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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我说也没什么可看的。“那去哪儿?”他问。我跑了整一天,累得哼哧哼哧的,说:“我要回家。”于是他开着车,我们往tke的方向驶去。旧恨宽慰我说:“我和我兄弟们来过那家餐馆。”我低头看了看鼓鼓的口袋,里面塞满了一块一块的零票子,还没来得及捋好数清,我说:“今天生意挺好,估计赚了七八十块呢。”旧恨说:“要是我在这儿吃饭,就把口袋里的钱都给你做小费。”

我,哭,当,天使,死(1)

晚上租了两张碟,一张美国片《american sweetheart》,一张中国片《天浴》。回到旧恨的屋子里,我们并排坐在床上看电影,开始还靠着垫子坐得端端正正,后来时间长了就哧溜哧溜滑下去了,半躺着,再后来几乎变成全躺。影片中朱丽娅?罗伯兹和男主角早上刚刚醒来,躺在床上睡眼惺忪,都天真地用白被单掩住嘴,声音闷得呜噜呜噜的。朱丽娅有洁癖,说:“我还没有漱口,不要跟你说话。”我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他们双双躺在床上,我们也是双双躺在床上,姿势和电影里的很相似,却都十分文明,彼此不碰对方一下。我想,大家都是好人。

看到第二个电影,我们的心情就都比较沉重了。陈冲导演的《天浴》改编自严歌苓的小说,是一个用心讲述的故事,发生在“文革”的大背景中。16岁的知青秀秀上山下乡去西藏。大草原渺无人烟,什么都没有。她倦了,腻了,厌了,日思梦想着成都。她想家都想痴了,时常躺在大草原上仰望天空,觉得云彩的变化就像成都繁华的人民南路。

一天,一个男人走过来,自吹自擂说可以帮她解决回城的问题。他用一只象征幸福的苹果,燃亮了秀秀的眼睛。天真的女孩子爱上了花言巧语的男人。一夜之后……他就不来了,再以后……来了些关紧的干部,秀秀明辨世道地了解只有靠“章子”、“条子”才能回城,所以她向每个能盖章的人献身,以为付出就有回报。一个又一个“关紧人物”半夜摸黑赶来。他们没有面孔,不同的是,开着摩托车,拖拉机或推土机;相同的是,赠一只光洁而饱满的苹果,那利诱的幸福呦……咬一口那青苹果,酸涩得让人心疼。秀秀慢慢变成了另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决心为换取那可怜的回城指标打开一条血路。看不下去那些……残酷啊,丑陋啊……心头绞着,恶心,想吐的感觉。背景音乐中,一个稚气的声音,反反复复低吟着凄美的旋律:“呐,呐,呐……”回声空灵,仿佛缓缓诉说着什么。那么一个穿洁净的白衬衣、系红纱巾、腼腆羞涩的少女,为了幸福,憧憬而挣扎。秀秀都被折腾得一丝人声都没有,却奄奄一息地说:“水,有水吗?”她想洗个澡。淡远的辽阔中,女孩子无辜、戚戚的调子,配合着“不忍”的情节,隐约的痛楚慢慢渗出来。

从遍生瘢痂,到千疮百孔。秀秀怀孕了,上医院做掉,面对一盆淌下的血,医生的嘴角撇出鄙夷的角度,轻蔑一笑。她才16岁啊,还是个孩子。这是怎样的伤害?故事是黑色的。一个冬天的夜里,秀秀死了。这并不是一个悲剧的结局,如果死是一种解脱,秀秀应当获得永洁与超生了。我的心却沉下去,沉下去,窒息的感觉。突然这样几句干净清澈的歌声响起,刹那间所有尘埃般的雪花飞扬开去:

风来了雨来了,他们为什么都知道。我听不到,我听不到,你说话声音太渺小。

风停了雨停了,谁在我的梦里哭了。我不明了,我不明了,天上的人啊都在笑。

电影放完了,绰丢儿与旧恨沉默。我并不知道这是一部这样不轻松的电影。

过了一会儿,旧恨赞赏地说:“真不知道中国除了武打片还有这样的片子。”他平躺着,侧面很细致,五官像细细雕上去的,让人想从上面捋过去感受一下线条。我忽然说我口渴了。他忙起身说:“你要喝什么? ”我说白水就行。他说:“楼下有纯净水, 我给你打去。”我和衣躺在床上想,前辈子修来的好命,以后生病了,不会一个人要汤没汤要水没水。片刻,旧恨端着满满一杯水回来了,他单腿跪在床前说:“水来了,你喝吧。”我扬起脖子咕咚咕咚喝掉大半杯,真的渴了。不知怎么,《天浴》里的秀秀没头没脑地冒出来,小女孩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说“水,水,水”。我心里说,不行不行,要赶紧打消这个念头。现在幸福得不得了,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旧恨问道:“你最喜欢哪部电影? ”《天浴》的名字就在嘴里,顺口就会溜出来,但觉得不吉利,想了想,说:“嗯…… 是《the fast and furious》。”这是一部偶像剧,热血青春男女赛车的故事,美国风格,大场面。我猜旧恨一定喜欢。果然他点点头:“你喜欢车? 什么样的车? ”我憧憬地描述:“银白色的jaguar 敞蓬车,美丽的人开着美丽的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美丽的头发在风里翻飞。” 旧恨说:“我还没钱,有钱一定给你买一辆。”有他的心意就够了,我只是说说的。

我,哭,当,天使,死(2)

旧恨重新躺到床上:“你知道吗? 今年是最好的一年。”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遇见了你。”听他这么说,不免芳心窃喜,便问:“你喜欢我吗? ”旧恨想了想,灼灼地看着我:“这样说吧,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你。”绰丢儿眼睛朦胧起来:“你为什么喜欢我呀? ”他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数了一遍:“you are perfect.”我猜我的眼睛一定是更加朦胧了。许久以后想起来,觉得他太会骗小孩子玩儿了。他说:“我最喜欢的是你的眼睛。”人家美国女孩的眼睛有多大,睫毛有多长,我自愧不如。旧恨继续说:“我喜欢你的眼睛,尤其喜欢你看我的眼神。”我问:“我是怎么看你的啦? ”

旧恨要在房间里添点音乐,便放cd,说:“来,让你听听这个歌。我觉得这几句感觉很赞!”那时我还不懂摇滚,只听先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吼,一个字也听不清,捉不住。那个摇滚乐队如猛犬狂吠一通,最后吠得噎住了,差点儿背过气去。最后冷静清醒地一字一顿地唱:i don't think you trust, in, my, self-righteous suicide (我不相信你相信,我,自以为是的,自杀);i, cry, when angels deserve to die (我,哭,当天使,天经地义地,去,死)。最后一个“die”爆发力很长很炫,像是被逼到了疯狂的极处,挤榨出千古凶狂的悲哀。旧恨说:“真他妈的解气,爽!”说着伴着音乐的节奏点头,他的侧影像喷水池里的一个铜像,一滴水凝在鼻尖儿上。对于摇滚,我还是个门外汉,只迎合地点点头。回家后,拼命查这首歌,终于搜索出,是system of a down的chop suey。属于新金属摇滚乐nu-matel。从此,就爱上了摇滚。

在他房里一呆呆很久,又讲我的生平,旧恨只管听。实际上我是无家可归的。

故乡何处是?落户“中国房”(1)

我租的房子出了麻烦。房东婆子要涨价且百般刁难,所有住在里面的人都要另寻出路。

我和同学刘二梅一起找房子。刘二梅是读工程学的博士生,河北衡水人,一看就是从小学习特用功、特踏实的那种。二梅说她原本叫“刘秀梅”,可村里有两个“刘秀梅”,为区分,按生日排,那个叫“刘大梅”,她叫“刘二梅”,叫着叫着,大家就都这么叫了,后来再找“刘秀梅”,谁都不认识,户口本、身份证都改了。我问:“那为什么不叫刘小梅呢?”二梅说:“那要是再出来第三个‘刘秀梅’,不就没的叫了吗?”

刘二梅打算搬到cedar street 52号。 这是一栋好大的房子,楼上楼下,房间多得让人找不到北,人气鼎盛的时候,住下过三十余口人,是当地中国学生的集聚地。据说曾有两个黑人、一个白人租住过其中的一两间房,起初还颇为入伙地学两句“你好,谢谢”,后来,实在听不懂受不了,自己也觉得无趣,就识相地搬走了,从此再没有非中国人驻扎过,彻头彻尾变成了china town。再后来,家业渐渐衰败,时不时会有保险公司、警察登门造访,列举了一条又一条罪状来阐明房子的结构有多么不科学,住在这里有多么危险。警察早想拆了这座房子,是住在那里的全体中国人几次挽留才保住的。至于这个房子将来会不会倒塌,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幸,大家都以为这太远了,不必多想了。而如今,房客中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房子也没人收拾,只剩三两个人住在垃圾场一样的“中国房子”里。

我跟着刘二梅来到这栋摇摇欲倾的危房里。我跟旧恨提起过我最近搬家的事情,但是刚跟他约会没几天,两个人在一起是为了娱乐,我并不好意思叫他帮忙。我和刘二梅两个穷棒槌互帮互助,把东西搬到楼下的半地下室里。地下室的设施还算完备,有厕所,洗衣机和烘干机也能转;厨房很大,白色的碗柜半空悬在墙上,自然色的桐木操作台结结实实,不怕烫。厨房在正中央,六间小屋子把厨房和客厅围成一圈,有一小段楼梯通到楼上去。

我选中了间可爱的小屋子,地毯白白厚厚像苔藓一样,墙壁竟然是柔和的淡淡的粉红色。我穿着高跟鞋走来走去,说:“怎么会是粉色的?我不喜欢粉色,最喜欢黑色了。”心底默默念着黑色的旧恨。也住在地下室的小张探出头,笑着说:“那我帮你把墙涂成黑色的?”屋子中央有一根竹子般粗的铁柱子,纵贯房顶和地面,我想这根柱子是做什么的呢?是水管子还是气管子?通到哪儿去呢?二梅说,以前住在这个屋子里的人,把床横放着,每天早上起床时,还在迷迷糊糊,咣的一声就一头撞在这根柱子上。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这是间半地下室,窗户在地面上,窗外有乱石,有钩刺胫踝的蔓草。忽然想起冬天的雪会在墙根堆积得齐腰高,就担心窗户会不会有被雪埋起来的命运。二梅说不会,房间里的暖气会把外面的雪融化掉。我继续仰望窗外的风景,东倒西歪的小草巨大的特写,狭小的天空。终于又有个安身之地了,我享受着井底之蛙的幸福。

绰丢儿是多么容易满足啊。我和二梅一起收拾厨房,几百年没人光顾的地方。我们十分勤劳地擦厨房里的油烟污垢,又刮又洗。

我屏住呼吸,翻起一块木板。二梅大惊小怪地报告:“楼上的新仇是个阳光少年哎。” 我刮着木板上厚厚的油垢,说:“噢,是吗?”二梅说:“听说他国内有个女朋友,说是要回国结婚的。”我闲闲地若听若不听,一掀木板,看到潮虫无数,我捏起鼻子。

二梅接着说:“要不是为出国办签证,不会这么早结婚的。”虫子受到了惊扰,四散乱跑。我压根儿就没见过新仇,对别人的事并不关心。二梅噼里啪啦讲:“新仇还给我看他女朋友的照片,他指着照片说,好可爱,你看她好可爱……” 我没把她的话放心里去,皱着眉头在想,如果不想看到住在木板下的虫子,那就不要掀木板。

故乡何处是?落户“中国房”(2)

搬起家才知道攒了四年的破烂儿害苦了我。我和刘二梅像蚂蚁一样,今天拎把椅子过去,明天带口锅,一趟一趟又一趟。那天下课,我又来到52号中国房子,轻轻打开门,四顾无人,就大干起来。那阵子,左边缺个厨子,右边缺张桌子,却不想买新的,不定哪天又要搬家,搬不动的东西又要卖掉或送人,于是就到处寻寻觅觅捡破烂儿。地下室的其他几间空屋子里,七零八落地堆着一些家具,很多年没人动了,上面布满了灰尘。有个一人高的白色大柜子,我想搬到我屋里去。

我很兴奋地钻进钻出,拿着抹布擦来擦去,好像一只喜鹊,飞来飞去地衔树枝准备过冬。干了大半天的活儿,已经蓬头垢面,这时有人从外面进来了,我赶忙藏到柜子里去。进来的人是住在楼上的男生,就是那个二梅提起的新仇。男生看到我披头散发地从大柜子里钻出来,像受到了惊吓,自言自语地说:“贞子一样。”然后咚咚咚地踩着楼梯跑到楼上去了。当时我还没看过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鬼片,就想,贞子是谁?

招招我友(1)

绰丢儿刚把搬家落户的事处理完,就跑来找旧恨玩,一本正经地宣布:“今天晚上,我要学习啦!星期一历史考试。新闻课要交一篇十页纸的paper,十页啊,怎么办?”那时我的英语还不灵光,一个字也憋不出。旧恨问什么题目呀,我说:“要求写一个场所,有采访,有评论。”他问:“你想好写什么了吗?”我摇摇头。他想了想:“你写tke怎么样?”我说我又不了解tke。他说:“我了解啊。我们一起写好不好?”他两手在空中一伸,做出拥抱祖国、拥抱太阳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