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世界的理解,婆罗门教、佛教、印度教都有相同的说法,把拍自印度的照片用印度哲学分类,是挺天才的做法。这得益于一个人在路上的经验,是我人生一场大梦的心得。一个人一辆车开了三个月,回到梦中,就又回到了西行路上。
印度没说“食色性也”,可是印度比中国更“食色性也”。印度是最注意饮食男女的国度。印度人用手吃饭,直接接触食物,比用刀叉筷子的民族多了一层触觉享受。印度味道浓郁的咖喱等特色调料刺激食欲。印度还是最推崇蔬菜水果的素食民族。食之外,印度也是最有爱心的民族,从纸上谈兵的《爱经》到现实生活中的泰姬陵、印度神油。
佛经有很多“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汉译,我怀疑这些汉人的理解不一定是印度人的原意。世俗生活的庸庸碌碌极大地限制了人们的想象力,人类只有饮酒,或借助某些药物,才能进入遐想境界。性爱,大概是进入另一世界的唯一自然的捷径。印度的《爱经》详细描写了男欢女爱的每一个步骤,并被翻译成世界各种文字。卡吉拉侯印度神庙的性爱雕塑,与真人同样大小,姿势各异,被联合国定为“世界文化遗产”。
我说到这儿,你们都放声大笑。不听,其实是假装不听。这种不听,说明长期和世界不接轨。这些知识上的接轨不是我瞎编的,是联合国规定的人类共同遗产。这是世界的规则。由此可见,伟大的政法大学也有软肋,对这些人生大事不了解,不但不了解,还羞于启齿,“非礼勿言”,和世界不接轨。联合国早就公布了这个文化遗产,不但公布了,还出钱保护,让世界人民分享。
像卡吉拉侯几十座神庙那样生物多样化的雕塑,在中国肯定不可能存在。政法大学的大学生听了还捂耳朵、闭眼睛,在我老唐面前装纯洁,说不知道有这么一座小镇。小镇路西有20多座雕塑,路东我没数。神庙里的性爱雕像大小都和真人相仿,有男人和女人,男人和动物,一个人和很多人,很多人和一个人。只有在印度这样生物多样性的国家才能出现。
中国自秦始皇以来就扼杀人性。偶尔有走向世界的人,也是郑和那样没有欲望的宦官。宦官们用纳税人的钱去显示国威,既不像哥伦布、麦哲伦那样攫取殖民地,也不想在当地女人身上繁殖后代,都是人间活雷锋。而卡吉拉侯不仅是联合国确定的世界文化遗产,而且其文物等级好像比玄奘的那烂陀寺的还高呢。一个是世界级别,一个是国家级别。
印度是一个文化多元性、生物多样性的国家。如此茂盛的国度源于他们独特的自然环境。印度北边是喜马拉雅山,喜马拉雅山再向北是地球上最大的欧陆板块,寒冷干燥。印度往南是地球上温度最高的海洋—印度洋,温暖湿润。印度乞拉朋齐是地球上降水最多的地区。南北交汇,冷热、干湿会合,仿佛中国人说的太极、阴阳,一旦有了水,就交媾出无限的生命可能性。为什么要保护湿地?湿地是地球生命的起始之地。寒冷干燥的地方什么都不长,人身上也是。长东西的地方肯定潮湿、高温,比如脚气什么的。
新闻时代的旧事(28)
印度就是这样一个国家,我们人民币上面除了汉语,有四种文字,可印度货币上除了英语,还有十四种文字,由此可见印度文化的多元性。一说到神,有三亿五千万个,牛头马面,苍蝇、蚊子、老鼠……差不多每个人都有一个神,有信仰猴子的,有信仰耗子的。没有因为自己信仰耗子就把别人家的猴子消灭的。这就是印度的多元文化。
在印度,经常可以看到这种现象,印度教庙宇的山墙紧靠着一座耆那教的庙,而这座耆那教神庙可能与佛教寺院公用一面墙。就连为中国人熟知的佛教诞生地菩提伽耶,也归印度教管理,因为很多印度人坚持佛教是印度教的一部分。菩提伽耶的现状传到了中国,马上被理解为印度教对佛教的侵害。可是当地人似乎从没这么想过。
就是这样古老、多元的印度哲学,让我一见倾心。于是把《一个人的远行》分成四章,“地”、“水”、“火”、“风”,并对它作了“我”的诠释。
第一章是地,我认为地是男人,是承载一切的基础,是人类的种子。
第二章是水,水是女人,是生育、阴柔、和谐……地有了水就要发展。
第三章是火,是男人和女人的矛盾、冲突,男人加上女人能生育,也能打仗。我还把它们看做是男人和女人、个人和社会、人类和自然的矛盾冲突。不仅有人和社会的矛盾,也有人和自然的矛盾。占了牛的地,占了马的地,占了河流的地,抽出了地球深处的石油,大气层变暖,咱们作为人,自己不觉得,仍使劲儿愚公移山,修梯田,修水库,战天斗地,龙口夺粮。其实,这都是科学上的解释。我认识渭南地委书记刘新文,《一个人的远行》的第一篇文字,就是刘书记写的。
渭南曾经是陕西最大的产粮地,号称八百里秦川。后来在社会主义苏联老大哥的撺掇下,搞社会主义竞赛,修三门峡水库,以为赚了多大便宜。现在回头一看,还不如不修三门峡水库呢。他告诉我,连水电部部长钱正英都主张要把三门峡水库炸了。他有生之年,要为人民做的头一件大事,就是把三门峡水库炸了。三门峡水库原计划发的电发不出来,泥沙淤积还把黄河水位提高了,倒灌渭河。千年古城、水旱码头潼关,永乐镇……都因为修三门峡水库要葬身库底,而被强行拆迁。当地唱秦腔、老腔、山西迷糊、河南坠子等的戏园子、妓院全拆了,现在潼关是一座建在山顶上的新城。王震曾说要到华山顶上洗脚,可拆迁之后,中苏翻脸,水库未能按原计划修建。在一个科技主义的工业时代,文化艺术注定无法幸免。
现在的潼关已经马马虎虎,失去背靠华山,面临黄河、渭河的要冲地位,千顷良田尽失,只剩下一个小金矿。待在矿井底下,恍若隔世啊。
无论是科技主义,还是人类社会,都脱离不开根本的规则,那就是自然规律。孔繁森、李素丽好不好,当然好,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学成的,要不然人家是英雄呢。而本性是自然属性,不用努力就自然而成。
1991年夏,发大水,我在河南驻马店的固始、淮滨两县,趟着臭水,天上水上两个太阳,水面漂着屎,恶臭冲天,什么叫水深火热呀。
大水一般十年九不发,一发就不可收拾。河、湖、港、汊、湿地是鱼鳖之地,就是给这十年一涝预备的。地球上有多少水是自然规律,今年下少了,明年下少了,后年下少了……说不定就要发大水。可是现在是商业社会,商业利益第一,人们为了各自利益,根本不管是否和谐发展。地、水、火、风之中,自然有自己和谐发展的平衡点。可是人的野心太大,那些逃避计划生育的、私自开荒的、在家乡犯了事的……首先到河湖港汊里谋生,侵占鱼鳖之地。随后就有经营旅游的、开发房地产的、挖鱼塘养殖的……连年下来,侵占鱼鳖之地已经顺理成章。就在大家都为自己的牟利心花怒放的时候,大水下来。这时,计生部门才发现蓄水分流的鱼鳖之地涌现出许多计划外人口,水利局发现防汛的石头不见了,民政部门提出有数不清的灾民需要救济,妇联……各级干部异口同声地高喊“防汛救灾”,可他们在大水面前惊慌失色。好在这个国家有特别好使的、战无不胜的解放军,只要一声令下,就会奋不顾身地冲入水中,舍命抢救大水中的老太太。
新闻时代的旧事(29)
如果单从科技主义看,这种做法缺乏科学思想。这时也许有,像我的编辑江林这样的记者,讴歌张华烈士,歌颂“生命的价值”。我个人崇拜张华烈士,但是反对机械照搬。其实,那些牺牲或伤病的战士,反过来还会增加社会和政府的抚恤负担。我们不能总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军队好用,但应该维护它的特性和权威,不可滥用。历史上新中国的建立,“支左”、全国学人民解放军……自然有“枪杆子里出政权”的文化传统。但是政府其他职能方面的软弱无力,使军队承担了越来越多的其他工作,超出了它应承担的责任范围。
男人和女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各种矛盾冲突,形成我这里的“火”。
第四章是风,也是最后一章。风,是清新的空气在大地的水平流动,是生命的源泉,是人类的希望。“风”可以灭“火”,也可以风助火势。人得有信仰,风是男女冲突之后的最佳解决办法,所以,我在这里借用“风”表达人类对信仰的追求。照片涉及对毛主席的信仰,对安拉的信仰,对印度教的信仰,对佛教的信仰,对喇嘛教的信仰,对基督教的信仰……
“远行不说话,远行本来就不说。”这是《中国青年报》卢跃刚给毛主席雕像这幅照片写的文字。还有一张是一个白马寺欢迎我的大和尚,手持高级手机,戴金丝眼镜、水獭帽子。张卫东看了说,你拍的印度和尚个个面有菜色,瘦小干枯,破衣邋遢。还是咱们中国的和尚改革开放,面大膘肥,光鲜亮丽,与时俱进……
这是他们看了照片的自然想法。我只拍照片,本能地拍照片—像一个机器那样本能地反应,把我遇到并刺激我摁下快门的场景拍进画面,尽量不带个人感情,尽量减少个人好恶。我担心我的职业可能桎梏我的思想,惯性地将机器给我的影响再传染给他人,强加于他人。所以,我努力避免科技主义,反对科技主义,提倡科学思想。
老百姓需要的是“语像”,而不是单纯的文本、声音
由上述可见,带有试验性质的《一个人的远行》,与十年前我上班时拍摄的传真照片明显不同。过去是按照计划,主题先行,到社会上找一个能够图解的目标,再运用镜头、光线、构图……记录下来,交给编辑剪裁,待审稿人、领导审批后,配以统一的文字说明,放到新华社的传真系统上,昭示天下,让所有的媒体采用,形成统一的说法。
而这本《一个人的远行》,却是一个人随意徜徉,事先毫无计划,随走随拍,拍回来顺手交给冲洗部门,让朋友们选取。选出的照片通过互联网为主的网络传输,跨界解释,自由讨论,随便评论,形成二度创作。比如有几张泰姬陵的照片,不同作者看后,看法截然不同。即使同一位作者对同一幅照片,每次看时的感想也是不同的。
熊光楷副总参谋长的文字就字斟句酌,改了三遍。最终成品,折射出这个被西方称做“中国鹰派”的侠骨柔肠,他写道:“泰姬陵是沙贾汉王为他的爱妻修建的爱的陵墓。地处南亚次大陆的印度,综合了东西方和阿拉伯、伊斯兰的建筑特点。文化因多元而美好,因交融而和平。” 一位副总参谋长,写出如此有涵养的文字,说明对自己的超越,对自己文化的超越,也说明中国国防的文化包容性。
每一篇文字都反映了作者的文化水平、思想觉悟、工作风格。我曾经担心某位外交官写的太不好看,可是,我的编辑不许我改。她说,我的语言具有超级语言霸权,具有侵犯性,我的点滴润色,都会让原作失去意义。所以她拒绝我改,担心我举一发而动全身,破坏我自己发明的“语像”。
我刚当新华社记者的时候,新华社总编南振中召见过我,原因是他间接地看到我的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我的bp机126呼5566,还写有“日夜工作”的字样。他给了我一本他写的书,书中说人类对世界的感知的60%来自视觉,我们学习来源的60%通过眼睛获得。可能因为我是摄影记者的缘故,我坚信,现代人通过眼睛获得的学习来源肯定高于60%。即使我聋了,只要眼睛“明”,也仍然能够靠阅读弥补听觉上的不足,获取各种信息,凑合活着。但是反过来,一旦失明,面对黑暗世界,仅像蝙蝠那样靠听觉判断方向与距离,简直不能想象。因为视觉是人类最基本的本能,如一个小孩“睁眼了”,标志他开始了生命;“闭上眼睛”几乎等同于“停止呼吸”或“停止心跳”。
新闻时代的旧事(30)
前面提到,我的编辑写过的西安第四军医大学张华,为抢救掉在粪坑里的农民大爷英勇牺牲的事迹。事过多年,还能记得这个故事的人已经不多,文字记者就是这样。如果当初拍下那个瞬间,现在指着照片说事,就是“语像”。现而今说世界七大奇迹,金字塔、长城……说的都是图像。看图说话,“语像”。
可是我们上学时没人教,不知道照相重要。当时我给海子照的那么多相,都扔在刑侦教研室了。1989年,海子在辞世前打电话给丁元力,让他来昌平拍几张照片。丁元力忙,愣是没去。多大的损失啊。现在丁元力老后悔,要是去了,照几张相,说说话,这么一“语像”,说不定海子就不自杀了。
“语像”,“语像”,语言的力量事后还能弥补,可是如果当初没拍照片—没有原始图像,就没有事后的话语权—即使现在说得天花乱坠,也无济于事,仅仅是讲演,而不是“语像”。我希望中国政法大学继续发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