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名同事发现他不对劲儿,马上拨了911急救电话。
几分钟后,他被送上急救车,进了医院。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是保罗·罗斯了,不再是一名保健大师,富有的投资者,以及自信满满的企业家了。他的身份很快转成了“男性白人,血压190/100,心率130”。在救护车里头,他戴上了氧气罩,证券投资组合和资产损益表在那一刻已经毫无意义了。保罗发现自己焦急地搜索着那些救护人员的脸孔,试着猜测出他们的想法与判断。他们的表情肃穆庄严,情况不容乐观。
救护车抵达急诊室后,保罗得知自己的病情非常严重。主治医生检视着他的体检结果,低沉地说:“你的病情有可能会让你的妻子变成寡妇。”原来,保罗的一根左侧下方的主动脉发生了一处严重堵塞。听到医生宣告他的病情之后,保罗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面:妻子怀抱着嗷嗷待哺的女儿,站在他们家的门厅里,孤苦无告。
医生马上对保罗施行了血管肉瘤切除手术,他们把一根顶端连着小气球的导管插入他堵塞住的动脉,然后,气球缓缓地充气,使得血管张开,抚平了血管壁上的结块。48小时之后,他就出院了,但更严峻的事情还在后面。
一周以后,他来到我的诊室,脸色仍然苍白,身体不断地颤抖。他身材纤细的妻子也抱着孩子跟来了,那名小女婴有着一头褐色的卷发,一双和保罗一模一样的眼睛。
得了心脏病以后,再面对一名陌生的大夫,那感觉有如与上帝会面一般。那个陌生人清楚你身体的所有状况,也知道原因何在,而且还掌握着你未来的命运。毫无疑问,像别的病人一样,保罗来到我的诊室里,慌乱紧张得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
但是,我很明白心脏病的治疗需要医患双方的配合,它不仅仅取决于医疗技术。如果想进一步改善病情,我这个医生角色就不止于关注疏通动脉或修补破损瓣膜的技术层面了。病人自身也应全力以赴,参与到治疗中来。
虽然我是心血管方面的专家,阅读和研究过大量的技术文献,目睹过几百例不同的病例,但病人比别人更清楚自己的身体;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才是自己身体的专家。
我的大部分病人都无法彻底了解他们心脏的实情,所以,我总是借助于一些更直观的图像资料来向他们说明问题,我会向他们展示每一处病灶的图表。保罗看着图表,我特意在图表上把他的三处堵塞的动脉用阴影标示出来。
“我还是难以置信……”他盯着图表说道。
保罗其实存在着许多罹患心脏病的高危因素,我通常把这些因素称为“六大重负”。他有高血脂、体重超标、血压偏高、高密度脂蛋白值过低——通常来说,高密度脂蛋白是一种好的胆固醇。他很少运动。最糟糕的是,他患有糖尿病,而且有吸烟的习惯。
但是,他的血压测试结果却一直显示他有代谢综合症,这让他一直忽略了自己的糖尿病。以下四项指标中只要有三项,这些症状就会出现了:男人过粗的腰围、高血压、低高密度脂蛋白值以及高甘油三酸酯值,而保罗四项占全了。
我画了另一幅动脉图像,向保罗解释说,一些有害的胆固醇(比如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的体积非常微小。这些细小的微粒很容易进入血管壁,黏附在那里,形成结块。这些微粒往往伴随着高甘油三酸酯值和低高密度脂蛋白值,在男性中,50%的心血管疾病均与此有关。我准备帮助保罗从改善饮食和药物治疗两方面入手。
我的病情陈述太冗长了,保罗明显有些不耐烦。
“好吧,”他说,“让我听听我该怎么办。”
“首先,我们得把你的饮食习惯改变过来。简单的碳水化合物食物和糖里含有大量的甘油三酸酯。”
“可我从来都不吃那些东西呀。”他分辩道。
我开始向他宣读那些通常含有高糖分的食物:“蜂蜜、百吉饼、椒盐卷饼、大米、饼干、白面包、马铃薯、酒精、曲奇饼干、蛋糕、糖果、爆米花……”我看得出来他根本不知道这些食物都包含什么成分。
“从现在起,你得吃低糖食品,以便降低你体内的胰岛素水平,你得把你的体重控制在平均值左右,要把所有致病因素都剔除出去。你必须天天吃足够分量的蔬菜,还要保证摄入Ω—3不饱和脂肪酸,嗯,三文鱼和鲑鱼中都含有这种物质。”
我告诉保罗不再饮用果汁,转而改喝水和草茶;保罗也不能再吃诸如菠萝、木瓜和芒果这样的热带水果,我建议他吃苹果、浆果、桃子、梨和李子等低糖水果。
最后,我让他看了一份叫做《里昂心脏学研究》的医学报告,这是心脏病研究中最好的营养学报告了。医学研究者们针对法国600余名曾经遭受过一次心脏病袭击的高危男女心脏病人,进行了一项为期四年的跟踪调查研究。研究人员建议近一半的参与者采取地中海式饮食模式,摄入大量的水果、蔬菜、橄榄油和青豆。那份医学报告深深地震撼了保罗,因为这些采取了地中海式饮食模式的患者再度患上心血管疾病和癌症的几率都大大降低了。
第三章 重重压力的迷雾(3)
但是,保罗还有一个难以摆脱的高危病因就是压力,现在,他不仅担心他的工作,还为自己的病情忧心如焚。
我在一张纸的左侧写下这些高危病因,右侧则记下我们要达成的目标。这时,他却不耐烦地轻轻晃着腿,摸索着手机,他沮丧焦虑的心情毫无掩饰,相当明显。
“这怎么可能呢?我还不到50岁!我已经在吃深海鱼油了啊,而且我还服用q10辅酶,这本书里提到的抗氧化剂我一样都没拉下。”
“可你是个工作狂,保罗,”他的妻子轻轻地说,“我不认为你吃的那些保健食品能抵消掉你的问题。”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从不停下来稍作休息。你就像一架运作过度的引擎,从来没有停止的时候。你从来都不会坐下来,好好吃点东西。”
哪怕就在他妻子说话的当儿,保罗也还在忙着接听手机。“天哪,我得先接这个电话。”
他站起来,在诊室里踱着步,对着话筒大声嚷着:“查克,我早就告诉你价格低于30块时就要抛出……我不在乎!你马上查查道琼斯指数,股市才刚刚开盘……”
每次我看到一名新病人时,我总是意识到这是一名活生生的病人,而非一种疾病坐在我面前,他们有着各种复杂的生活背景。保罗的面具剥落下来,让我瞥见了他那圆滑的举止背后的东西。他烦躁不安地抖动着的双腿,他红彤彤的脸庞,他焦躁的一举一动,这一切都让我洞察到他真实的一面。
在他打完电话之前,她的妻子和我没再作声。然后,当他转向我们时,他好像明白过来他刚才的行为正好向我们示范了他患上心脏病的原因。
“保罗,你得狠下决心了。”当他再次坐下来时,我告诉他说,“你现在站在一条铁轨上,火车快开过来,就要撞上你了。你可以原地不动,也可以马上离开。你自己来决定吧。”
保罗把手机扔在桌上,凝视着他的女儿,她好像受到了暗示一样,马上开始张开嘴哇哇大哭起来。
“老天,我居然没注意到,她已经开始长牙齿了……”保罗说。然后,他真实的面目终于暴露出来了,坐了片刻之后,他的头低垂下来。
“我要离开铁轨。”他喃喃地说,“请帮助我吧。”
长期与高度压力为伴的人群正在日益增多。运动员、演员、外汇交易员等,这些人群整天都陷于高度兴奋与紧张中。
心理学家认为这些人的性格非常坚韧而有弹性,因为他们能在高压与高要求中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遇到需要他们一展身手的场合,他们能分泌出使他们发挥良好的压力荷尔蒙,到了夜间,这些压力荷尔蒙又会降至正常水平。
但是,我们大多数人却会对压力有更深的反应,只要我们醒着,身体就会自动产生压力荷尔蒙。生物钟让我们从睡眠中清醒,在整个白昼,我们的体内都会分泌出压力荷尔蒙。按响汽车喇叭、工作期限的迫近、响个不休的闹钟,这些事情都会让我们的心脏跳动加快。如果血液在外来压力的作用下猛地涌进心脏,我们的身体就会发出无声的呐喊:“失火了,请注意!”长期慢性的应激反应会逐渐损害我们的心血管系统,产生高血压、各种炎症和血管损伤。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只有在我们熟睡之时,我们才有可能完全摆脱压力。
像保罗这样一个易受外界影响的人,如果不能躲在衣柜里,或者干脆把自己藏在一个塑料球里头,他应该怎么减轻压力呢?
方法之一,便是要认清使自己处于亢奋的顶点、血压急剧升高的高危致病因素,然后,尽力避免这些因素。保罗承认,哪怕是在银行排队或电话占线这样简单的事,也会使他的心跳加速。
保罗还可以采取另一种措施,让自己面临压力时能够控制住焦虑的情绪。
研究表明,一些诸如想象、深呼吸、冥想和瑜伽等减压手段对心脏疾病的防治都有良好的效果,它们能让血管放松,减少压力荷尔蒙的分泌。
但是,对于保罗来说,仅仅做到这些还远远不够。如果你整个人都活在重压之下,你将如何应付呢?
当我第一次遇到保罗时,我注意到他的一系列似曾相识的举动,好像我以前在哪里遇到过似的。整天埋首于书本,工作强度过大,对一切都抱有怀疑态度。很聪明,意志坚强,但对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却视若无睹。为什么是他提醒了我这些呢?
整个星期,我都在思考着这件事情。当我在雾蒙蒙的浴室镜子里打量着自己倦怠不堪的脸时,我对自己的愚蠢感到了由衷的羞愧。
当然,我自己也是如此。
在我过去的30多年生命中,我努力地出人头地,我的神经整天绷得紧紧的,缺乏运动,而我自己的心脏情况也并不妙。
许多年来,我过着医生典型的生活方式:工作时间过长,到了吃饭时间就在护士站里塞几口曲奇饼干或比萨饼了事,一天里惟一的活动就是穿过停车站走向自己的汽车。
我狭窄的心胸与短视使得我远离了本森赫斯特的世界,医学院的教育又深深地把我塑造成另一个人。我自己的胆固醇值比我的一些病人还要高。心脏病曾像一条汹涌奔流的长河一样,冲击和破坏着我的家庭。不管我承认与否,这条长河的支流也在冲刷着我。
第三章 重重压力的迷雾(4)
另外,我知道我并不仅仅有心脏病的遗传基因。我耗尽所有的时光来证明我的个人价值。我与我生长的那个社区里的女孩迥然有别。我比她们更有出息,我很独立,享有充分的自由,受过良好的教育,不需要依靠和倚仗任何人。
我是一名专家,一名医学工作者,一个年轻的成功女人。我的知识很渊博,掌握着许多问题的答案。我了解最尖端的科学技术。我的心脏根本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这难道不对吗?
但正因如此,我也处于万钧重压之下。
我总是随时待命,对付应接不暇的病人,还要承担起许多义务和职责,参加各种会议。在我给病人做心脏搭桥手术时,经常还有另外一个病人在诊室里等候着我。我感觉到自己身负10万斤的重担,这种感觉让我紧张万分,几乎喘不上气来,好像严重缺氧一样。
我在医院玻璃中打量着自己的倒影,一头短发,挂着听诊器,那模样活像一头恐怖片里被人围猎的动物一样。
我了解那些心血管疾病的研究结果:高血压与精神紧张一样,都会诱发心脏病;美国高血压研究中心报告称,75%~90%到保健医生处就诊的患者均有血压紊乱的症状;玛约医学研究所认为,心理性的高血压将成为未来心血管疾病的主要诱因。
我所读的指称高血压与心血管疾病有关联的报告,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纪50年代。其中一份报告测定出,他们用来做实验的55名男子在突然浸入冷水时,血压值均会受到影响,胆固醇水平会迅速增高。与时间相关的工作压力,竞争激烈的流水线作业,劳累过度,责任增大等因素都会导致胆固醇水平的上升。比方说,每个月,会计们往往会周期性地发生胆固醇增高,尽管他们保持着规律的饮食习惯,但在每个会计年度的末尾时,他们的胆固醇水平会达到顶峰。
我比谁都清楚这些研究资料,而且,我还经常向我的病人列举这些研究结果和统计数据。即便如此,一层疏远的隔膜还是在我周围笼罩着,使得我感到自己与病人远远地隔开。同时,也让我产生了这样的幻觉,好像我掌握着所有问题的答案,因此,我自己是个从来不会生病的金钢。
于是,当我仍在斯克里普斯中心工作时,一些转变悄然发生了。其中之一便是,我清醒地意识到我过去所接受的医学教育使得我更像一个专门进行疏通工作的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