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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堡分有内城外城两大部分,内城更高于外城城墙,里面显然就是中流堡最重要的人物居住的地方,内城和外城之间,都是整齐的小房舍。虽然也是泥墙草顶,但是都显得干干净净,和方知晓曾经到过的古里镇那些歪七扭八的建筑不一样,排列整齐得倒像军营。人们多是黑衣,和押送他们的家将的区别是家将们多了一条红巾。

比起后来那个时代,这些先民们看起来更加的朴实,虽然人头汹涌,但是老人和孩子们都受到照顾,穿得最好的也是他们。青年人一个个都体态结实,生气勃勃。人们相遇都是温和有礼地揖让进退,恭敬如对大宾,虽然显得对方知晓和慕容秋很好奇,但没有人围上来观看。置身他们之中,方知晓恍然觉得,有些我们汉民的传统,在千年之后,在忙碌的时代当中,已经越来越淡了。

慕容秋似乎明白他的心思,低声道:“晋人自来守礼朴实,敬老尊书。这些哪怕是在乱世都没有变,这也是我们这些异族人比不上的地方,一个国家永远是他们贡献的赋税最多、忍受的苦难也最多,只是我们有些族人,却总以为可以无休止地从他们手中索取一切,他们在马背上就能永远统治他们,可是天命就能永远眷顾我们这些异族人么?认真想过的人不多,我也想过,但是没有答案……知晓,你是晋人,对么?”

方知晓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晋人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想,我和他们一样,都是汉人。”

幽暗的地牢里面只有走廊外有一点灯火在摇荡。不时有守卫的家将们巡视的脚步声沉重响起。慕容秋屈膝坐在一堆干稻草上面,方知晓刚拥住慕容秋,就听见地牢的铁栅门当的一声大响,顿时转过了头去。祖月就站在门口,高挑完美的身影在油灯的晕光里闪烁,只是表情有些古怪,咬着嘴唇看着他们在那里亲热,手里的马鞭握得死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方知晓勃然大怒,他刷地一下站了起来,手都快指到祖月鼻子上面了:“你你你你你……偷窥啊你!就算马上要把我们交给慕容宙,等我们亲热完了再说,小孩子看这个不怕长针眼!”

祖月吼回来的声音更大:“我才懒得看!谁知道这个丑八怪这么不要脸,你这个家伙这么好色!关在牢里还能做这么丢人的事情,我呸!丑都丑死了!”骂了好像还不解恨一样,呸地又朝地上吐了口口水,穿着马靴的脚用力地踩了几下。

慕容秋拢拢自己的头发,俏脸红扑扑的,站起来故意又依偎进了方知晓怀里,眼睛水汪汪的,那种媚态让祖月跺脚更用力了:“不要脸,不要脸!人家是来通知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一个好消息的,我爹要见方知晓,说不定你们小命就保下来了!谁知道你们在这里自得其乐,呸呸呸,我不管你们了!”看着她在那里嘟着嘴死命地跺脚,方知晓和慕容秋对望了一眼,就见方知晓一个?谁都把方知晓当成慕容秋的家将,慕容秋既是圣女又是慕容垂的女儿,身上还有白凤璋这种鲜卑圣物,但是祖家坞坞主祖锻,为什么却只要见方知晓一个?

第五章 祖家坞(4)

方知晓奇怪地眨眨眼睛:“就见我一个?”祖月哼了一声:“那可不是?我爹可没兴趣见什么胡女丑八怪。见了我爹老实一些,乖乖地求我爹帮忙,说不定还有得救。要是再满嘴胡说八道,神仙也帮不了你。你去不去?”方知晓还在犹豫,让慕容秋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慕容秋却推了他一下,低声道:“去看看他们什么打算。”他才大声对祖月吼道:“当然去!我媳妇儿在这里少半根毫毛,我拆了你们这个祖家坞!”祖月懒得和他计较,挥手让家将打开牢门,方知晓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几个家将按住了腰中长剑,看来是怕这小子再来劫持一次祖大小姐。这家伙对大小姐从来没好脸色看,大小姐居然还顶着被坞主责骂为他们分说,也真正奇怪。

看着方知晓大摇大摆被人押送着上了台阶,祖月板着小脸也要跟上去,却被慕容秋叫住了:“祖小姐,谢谢你。”祖月哼了一声,很男子气地摆了摆手。看着慕容秋盈盈朝自己施了一礼。她不习惯地想走,却停下了脚步,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们搂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滋味?”慕容秋一怔接着就是微笑:“你问他吧。”

祖月顿时面红过耳,修长的脖颈转眼间都是一片嫣红的颜色:“这么丢人的事情,我才懒得问!”说着就迈开大步去了。慕容秋微笑着看她远去,转眼又蹙起了眉头,祖锻突然召见方知晓,到底要做什么?

中流堡内城完全就是祖家的宅院,这也第一次让方知晓切实感受到了这个时代豪强们的富贵。庭院深深,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重,穿着黑袍、系着红巾的祖家家将们在每一个门户前面守卫。穿着深衣,梳着双丫髻的侍女们一群群地迈着碎步低头走过。即使如此的寒冬,处处仍都是绿草如茵,大树枝繁叶茂,奇花异草处处争艳,一条不知道源自何方的温泉被引了过来,穿行在这广大的庭院之间。热热的地气形成一道薄薄的雾霭,让人难辨到底是人间还是仙境。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坞壁主人的住宅而已。

方知晓晕头转向地跟着祖月穿过了一道道的门户,直到了一个小院之前。女孩子这才有些紧张,对方知晓道:“你一定不要再乱说话了,明白么?我爹爹喜欢的是能干忠心的汉人,你好歹都能沾上边……你是汉人吧?”方知晓看着祖月长长的眼睛,还有认真担心的眼神,突然有些奇怪:“你干吗这么关心我?”祖月扭过头去:“……谁关心你,这次事情是我惹出来的,当然我想帮爹爹解决了,快进去吧。”

从方知晓的角度,只能看到祖月的侧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突然间发现,这个高个子女孩的皮肤如慕容秋一般晶莹细腻,腰肢更是宛若一束,配合她修长的双腿,充满了别样的魅力。方知晓挠挠头,突然道:“平胸女,谢谢你在黄河南岸救我一命。”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别扭,大步走进了小院。

这个小院却显得简朴庄重,里面只有一座精舍。没有家将守卫,只能听见小溪潺潺流动的声音,比起外面的庄严富贵,这里竟是别有一种风味。以方知晓的大胆,这个时候也深深吸了一口气。祖月也一下安静了下来,低头引着他踏进了这座精舍。

室内陈设简洁,一把钩戟挂在空荡荡的板壁上。整个室内除了一几一案,就只有一个巨大的木图。山川地形,在这木图上栩栩如生。而祖铁正在那里,低头对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在祖铁身边是一个满面风霜之色、高大粗壮的中年汉子。他有着和祖月一样长长的眼睛,看到方知晓走进来,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如电一般凌厉。

祖月低声道:“爹爹,慕容秋的家将,方知晓已经到了。”

祖铁也抬头看着方知晓,眼神冷淡。低笑道:“这就是那位鲜卑郡主的忠心家将,独战慕容宙,为她挡箭杀敌的方君知晓了……坞主,也是少年一辈的出色人才啊。”老子踩你尾巴了?方知晓立刻就感受到了祖铁的敌意。不过他可没工夫计较,一团心思全用在了祖锻扫向他的目光之上。在这个满身有着难以言喻的威严霸气的中年人面前,偷觑着他脸上的累累伤痕,这时他才明白,祖家坞的基业到底从何而来!

第五章 祖家坞(5)

他单独见自己一个人,为的是什么?祖锻只是扫视了方知晓一眼,低头又看着那幅巨大的木图,头也不抬地道:“晋人?”

方知晓暗暗地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不过我想我是汉人吧……。”祖锻哼了一声,打断他道:“你姓方,除了晋人还能是什么?好好的一个晋人,怎么就做了鲜卑人忠心的走狗?我听月儿说过你保护着慕容秋一路逃亡的事情了。独战数千猎军,敢于对抗慕容宙那个凶神,行事果敢干脆。对主子也够忠心……我取你是条汉子,还少有人能在猎军手中逃这么远!但是不取你忘了自己祖宗!”

说着他就在木图上重重一拍,抬起头来,眼神更加凌厉:“慕容家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卖命?看你还算条汉子,到了祖家坞,到了这个汉民聚居的地方。你可免了对慕容家的忠诚,投到我这里来。为咱们汉民的事业卖了你这条命,也不枉了你这一辈子。可明白了?”

祖月抬头道:“爹……”祖锻用力瞪了她一眼:“你还想说什么?这两天军务紧急,我也没说你。杀鲜卑人倒也没什么,想抢了他们的白凤璋也是正理。但是你对猎军下手抢人,怎么没有想到料理干净后事,让慕容宙那条疯狗一直追下来?铁儿还在庇护你,你自己应该想想自己的错处!本来这个鲜卑郡主我们可以无声息地办掉,鲜卑圣物也就落入我们手中。现在倒好,慕容宙大军压迫,已经在扫荡中流堡附近汉民村落坞壁堡垒,切断了我们和赤川堡平川堡的联系。面对这样的压力,我们不得不将慕容秋交出去,但是她父亲吴王天下豪杰,咱们又不能得罪了慕容垂!你自己想想,你鲁莽冲动,给我们惹了多大麻烦?”

在自己父亲面前,祖月却不敢有半点倔强的表现,只能低下头去。祖铁低声道:“坞主,别说大小姐什么了,大小姐也是好心……现在还是处理眼前的问题吧。看来咱们是不得不将慕容秋交出去了,吴王那里,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吧。”

祖锻一摆手:“她就是欠了严厉管教!惹出这么大的祸来!”

方知晓却心底冰冷,他们还是决定将慕容秋交出去了?那还叫他来做什么?祖锻转头看着沉默不语的方知晓,沉声道:“你是晋人,我才给你这么一个机会。慕容秋的事情,咱们不理会,但是她的白凤璋,我却是要拿到!只有你是她身边的人,才能让她不知不晓当中换了东西。我们去强换了,她还是会说给慕容宙知道!做好了这件事情,祖家坞以后有你的位置,可以让你大展拳脚!何去何从,你自己考虑!”

祖月灼热的目光投了过来,停在方知晓的脸上。女孩子这个时候的心理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在心里急切地叫:“臭小贼,快答应我爹爹啊。难道你真的要和那个丑八怪一起死不成?”

方知晓这个时候却完全冷静了下来,他慢慢地摇头:“我和慕容秋,生和死都在一起。坞主,你这样是小看了我,也是小看了你自己。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做这种卑劣的事情?我还是回地牢去。怎么安排,随便你吧。”祖铁哈的低笑一声,神色里面满是嘲讽;祖锻双手撑着木图,眼神越发的凌厉,定定地看着他;祖月猛地一跺脚,扭头不再看他,而方知晓转身就准备走。祖锻大声道:“站着!你跟我来!”说着率先大步冲出了精舍:“你来跟我看看,你的同族现在经历的是什么!”祖月一扯方知晓,拉着他就跟着祖锻走了出去。祖铁阴沉着脸,也跟了上来。

仅仅在地牢呆了一天时间,中流堡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原来整齐的街道内,现在全是乱哄哄的人流。一群群衣衫褴褛、满面焦黑的汉民们带着他们可怜的家当,从中流堡城门口蜂拥而进。有的人浑身是血,有的人还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城里全是哭喊和哀嚎的声音。这座城堡,怎么在短短一天,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当祖锻带着他们出现在街道的时候,人群发出了更大的喧哗声音。人们纷纷的拜了下来。成千上万的人蜷缩在那里,看到祖锻高大粗壮的身影,这些人的眼泪,流得更加的汹涌!

第五章 祖家坞(6)

祖锻默不作声的带着他们走上了外城的城墙。放眼望去,正是残阳如血的时候,冰封的大地被照得一片血红。一道道烟柱已经在天际升起,正在焚烧的,就是那些汉民的家园!在原野上,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在朝这里涌动,不多的祖家坞战士浑身浴血,身上还插着折断的箭杆,卫护着逃难的人群撤向中流堡。寒风掠过,方知晓浑身冰冷。

祖锻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慕容宙跟着你们就到了陈留郡。沿途征发燕国河内一带镇军,开始对我中流堡外围进行扫荡……这里的汉民,才从后赵崩溃的乱局当中安顿下来,不过十余年的时间!土地才垦成熟田,孩子们才长成大人,我河南之地的汉民,才开始恢复一点元气……但是现在又变成了地狱!月丫头,为什么我这两天都没有责罚你,因为这样的场面,已经能让你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我们祖家坞承担的不是自己一姓的荣辱,还有这百万汉民的安危!”

祖月已经满眼都是泪水,扶着城墙说不出话来。女孩子修长的身段剧烈地颤抖着,身边的祖铁轻轻地扶着她的肩膀,眼神当中满是怜惜。祖锻猛地看向方知晓:“现在你是不是觉得还要和慕容秋同生共死?看看这些汉民!这种景象已经不是这一天才发生,已经在这片土地上面延续了这么多年!战非不能战,但是不能为了一个鲜卑郡主,来和这么一支凶残的大军战斗!”

方知晓脸色惨白,只是用力握紧了拳头。“所以不论如何,我也会将慕容秋交出去,哪怕她背后是曾经威震中原的慕容垂!鲜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