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浑身发着烧,她想,如果此刻她仍躺在“五二一”的床上,她决不会放过范子庆,她要使出浑身解数把他榨干,让那个妖精女孩再也甭想从范子庆那里得到一点点滋润。
借着寂静的黑夜,小理想真切地听听自己的心声。
范子庆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是真的讨厌他吗?我讨厌他却为什么吃他的醋?我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他吗?
一夜无眠,小理一次次地问自己,却是越问越迷惑,越问越迷失……最后,什么答案也没得到。
第二天一上班,小理就接到了范子庆打来的电话。
“小理,对不起。”范子庆说。
“别这样说,有什么对不起的呢。”小理说。她的态度缓和下来,甚至有些温柔,她自己也不知她怎么突然就变了态度。
“别和别人好,行吗?”范子庆说。小理知道他指的是江海岸。
“你也误会我了。”小理的话语中多了一个“也”字。
领会了其中的含义,范子庆高兴得说不出话。
“咱们和好,可以吗?”范子庆说。
和好是什么意思?继续“五二一”的日子吗?
小理沉默了。
她不想。
她不会再犯同一个错误。
她已经适应并且喜欢上了没有范子庆的坦荡荡亮堂堂的日子。
在电话中,小理和范子庆话不投机,又一次不欢而散。昨夜对范子庆的渴望和刚才对范子庆的柔情如泥牛入海,立刻就无影无踪了。
小理怔了好久,她知道幽灵一样的范子庆还会随时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爱的极致是毁灭,小理想起这是无数文艺作品揭示过的主题,她感到不寒而栗。
临界婚姻 111
“这里是五百元,你的劳动所得。”海岸把一个信封推至小理的面前。
小理笑,手指搭在唇上,头轻轻地向一边扭。
“你呀……”海岸的眼神涣散了片刻。
“什么?”小理问。
“没什么,就是,你笑起来特别地——有特点。”海岸没把好看这两个字说出口。
小理的脸上浮起两片红云。
“你校得真好,我自叹弗如。”海岸说。
“你写得真好,我甘拜下风。”小理说。
两个人一起笑了。
海岸发现,王小理不像别的女人,王小理能让他彻底地轻松,他们总是能谈得来——没有企图,没有客套,没有矫情……而是真正地谈得来。
海岸和小理一起笑起来的时候,心里在想:在走过了半个世纪之后,能坐在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的茶馆里和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的可爱女人一起发自内心地微笑,也算不枉此生了!
小理笑的时候,却无意瞥见装钱的那个旧信封上写着“江海岸副台长亲启”的字样。
小理拿起信封,接着笑,“做副台长多少年了?”她问。
江海岸愣了一下。说不好为什么,他一直没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给王小理,如果不是这个被他忽略的旧信封出卖了他,在王小理的心中,他将一直是电视台的一位普通的编辑——一位自告奋勇帮助王小理设计新居的、“我爱我家”栏目的编辑。
江海岸对王小理隐瞒了身份,不是因为自卑,而是因为自信和自信带来的担忧。
一个有成就感的男人,最难避免的就是女人的骚扰。目前海岸的财富与地位都达到了可以被女人们骚扰的条件,这可不是夸大其词哦,他周围那几个远远不如他的老伙计不都被漂亮美眉们折磨得死去活来吗?
这世道,成也女人,败也女人;害女人之心不可有,防女人之心不可无啊!
“七品芝麻官,不值一提。”海岸说起了虚话,像是看淡了一切似的。小理不再多言。但是,对海岸的好感莫名其妙地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来来往往,虽然每次都匆匆忙忙,海岸也确信自己没把王小理看错——她如一缕清新的风,她绝对不同于别的女人。
但是,好女人就得据为己有吗?海岸的生活字典里早已没有了这样的逻辑。
海岸知道自己很帅,甚至性感,连女儿都夸他酷毙了。女儿马上就大学毕业了,男朋友一个也没谈成,原因如女儿所说:“他们太熊,连我老爸的一个脚趾头也比不上。”
女儿的话难免有夸张的成分,但是谁也不能否认江海岸是出类拔萃的。
追海岸的女人不多,但也不少。依海岸目前的精力,他还可以自如地打发那些怀着各种目的的痴情女。他不想自找麻烦,给本来就不轻松的自己再加砝码。
王小理嘛,海岸承认自己喜欢她。甚至还梦到过在一所白色的大房子里和她亲吻,不过没有梦到做爱。
海岸不是随便就可以和女人做爱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就像不是随便就可以和男人做爱的女人一样,正在越变越少。
王小理对江海岸构成着一种吸引,但不至于让他神魂颠倒。他保持着均匀有序的步调,与王小理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比友谊多了一点点暧昧,比爱情又少了太多的热烈。
与女人进行这样的交往,看着她用欣赏甚至崇拜的眼神望着你,心就跟着年轻起来,飘飘的,像酒后的那种心满意足的微醉,既舒筋活血有益健康,又不失态,不吃亏,更不失为君子……
对这样的男人,女人要是太专一太痴情可就惨了。聪明的女人应该做一个乖小孩,大人有空的时候你可以缠着人家玩一会儿;大人没空的时候,你要听话,要懂事,要学会自己玩,自己打发时光。
如果女人悟不懂这一点,就只好苦自己喽。
有些时候,对于寂寞而疲惫的男人和女人而言,彼此不过和麻将扑克一样,仅仅是为了消遣一下而已。活得都挺累,找个异性解解闷儿,可以填补别的东西填补不了的那份空虚。这和品质败坏不败坏没多大关系,而是像吃腻了海鲜就馋农家的饭菜一样的自然而然——在某种程度上,这已经成为男女交往的潜规则。
如今,各行各业都有着看不见摸不着、像地雷一样深埋地下的潜规则。
如果打破了男女交往的潜规则,男人女人就会纠缠不清,闷儿解不成,反倒添堵。
什么叫拥有?拥有跟厮守是两码子事儿。拥有不能用时间来计算,拥有是个空间概念。
分别以后谁也别说永远,只能知足长乐地说,曾经——拥有。
安居乐业的宏伟计划时时鼓舞着王小理的心,她和江海岸见了两面,却还未来得及思考关于“拥有”的问题。
有时候,海岸的身躯和脸膛也闪现在小理的脑中,闪着,现着,但是内容很抽象,不等具体起来便被小理不得不做的生活琐事吞没了。
朴实忠诚的杨革文制约着她,反目成仇的范子庆警示着她,除了比以往更加温柔贤惠,王小理还能做什么,还敢做什么呀!
吃一堑,长一智。
这片苦海还没有渡过去,哪里还会愚蠢地往那片苦海进发呢!
有这样一种女人,她们的心灵一生都在雷霆万钧,而她们的面容却永远地风和日丽,被尊为安详静雅的楷模。
尽管命运最终会赐予王小理真正的安宁与平静,但是这安宁与平静百分之百是疾风骤雨后的结果,与苦痛之后的甘甜和风雨之后的彩虹是一样的。
临界婚姻 112
王小理搬家了,王小理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新居的第一批客人是革文的同事们,包括新官上任的刘建国副厅长和那个见风使舵的老马。
大家对新居的设计风格赞不绝口,革文不时谦虚地说:“都是小理一个人张罗的,水平有限,水平有限。”
参观完新居,大家浩浩荡荡地向“燎锅底儿”的地方——市内很有名的一家海鲜城进发。
刘建国副厅长微笑着坐在上座。小理知道,没有刘建国,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才会住上现在的房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圆了关于“家”的梦。小理一直热切地期待着能有一个机会,让她向刘建国由衷地说一声“谢谢”。可是,刘建国根本没和小理说几句话,也没和其他的人多说话,他的话一直很少,从而显出他与众不同的重要身份。他是那样谨慎,谨慎得不露悲喜,谨慎得像庙堂里的高僧。
面对刘建国,老马难掩恭敬之情,他在刘建国说话的时候,会郑重其事地放下筷子作聆听教诲状。在和刘建国碰杯的时候,总是用双手捧着酒杯,竭力把酒杯放到低得不能再低的位置。
酒精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只有酒精才能剥掉这些可怜的公务员身上的“膜”。喝到量的时候,酒精就成为还原剂,像浓硫酸一样把男人们精心维护的面具“唰”地烧掉,让他们不能自已地露出本来面目,嬉笑也好,怒骂也罢,全都真实起来。
酒过三巡之后,老马把椅子窜到杨革文和刘建国身边,三个醉醺醺的男人摒弃了前嫌,摒弃了职位,不分你我地搂在了一起。
他们有些神秘地说着,笑着。他们究竟说些什么,小理一点也听不清。其实,他们自己也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只知道不管说些什么,都必须要说下去。
在飘飘忽忽的三分清醒七分醉的状态下,老马向革文和刘建国袒露出他的赤胆忠心。他一直等着这个时刻,这个时刻一天不到来,他就一天不得安生。
一个是副处长,一个是副厅长,而他曾经那么深地得罪过这两个人,他马当先真是吃了豹子胆啦!他娘的!都怪林立这个臭娘们,要不是林立夸下海口,许诺三年之内提拔他当副处长,他才不会冒那个险!
老马迷迷糊糊地想着,越想越怕,忽然就控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他哭咧咧地说:“厅长,处长,我对不起你们啊!”
革文和刘建国冲老马摆摆手,硬着舌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你这是干啥,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小肚鸡肠的,来,少废话,喝——酒!”
“对——喝酒!”革文环顾了一下四周,红着眼用小理认不出的声音喊着:“服务员,拿——酒——来!”
老马从革文的喊声中得知自己已经获得了原谅,他也涨红着脸,抻着脖子,像对服务不周的侍应生发脾气似的帮革文喊着,以此掩饰并且发泄着那份莫名的不安和激动。
刘副厅长一把把站起身的老马按下,拍着老马的肩膀说:“又犯病了不是?该你管的你管,不该你管的,就——就——”刘建国夸张地结巴着,身上的那份谨慎早已被酒精赶跑了。
"就坚决不要管。"老马果断地接下去,痛心疾首地亲自揭穿了自己的"罪行",然后诚惶诚恐地说:"再不犯了,厅长,再犯我是孙子。"
刘副厅长做出嗔怪的样子:“什么儿子孙子的,你呀,你就是我大哥!”刘建国像一个正在台上表演的话剧演员,生怕观众领会不了他的意思,所以把台词说得抑扬顿挫,有板有眼,“大哥呀,别忘了男子汉大丈夫——什么时候都得挺直了脊梁骨做人!”话音一落,他重重地拍了老马的后背一下,像是要把老马不够坚强的脊梁拍直。
这一巴掌不仅拍醒了老马,也拍醒了小理,小理渐渐觉出刘建国的高明,他——好厉害!
“记住没?进了办公楼,我是你领导;出了办公楼,你就是我大哥!”刘建国搂着老马说,然后又转身面向革文。他把自己的手和老马、革文的手搅和到一块儿,似醉非醉地强调了一句:“哥们儿!”紧接着又说:“咱们是哥们儿,就这么简单!谁要是往歪了想,谁就是小人!”
当刘建国、老马和杨革文搂在一起破了声似的唱那首《好汉歌》的时候,小理再不忍看下去,她疾步走进卫生间。
小理把卫生间的门反锁上,凑近镜子,狠狠地端详镜中的自己。在这个氤氲着酒气的卫生间里,小理觉得自己的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临界婚姻 113
“妈妈,花儿,花儿,好漂亮的花儿啊!”陶陶像小鸟一样从卧室里飞出来,叽叽喳喳地喊着。
花儿?小理迅速走进卧室,果然有一大篮美丽的鲜花摆在梳妆台上。
“妈妈,是不是你要和爸爸结婚呀?”陶陶问小理。
“傻孩子,爸爸妈妈已经结完婚了呀!”小理边跟女儿说话,边扒开花丛,发现里面有一个红色的小纸片,上面写着“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没有,你们没结婚!”陶陶嚷着。
“为什么?”小理心不在焉地问,捏着那张纸片发呆。
“因为,因为你们要是结婚了,肯定得让我给你扯婚纱,你不让我扯,爸爸也会让我扯!”陶陶瞪着眼睛生气地说。
小理笑了,搂住陶陶亲了又亲。
门铃响了,是革文。
“哎,你回来得正好,那篮子花儿是哪儿来的?”小理急急地问。
“怎么,我就不能买花儿给你吗?”革文笑着走进卫生间,卖起了关子。
“你从来也没给我买过花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