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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寒飕飕的。一根细细的银链儿在赤着的脚踝边轻轻荡漾,旁边是我的侍卫chris,想讨好我说话又不知挑哪句说,不断地回过头看我的脸色。这时,绰丢儿看到了那个生物课上的男生。他的脸是蓝色的,眼睛也是蓝色的,嘴唇也是蓝色的,蓝色的。他看见绰丢儿了,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跑到这个地方来,又好像电光火石间在哪里见过。他走向我跟前来,想找我说话又觉得我身边有别人,不妥当。他就称兄道弟地推了chris一把,说:“嘿,chris,你带来个新朋友啊。”于是chris知趣地介绍我们认识。那男生说他叫“旧恨”,我说我叫“绰丢儿”。他不会念我的名字,我就又重复了一遍。他念得很滑稽。汉语拼音被叫得污七八糟,别人拼也拼不出,记也记不住,弄得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了。他问:“听说中国名字都有个意思,你的名字什么意思?”我说:“我的名字没有意思。”

且战且走(1)

据观察,男生追求女生,也许并不是对这个女孩子本身有兴趣,他只想以击败对手来证明自己。这个叫做旧恨的男生穿着黑色皮夹克,头上绑着黑色的大手帕,让我想起香港警匪电影里的黑帮头儿。他豪迈地将手一挥,大气地对chris说:“带你的朋友参观一下咱们兄弟会的房子吧。”好像我是东西,他出手这般阔绰,把我个姑娘家拱手白白让给chris了。于是chris得了恩准,像彗星的尾巴一样跟着我。我在大房子里转,他就陪着我转;我跑到地下室,他就跟到地下室;我跑到中厅,他就跟到中厅;我跑到厨房,他就跟到厨房,粘粘糊糊的。弄得别人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我都干着急,于是声东击西,眼睛追着旧恨那个小小的弯弯的背影。走廊那头他远远垂手站立望着我们,想跟过来,又觉得我是人家的女朋友。

绰丢儿和旧恨的脚步慢慢走近,他们清醒地在房子里绕圈子,却不期而遇地在走廊里碰了头。旧恨一脸无辜笑着说:“真巧,又碰见你们了。”我指着chris取笑说:“怪不得他姓walker呢,原来真的是我的walker(拐棍)呀。”几句凉薄的讥嘲言语,半点也没有将chris没放在眼里,绰丢儿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如同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其实任何一个圈子都有游戏规则,在规则中被人认同很重要。我总结出这样一条在江湖行走的不败秘笈:圈子里,如果你的地位还不是很稳定,那么最好的制胜办法是:在这伙人中,捡一个人人都厌恶的倒霉蛋,将他羞辱一番。之后,你在这个圈子里的声望必定大大提升,即使其他不相干的人也会拥戴你为英雄。

许久以后想起来,也许事情的最初并非爱情,而是战斗。旧恨抓住我,是要打败chris;绰丢儿抓住旧恨,是要借助他在兄弟会中的威信,从而立住脚。有了师傅领进门,可以更好地在tke这个游乐场的根据地玩耍。而我们,在除了爱情之外的战斗中,都打了胜仗。

一大队打冰球的女生来到tke,在厨房吃饭。大概运动型的女生都是这样吧,薄薄的头发梳成一个褐色的小鬏儿,高高地揪在后脑勺上,鬓角抿得光光亮亮。多冷的天也光着大腿穿灰色运动短裤。我问旧恨:“她们在这儿干什么呢?”旧恨说:“她们在开会,要和我们tke联谊。”一副与己无关的神情。我忽然间莫名地担心起她们中的某一个会不会是我的情敌。再看看打冰球的女生个个人高马大,旧恨身材矮小,相映成趣。我摇摇头想:“不搭配。”这就放心了。

桌上摆着晚餐,排成一溜儿,是随到随吃的,有红艳艳的意大利面条,金灿灿的煮玉米粒,翠绿的色拉叠成小山。旧恨以主人翁的姿态说:“你饿了吗?走,咱们也去吃点吧。”chris自然也颠颠地跟进来了。我们拿了纸盘子排队。我和旧恨之间仿佛有一条隐秘的线牵着,搞得他拿勺子的手有点索索地不听使唤。我站在旧恨身后说:“这些菜五颜六色的,真好看。”旧恨正在舀一勺什么,听我说话,一失手,西红柿酱溅在了自己白色的t恤上,他下意识地小声骂了句“damn it”,双手护住胸前衣襟,抬起头微笑地看看我,有些尴尬,好像是我把他弄得心不在焉的。我笑吟吟回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原谅他因为我失掉了他的“酷”,这时的他是诚实的,所以我心里就有点胜券稳操的感觉。

我们三个坐下吃饭。chris和我并排,旧恨坐在我的对面,将弄脏了的那片衣服藏在桌子下面,恢复了他的风度。我们隔着桌子相望。旧恨说:“so,tell us more about you.” 我说:“all right, what do you guys want to know about me?” 旧恨问:“你学什么的呀?”我眼睛骨碌一转,神秘地笑笑:“心理学。”大凡人们对我的专业都抱着不敬的态度,觉得心理学纯粹属闹着玩,不是正经学问,神经兮兮的。旧恨却连连恭维:“好啊,以后可以开婚姻咨询门诊。”

“你呢?”我问。旧恨深沉地说:“数学和哲学,double major.”我晕,如此深刻的人。

且战且走(2)

一阵沉默,旧恨说:“你这学期选了什么课?”我说:“一些心理学的课,还有计算机,c++,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呢。”旧恨恍然大悟地说:“哎呀,是ferguson教的吧,这门课挺难,可那老头儿人挺好。”

chris的脑门发出电灯泡闪闪的光芒,说:“我是学计算机的,你有什么问题问我吧。”

旧恨攒眉道:“计算机专业虽然很boring,但是好找工作。”chris受了委屈:“我是真的喜欢电脑。”

桌子上有个南瓜灯笼,前几天鬼节剩下的。灯笼橙黄色,雕的不是通常的笑脸,而是张挨了打的脸,左颊是个巴掌,右颊是块胶布,一副倒霉相。我拎着灯笼笑着说:“那天晚上,我还跟家里老头老太太的孙女孙子们挨家挨户要糖吃呢。”绰丢儿就是这样,一会儿装小孩儿,一会儿又装成熟。chris也冒出来打岔,没人问他,就赶忙插嘴:“我也带我两岁的女儿去要糖了。”旧恨讽刺道:“你多大年纪了?我还不知道你有女儿呢。”chris 说:“我也只有24。”旧恨说:“这就说明你对你的生活没有做好计划。”其实旧恨挺不厚道。

接着,旧恨就只顾跟我侃侃讲起万圣节里发生在tke的故事, 弟兄们鬼把戏如何疯狂。我们言笑晏晏,旁若无人。一会儿, 打冰球的女生陆陆续续走了,我们也起身。旧恨格外照顾地帮我收拾了桌上的盘子叉子,很礼貌,很绅士。他对我那么好,却对chris冷言冷语,看来和我是一路货色,欺软怕硬。

地下室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it’s party time.我们来到地下室,一排排空酒瓶堆在墙角,成群的男生聚集在此比赛喝酒:汽油缸底下吊根管子,管子口有个水龙头一样的闸门。拿出一瓶啤酒,摇一摇呼啦一下拉开,满屋的啤酒沫。将这酒倒在空汽油缸里,看谁能一口气喝完。一个男生将缸高举过头顶,微微倾侧,拔开闸门,一股酒沿着半透明的管子激泻而下。那男生仰起头,咕咚咕咚,喝得额头汗涔涔,呛着了一口,就认输了。我看他们喝得欢畅,也渴了。旧恨问:“要不要喝酒?”我是良家女子,就说只要可乐。他说,我去给你拿可乐。可乐在vending machine里要投硬币才能取出来,他没有零钱,就找男生挨个问:“有没有硬币?绰丢儿要喝可乐。”旧恨抛下热闹不看,却跑东跑西来哄我,我就十分欢喜。

爱默生的后裔?(1)

已经过了12点,夜色磅礴。第一次没有辛蒂娅陪着,自己跟一群陌生男子在一起,心中发虚,我想“两个女生在一起,可以壮胆”。周末的晚上,她在做什么呢?于是,对旧恨说:“我要给朋友打个电话,你知道哪里有?”旧恨说:“我屋里有,跟我来。”我略有些踌躇。他问:“难道你不相信你的新朋友吗?”旧恨把我带进了他屋里。我心里知道:你想把我骗进你的房间,和我单独地坐下,谈点什么,随便什么。其实我也是,我也想坐下,和你单独地坐下,谈点什么,随便什么。

他屋里的基调是深绿色的,深绿的百叶窗,深绿的床,深绿的地毯。很搭配。那张床极大,横睡直睡都可以。旧恨看我望着他的房间出神,便说:“i like everything matches.”依稀仿佛,从前我在哪儿也听过这句话来着。墙上挂满巨幅经典照片,全是在不同场合下的接吻。埃菲尔铁塔下,旋转的裙子中,女人把脸埋在男人的大衣里;热带雨林间,低徊着……光与影的交叠,线条与黑白的对照,统一大小尺寸,统一玻璃镜框。有一张摄在纽约时代广场,高高的水兵正挽着白衣护士的腰, 身子弯成45度角,俯冲着亲吻她;女护士向后仰出优美的曲线,两人保持着高难度平衡。旧恨像历史博物馆里的解说员,介绍道:“这是盟军欢庆二战胜利,艺术摄影家在大街上抓拍的。”他已经换掉那件弄脏了的t恤,干净的衣服看上去清清爽爽。

他说:“我喜欢art, 你喜欢吗?”我禁不住想,他用art 这个词是不是对艺术的亵渎呢?

但是,绰丢儿发自肺腑地说:“我喜欢。”第一次,第一次,不觉得接吻是一种浅薄。

我给辛蒂娅拨了一通电话,她不在,这丫头,不知道上哪儿疯去了,便挂下了。旧恨说:“我给你我的号码。”接着就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和号码。我拿过那个小纸条,惊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加姓氏是:旧恨?爱默生(emerson)。伟大的文学家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说过:当你走的时候,哪怕只留下一个健康的孩子,一个花园,或者一个社会制度,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因为你的存在使另外一个生命呼吸得更容易了些,这就是成功。

这样平和智慧的老先生不会是旧恨的祖先吧?我瞠目结舌。旧恨问:“怎么了?”我定定神,说:“没什么。”

墙角有张椅子,造型简单别致,只一个正圆形的竹篮架子,上面搭个塞满新棉花的垫子,也是深绿色,也是正圆。旧恨把这张椅子搬过来,整了整垫子,说:“你坐呀,很舒服的。”我陷在里面,絮絮的温暖像个摇篮。竹架子微微倾斜出角度,像要把坐在里面的人掬出来,完整地呈现给别人看。他低下身,屈腿蹲在椅子旁,看着我忽然问:“你有纹身吗?”我摇摇头,蜷了蜷身子,绰丢儿还是张白纸,干干净净,没有被描上浅蓝色的图画。旧恨接着说:“我不喜欢太多纹身,一点点就够了。”说着撩起袖子,显出从肩到肘的一段手臂, 手指围着肱上的肌肉绕了一圈,说:“正打算在这儿纹条链子,我喜欢arm band. ”我想象着浅蓝色的连环,缠在旧恨胳膊上,宛如藤蔓,那将会很美丽,一种力量的美丽。

旧恨又问:“你喜欢什么运动?”我又是摇摇头,柔弱的样子。其实我会三样儿:跳远,仰卧起坐,短跑100米,都是中考时拼死拼活练出来的,至今还很拿手,跳远时身上像装了弹簧。那年我忘记自己15岁,只记得分数分数,再分数。旧恨说:“我练过体操,尤其是吊环,可以撑很久。”说着,他伸平双臂,做出手掠双环的样子。绰丢儿想起体操王子李宁,张张嘴巴没出声,像在演默片, 敬佩的表情十分夸张。

为延长单独相处的时间,旧恨提议看影碟,他抖了抖琳琅满目的架子, 慷慨大方地说: “你看我有好多dvd呢,随便挑一张你喜欢的吧。”我选了张轻松的青春剧《she’s all that》,片子讲的是美国高中的少男少女明争暗斗地比拼如何在校园里变得更加popular,唯一值得看的就是演员一个比一个靓。我们盯着色彩鲜艳的屏幕,全身心呼吸着空气中若即若离的张力。他坐在床上,正襟危坐;我卧在椅子里,伸手摊脚。无话。rachael leigh cook主演,旧恨忽然说:“rachael是个美丽的名字, 你喜欢吗?”我说:“我喜欢。”旧恨说:“我也喜欢。”我还想告诉他,我也喜欢这样青涩的对话,一种美妙的感觉。至于影片中的好男好女,却没有半分入目。我想:与旧恨相识以前的日子,我的全部生命仅仅是一本匆匆翻阅过去的卷角杂志。

爱默生的后裔?(2)

听得门外马嘶犬吠,响成一团,旧恨料事如神地说:“他们要进来了,我不去派对, 派对自己找上门来。”果然,几个男生从地下室的喝酒比赛里出来,砍开房门,霎时间,旧恨的屋子里挤满了东倒西歪的人。他们挤眉弄眼地喊着“旧恨,旧恨”。我们互使眼色,觉得他们很扫兴,却不得不承认,旧恨确实popular。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