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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土宗论

天正七年(1579年)新春来到的时候,织田信长已经四十六岁了。他在即将完工的安土城召见诸将,举行了盛大的新年宴会。五月,安土城竣工,信长于当月十一日正式移住到此。他才到安土,就突然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佛教净土宗的灵誉长老从关东千里迢迢来到安土城传教,和当地占统治地位的法华宗产生了冲突。法华宗各寺院住持提出要和灵誉长老展开一场盛大的“宗论”(宗教辩论会),以定胜负。

信长闻讯,就派菅屋长赖、矢部家定、堀秀政、长谷川秀一等人前往调解,灵誉长老一副恭顺的态度:“老僧谨遵上意。”但法华宗仗着人多势众,门下弟子很多都出仕于织田家或与织田氏重臣交好,坚决不肯退让。

信长说:“好吧,那就在我面前展开一场宗论吧,让我看清楚是非曲直。”他招来日野的高僧景秀铁叟长老,以及安土本地的因果居士作为评判,并择定安土城外净土宗的净严院作为宗论场所,派织田信澄、菅屋长赖、矢部家定、堀秀政、长谷川秀一等将领兵警护。

法华宗派出了常光院、九音院、妙国寺的住持,以及长命寺日珖、普传等高僧前往参与宗论,他们一个个华丽的法衣裹身,摆出骄横态度,还让妙显寺的大藏坊携带纸笔,展开八卷本《妙法莲华经》担任记录。净土宗除灵誉长老外,还派出安土田中的贞安长老,都自带笔砚,穿着朴素的黑色僧衣前来赴会。

这场宗论,出乎意料地很快就结束了,据说开场没过多久,贞安长老就把对方驳斥得哑口无言。灵誉长老手持折扇,舞蹈一曲,宣告本方获得了彻底的胜利。围观群众欢声雷动,纷纷冲破警戒线,挥拳驱逐法华僧众,并且撕抢他们身上华丽的法衣。法华僧众被迫抛弃了纸笔和《妙法莲华经》,夺路而逃。信长也欢喜赞叹,赐予灵誉、贞安两位长老纸扇为礼,并警告法华僧众说:“你们回寺去潜心研究学问吧,不得再对他宗佛徒诸多刁难。”法华宗的首脑们纷纷辞职,并呈交誓约,表明再不敢非难他宗门人了。

但是还有一种截然不同的记载,据说宗论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最后以法华宗的胜利而告终,但在信长的袒护下,因果居士反而宣布净土宗获胜,其后信长即强迫法华宗徒在承认失败和保证不再非难他宗信徒的文件上签字。法华宗的势力当时在畿内地区非常庞大,并与臣服于信长的许多豪族力量相勾结,信长此举,无疑是用相对平和的手段打击和约束法华宗的发展。

这场宗论在日本佛教史上具有相当重大的意义,而对于认识织田信长的宗教政策,也不无裨益。信长没有禁止宗论,更没有抬出其它宗门甚至天主教来压制争斗的佛教徒,说明他的宗教政策是相对宽松的,也是相对自由的。他并不是一个天主教徒,而仅仅用强力应对比叡山延历寺、石山本愿寺等拥有武装、妨害其“天下布武”的佛教势力罢了。延历寺已化焦土,本愿寺朝不保夕,信长遂开始扶持对自己统治有益的佛教宗派。他是一个复杂的封建政治家,而非简单的宗教迫害者。

弗洛伊士对于信长的宗教观,曾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在这个日本男人眼中毫无神明可言,他认为自己就是神……信长聚集全国的神像与佛像,他的目的并不是要崇拜这些偶像,而是要这些神佛崇拜他。他认为自己才是神,在他上面根本没有创造万物的神!”

如前文所述,安土城内的总见寺,就是弗洛伊士这种评判的最佳注脚。

放逐重臣

信长麾下诸将捷报频传的天正七年(1579年)过去后,历史又迈进了天正八年(1580年)。正月,播磨三木城被攻克,城主别所长治切腹自杀,三月,关东地区的战国大名北条氏政派来使者与信长联合,要求全力攻击已经日暮途穷的武田家。

北条氏和武田氏本来是结有盟约的,是谓甲、相同盟,然而北陆上杉氏的内乱,却使这种同盟关系彻底破裂了。且说上杉谦信笃信佛教真言宗,毕生没有娶妻,遗命将越后国守护之位传给养子上杉景胜,而将关东管领之职传给另一名养子上杉景虎。可是谦信的尸体还没有冷,这两个养子就为了抢班夺权而开始大打出手。

上杉景虎本名北条氏秀,乃是北条氏政的亲兄弟,他打不过景胜,就请求兄长氏政出兵相助。相模和越后两国间相隔千山万水,远水难救近火,于是氏政就致信距离较近的武田胜赖,请他率先出兵。上杉景胜闻讯大惊,急忙派使者前往甲府踯躅崎馆,以割地和奉纳大量金钱为条件,要胜赖站到自己一边来。

目光短浅的武田胜赖为了尽快恢复因长筱之战而日益衰退的势力,垂涎领土和金钱,就答应了景胜的要求。这样一来,他等于撕毁了甲、相同盟,反而与越后国上杉氏结盟。最终上杉景虎败死,景胜成为越后国主,北条氏政为此恨得牙痒痒的,于是派使者前往安土城联络信长,请求从东西两个方向夹击武田氏。

北条氏的使者来到安土城的第二个月,也即当年的闰三月,织田信长与石山本愿寺最终达成和睦协议。可是石山战争才刚结束,信长就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内部秩序。八月中旬,他突然发给重臣佐久间信盛、正胜(信荣)父子一份责难书,内列的十九条目,大都用不容置辩的严厉语气,指责佐久间父子骄傲、懈怠和无能,决定给予严惩。主要内容如下——

以佐久间信盛为主将包围石山本愿寺足足五年,因为信盛的无能和怠惰,使得战争无法尽快结束。与此同时,明智光秀夺取丹波国,羽柴秀吉攻克了中国地区大片领土,柴田胜家即将平定加贺国,就连池田恒兴也亲自领兵攻克了花隈城,他们数人在织田家中的资格,比起佐久间信盛来都远远不如,为何所建功绩大过无数倍呢?是不是信盛仗着资格老,以为即便尸居素餐,织田家也会供养他一辈子呢?

前此命令信盛领兵增援德川家康,在三方原与武田信玄作战,平手汎秀等多名武将战死,而信盛却贪生怕死,早早逃回。这样胆怯的将领,织田家是不需要的!

其它抛弃尚武精神、沉溺于茶道、奉公不力或违法乱纪之事,不胜枚举。现将佐久间父子放逐,令其剃发出家,隐遁高野山中,仔细忏悔自己的罪过!

佐久间信盛接到这份文件,如同耳闻晴天霹雳。他想要为自己分辩,但信长主意已定,不容更改。很快,就由楠长韵、松井友闲、中野右兵卫三人押送佐久间父子前往纪伊国高野山。昔日不可一世的织田家宿老,现在光着头,脚穿草鞋,步履蹒跚地行进在渺无人烟的荒草野地中,此番情景也算颇为凄凉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数日后,信长又放逐了曾与佐久间信盛同为织田信秀托孤重臣的林秀贞,以及安藤守就父子和丹羽右近氏胜。一口气放逐那么多重臣,织田家中舆论立刻哗然。家臣们大多灰心丧气地认定,信长是认为这些人已无利用价值,因此将他们一脚踢开,大家深恐自己将来也有这样一日。但信长这样做,或许是为了激励家臣们努力工作,或许是在天下大定前,先排除掉织田家中不稳定的因素,扫尽怠惰之风,他对家臣们的看法、忧虑,是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

这种骄横的态度,丝毫不计人类情感的雷霆手段,也最终导致了信长本能寺被围身死的悲剧。

大阅兵(1)

第二年是天正九年(1581年)。二月二十八日,织田信长在京都举办了盛大的阅兵式(御马揃)。他在事前就严令部下,必须穿着设计精巧而且华丽的衣甲,以显示军容之盛。信长本人头戴唐冠【模仿我国唐宋时代乌纱帽形质的日本官帽,同样后插帽翅。】,外罩金纱的礼服——据说这是中国和印度帝王们所习惯穿着的高级织品——内穿蜀江锦的小袖(一种日式礼服),骑着经过精心装束的名马“大黑”。部属们也都为装饰而费尽心机,据说家臣山内一丰为此竟然连妻子千代的私房钱都花光了。

盛大的阅兵式哄动了京都内外,围观群众人山人海,无不欢呼赞叹。《信长公记》称此盛况“见物成群集,贵贱惊耳目”,在场观礼的公卿吉田兼见则在日记里写道:“规模极尽华丽雄伟,实非笔墨可以形容。”远在西线和毛利军对战的羽柴秀吉未能出席阅兵式,深为遗憾,写信向信长的近侍打听:“阅兵之事已略有耳闻,望能告知其详,以解渴怀。”

除羽柴秀吉外,泷川一益时在伊势,细川藤孝留在丹后,池田恒兴留在摄津,未能与会,其余织田家的重要将领,几乎都参加了这场阅兵式。队列是这样排布的——

第一队,由丹羽长秀统率摄津众、若狭众和西冈的革岛氏。第二队,由蜂屋赖隆统率河内众、和泉众和根来寺的大塚、佐野众。第三队,由明智光秀统率大和众和上山城众。第四队,由村井贞胜统率根来众和上山城众。这是第一批出场的部队。

其后,由织田信忠统率着织田氏一门众,包括织田信包、北畠信雄、神户信孝、津田信澄、织田长益(有乐斋),等等。第六队是公家(朝廷)众,包括近卫前久、正亲町中纳言季秀、乌丸中纳言光宣、日野中纳言辉资、高仓中纳言永孝,等等。朝廷官员,竟然参加信长的阅兵式,这无疑是在向天下宣告,信长才是日本真正的统治者,无论百姓、武士,还是朝廷,都必须俯伏在他的脚下。

第七队为旧幕府的公方众,包括细川昭元、细川藤贤、伊势兵库头贞景、一色左京权大夫满信、小笠原长时,等等。第八队是信长的小姓和马迴众。第九队是柴田胜家的北陆军团,同列还有柴田胜丰、前田利家、金森长近、不破光治、原长赖等将。最后才轮到信长出场,带着亲信侍卫、参谋人员和御用僧侣,包括平井久左卫门、中野右兵卫、青地与右卫门、松井友闲、武井夕庵,等等。

信长统率着这支规模庞大的游行队伍,进入京都谒见天皇,然后三月五日又浩荡离开,再度引发围观百姓的惊叹。去年年底,柴田胜家已经彻底讨平加贺一揆,向信长献上若林长门、宇津吕丹波、岸田长德等一揆大将首级十九枚,他此次参加过阅兵式后,火速回归北陆地区,又很快击退上杉景胜,基本统一了能登国,并再次进献大量战利品。信长颇为满意,并随即派丹羽长秀谋杀了越中豪族石黑、伊藤、水卷等人,以防他们再生变乱。

消息传到播磨,羽柴秀吉坐不住了,为了和柴田胜家争功,他统率两万兵马,突入因幡国(今鸟取县东部),包围了鸟取城。鸟取城是由毛利军名将吉川式部少辅经家镇守的坚城,周围由海、河等多道天险围绕,易守难攻。秀吉仗着人马众多,故伎重施,把鸟取城团团围困起来。从六月一直围困到十月,鸟取城中食、水皆尽,士卒饥渴之下,竟然割取同伴的尸体来烤食。吉川经家、森下道与、奈佐日本介三将只得切腹自杀,以自己的首级换取城兵一条活路。

十月二十六日,为了救援遭到吉川元春攻击的伯耆国(今鸟取县西部)豪族南条勘兵卫元续和小鸭左卫门尉元清,羽柴秀吉出兵伯耆国羽衣石城。十一月,他与池田元助合兵南下,又平定了淡路岛。连番奋战,捷报频传,并且向安土城献上了大量战利品,“古今闻所未闻,上下耳目皆惊”,羽柴秀吉因此受到信长赞誉:“因幡国的鸟取是著名坚城,面对坚城、强敌,不顾自身安危,亲统大军,快速平定一国,此前代未闻之功也!”赏赐给秀吉十二种名品茶器。

大阅兵(2)

当年八月,信长意犹未尽,又在安土城外搞了一次大阅兵,盛况毫不逊色于年初在京都的表演。

武田氏的覆灭(1)

天正十年(1582年)正月,畿内大小诸侯都前往安土城觐见织田信长,恭贺新春,在他们行至总见寺、百百桥一带的时候,突然路旁石墙塌方,压伤了不少人。总见寺本是信长本人“神性”的代表,其附近发生的塌方,被认为是天下又将变乱的不祥之兆。

正月二十五日,信长下旨修葺伊势神宫。去年装修石清水八幡宫,信长一开始下拨了三百贯经费,后来增加到一千多贯,这次再度大兴土木,他毫不吝惜地直接拨发了三千贯,以向百姓们显示其富裕。

正月二十七日,纪州杂贺的铃木党、土桥党打了起来,据说是因为土桥若大夫平次曾杀死过铃木佐大夫重意的继父,重意要为父亲报仇。现在普遍认为,土桥平次是杂贺党反织田势力的首领,因此铃木氏之动兵是暗中受到信长挑唆和支持的。隐居鹭森的本愿寺显如出面调解无效,结果重意团团围住了土桥氏的居城。时隔不久,织田信长派一门众织田左兵卫佐信张领兵进入杂贺地区,协助铃木军将土桥一党彻底扫平。

二月一日,留镇岐阜城的织田信忠派人快马禀报安土:“武田氏重臣木曾义昌愿意归降,并送上其弟上松藏人义丰作为人质。”信长闻报,大喜若狂。他料到武田胜赖定要大起三军,杀向木曾地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