见得是杨家的主人,却很可能是杨革文的主人。枕边风一吹,再硬的汉子也不会岿然不动吧。
问题的根本是——王小理对老马夫妻的夸奖不一定起作用,但是对老马夫妻的贬损则决不会一点作用也不起。
聪明的贾翠娥认识得如此深刻,不得不让小理既防备又佩服。
“小理,我知道的老规矩是要用六两肉、六两面,包六十六个饺子,你看对不?”贾翠娥看着小理的脸色问。
“大嫂,一切听你的,不必客气。”这样的尊敬是那么不自然,塞满了弦外之音,让小理有些惶惶然。
“对,翠娥,”齐素清已经叫贾翠娥为翠娥了,“就听你的。”
“大姨夫是乐意吃肥点儿的,还是乐意吃瘦的?是乐意吃芹菜馅儿的,还是乐意吃韭菜馅儿的?”贾翠娥问。
杨金山有些发窘,看着齐素清。
“我又不是外人,大姨夫想吃啥样的,尽管说。一辈子就一个六十六,别的事能将就,这件事决不能将就。”贾翠娥的热情让杨金山更窘了。
“你大姨夫不讲究——不过,他还真不爱吃你说的那两样馅儿,是不?老头子?”齐素清一边打圆场,一边问老伴儿。
“哎呀,大姨夫,你快说呀!我好快去买。”贾翠娥急了。
“我——我爱吃茴香馅儿的。”杨金山说,同时飞快地瞟了小理一眼。
小理把视线移开。
茴香馅儿?怎么从未听公公说过他爱吃茴香馅儿的?什么是茴香呢?和孔乙己爱吃的茴香豆有什么联系?
小理的心灰了一下,原来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媳,连公公爱吃茴香馅儿饺子这样的大事都不知道。既然这样,以前一个人忙活一个下午包的饺子也等于白包了。
干活不问东,累死也无功。
贾翠娥已经飞快地把鞋穿好,准备去市场了。她一边往屋里推着杨家的几口人,一边说:“你们谁也别动,小理,你也别动,你最辛苦;我天天在家里呆着,巴不得跑个腿儿,权当减肥了。”
望着被贾翠娥用力关紧的房门,齐素清感慨地说:“真是个实落人儿啊!”
临界婚姻 99
茴香真是招人喜欢,水灵灵,绿莹莹,丝丝缕缕,像茂密的小森林;闻一闻,沁心沁脾,通窍醒脑。
贾翠娥拣出两根,递给陶陶:“去吧,给姨做盘菜,香香的啊!”
陶陶不再捣乱,如获至宝地玩去了。
贾翠娥做家务是把好手,尤其让人感觉舒服的是她的干净利索。她进厨房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手,洗完手后,从挎包中掏出一顶年代久远却仍然雪白的帽子,把头发全部包在帽子中,像一个真正的厨师。
那顶雪白的的确良帽子让小理的双眼一下子热了。她想起了母亲刘凤琴。刘凤琴也有一顶这样的帽子,是她做库房保管员的时候单位发的。喜欢一尘不染的刘凤琴在做饭时也会戴上帽子,防止头发落在饭菜上……
那顶帽子留着主人刘凤琴的发香,在它失去了它的主人之后,被主人的丈夫王爱军拿去做纪念了。
小理吸了吸鼻子,一边给贾翠娥打下手,一边和她闲聊。
“吃过茴香饺子吗?”贾翠娥问。
“没有。”小理说。
“这就对了,一般都是老辈人爱吃茴香。”贾翠娥从杨家人的神情中看出了一些饺子之外的问题,她有意无意地这样说了一句,像是替小理解围。
“你看这茴香不起眼呀,浑身都是宝。茴香籽,就是烤羊肉串用的孜然,孜然是新疆人的叫法,因为新疆的孜然是最正宗的。”贾翠娥一边麻利地拾掇着茴香,一边如数家珍绘声绘色地跟小理聊茴香,“中医可重视茴香呢,把它当做开胃顺气、消食化积的宝贝。”
讲到这里,贾翠娥偷偷瞟了小理一眼,见小理听得入迷,才继续讲下去:“我刚才说的啊,都是指小茴香。还有一种叫大茴香——就是大料,大料八个角,买大料的时候可要查好喽,别让人给糊弄了。小茴香也好,大茴香也好,都可以当药吃。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家里的园子里种过小茴香。我来例假肚子疼的时候,我妈给我用小茴香煎药汤喝,还挺好使呢。怀孕的时候,我妈总给我做茴香馅儿饺子吃。唉,多少年了,一看到茴香,就想起我妈……”
说到这里,贾翠娥突然不说了,小理回头一看,发现她一个劲儿地眨巴着眼睛,表情有些不对头。
“你妈妈现在——”小理关切地问。
“哎呀,别提了,我还有三天就要生了,她却……月子里啊,我就想吃茴香馅儿饺子,我就哭着怪我妈,为什么偏要在她闺女生孩子的时候出去串亲戚呢……”
贾翠娥动情的讲述彻底勾起了小理对母亲的思念之情,两个女人的眼睛都通红通红的。
“哎呀,他大嫂啊,辛苦你了!”杨金山和齐素清进来了。
贾翠娥抹了一把眼睛,“咱们今天都陪着大姨夫吃茴香馅儿的饺子,不过啊,咱们得先把老寿星的六十六个包出来。”贾翠娥说,把杨金山高兴得呵呵直乐。
贾翠娥熟练地和好了事先称好的六两饺子面,然后把六两饺子馅儿拌得满屋子飘香。六个一分钱硬币崭新崭新的,是她从银行换的,在锅里煮了差不多有二十分钟。
万事俱备后,贾翠娥表演了她的拿手绝活——双手擀饺子皮儿和双手捏饺子。
看得最认真的是陶陶,孩子的眼睛像是不够用了似的,上上下下地移动着视线,打量着令她崇拜不已的贾阿姨,像是在打量动画片中无所不能的机器人。
杨革文和老马下班到家的时候,所有该做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
陶陶尖着嗓子对革文喊个不停:“爸爸,爸爸,贾阿姨会变魔术,她能变出两个饺子!”
革文摸着陶陶的小脑瓜对贾翠娥说:“大嫂什么时候成魔术师了?”
贾翠娥拘谨地笑,不说话。在革文面前,她有些紧张。夫妻在一起生活久了,必然会有相像的地方,她和她的丈夫一样惧怕上级,敬畏领导。
“革文,你再早一点回来,就能看见你嫂子的魔术了,一块儿擀俩皮儿包俩饺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杨金山对革文说。
嗬!这老马的媳妇可真有两下子,把老杨家的老小激动成这个样子。革文暗想。
看到全家人高高兴兴的样子,革文很快融进欢乐的气氛中。
这真是一次成功的生日晚宴,一盘盘茴香馅儿饺子冒着热气,咬下去满口喷香,就连一贯不爱吃饺子的陶陶也破天荒吃了八个。
“贾阿姨包的饺子真好吃,真好看,我爱吃!”陶陶小嘴叭叭地讲个不停。
“大嫂的手艺真不错啊!”革文夸奖着贾翠娥,然后问老马,“咦,这茴香跟孔乙己吃的茴香豆有什么联系吗?”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呢!”小理笑了,饶有兴趣地等待老马的回答。
没等老马说话,正在低头吃饺子的贾翠娥忍不住小声问了丈夫一句:“孔乙己是谁啊,也是你们单位的吗?”
老马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他用胳膊肘碰了妻子一下,端起酒杯说:“来,咱俩祝杨家二老长寿健康!”
贾翠娥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随老马起身,高举起酒杯。
咕咚喝了一大口白酒之后,老马咂了咂嘴说:“说白了,茴香豆就是用大料烀的五香蚕豆。我当兵的时候去过绍兴,吃过那玩意儿——哎,革文处长,有机会在绍兴安排一次会议呗,到时候亲自尝尝!”
革文说:“好!”
老马似乎忘记了刚才的尴尬,又举起杯子说:“来,咱们为茴香豆干杯!”
小理不时和革文的眼光相对,他们心照不宣,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老马微秃的额头上泛着亮光,脸上有着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