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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们的财富。为后世留文,是一个伟人的想法,更是一个文人的想法。我想,名山事业是中国文人的一种宗教,所以才有“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所以才有曹雪芹“十年辛苦不寻常,字字看来皆是血”啊!

毛泽东诗词的一种解读(9)

我们再回过头来讲“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它恰巧可以对应毛泽东晚年的自我总结。他晚年总结自己一生干了两件事。这个说法版本众多,我引征的是官方的权威版本,出自叶剑英1977年3月22日在中共中央工作会议闭幕式上的讲话。1976年6月,重病中的毛泽东在病榻上召见华国锋、张春桥、江青等左派政治局委员,讲了这么一段话: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八十多了,总想后事,中国有句古话叫盖棺论定,我虽未盖棺,也快了,总是可以论定吧!我一生干了两件事,一是跟蒋介石斗了那么几十年,把他赶到那么几个海岛上去了。抗战八年,把日本人请回老家去了。对这些事,持异议的人不多。另一件事,你们都知道,就是发动了‘文化大革命’,这件事拥护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这两件事都没有完。这笔遗产交给下一代,怎么交?和平交不成,就动荡中交,搞不好就得血雨腥风了。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22)

这就是典型的毛的文风。我们简单解读一下这段话——毛的临终遗言或者叫政治交代。第一件事,所谓立功,他充满自信,毋庸置疑,无可辩驳。把蒋介石赶到台湾去了,建立了新中国,成了开国领袖。但是在我看来,还是毛泽东读了一辈子的《三国演义》里的话说得好,“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所以不管连、宋来也好,李敖来也好,都在谋求国共两党的再次合作,海峡两岸早晚是要统一的。这是时过境迁,这是与时俱进。所以这件事我们存而不论。

第二件事,所谓立德,即通过文化大革命来追寻天下大同的理想,要成为当今圣人。但是毛泽东显然已经感觉到这个事搞砸了,只是性格使然,硬着头皮顶住,这符合毛泽东的性格。毛泽东这个人是一辈子从不服输,从不认错,他只能顺毛捋,谁逆着他来都不行。彭德怀的悲剧,很能说明问题。从1959年7月2日,毛在庐山会议的吹风会上定在批左倾、批瞎指挥的基调到7月下旬罢免彭德怀,20天内翻云覆雨的惊天巨变,和彭耿直的性格有关,和彭刚刚出访东欧八国的见闻感想有关,和党内党外的舆论有关,和国内尤其是国际大背景有关,更和毛泽东的好斗性格有关。若干因素凑在一起,彭德怀在劫难逃,这就是时也命也。这是另外一篇大文章,此处就不再细说了。文化大革命的悲剧也大致如此,一旦发动起来了,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尽管1967年1月13日,毛在人民大会堂单独召见刘少奇,刘以辞职为条件,企图劝阻文革的深入与扩大,都无济于事。(23) 毛泽东一意孤行,谁说都没用。真正给了他当头棒喝的是1971年“9·13”林彪叛逃事件。前年我看凤凰卫视做了个节目,叫“林彪叛逃之谜”。凤凰台经常做一些比较微妙、敏感、前沿的题目。他们采访了当年中国驻蒙古的一个参赞,这个人是第一个赶到林彪坠机现场的中国人。他出来接受采访时说,我当时赶到现场一看,看那个三叉戟飞机的右翼上有个斗大的圆洞,我心里一惊,心想是不是被导弹打的呀?!

这种说法在坊间流传了许多年,他等于是以目击人身份又提出这个疑问。凤凰台很会做,后来话锋一转,不回答这个问题了,又回到传统说法,说周恩来监视屏幕,看着飞机出了山海关,继续往北飞,然后马上报告毛泽东,怎么办?毛泽东说了那句名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但从林彪叛逃的当天晚上开始,毛泽东发高烧,心肺炎犯了,连续两个月卧床不起。我还很清楚地记得,1969年冬天我下放在农村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敲锣打鼓地传达重要指示——不是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是叶剑英的讲话,说经过医生会诊,毛主席老人家身体非常健康,可以活到150多岁。这可是正儿八经传达的呀!毛泽东那个时候身体的确很好,但林彪这个事情出来以后,一下子垮了。垮到什么程度?两个多月高烧不退,其中有两次缺氧,等于说人就死过去了。周恩来闻讯赶到时,紧张得腿发软,车都下不了,还是两个人把他架进毛的卧室。然后,周摇着毛的手,喊主席喊了40多分钟,毛才醒过来,可把周恩来都吓坏了。

事后不久,周恩来筹备中共“十大”的时候,曾经很委婉地劝说毛泽东不要亲自出席“十大”,你不劝,他倒真不一定去,你这一劝倒坏了。毛说,我不光要亲自去,还要亲自主持。周恩来一看没招了,只好找到人民大会堂主席台旁边的118厅,辟为毛的临时住所,并且让毛提前搬进去适应。之后,把输氧管送到主席台正中央座位底下,随时防止毛缺氧。这个事情只有周恩来和毛的医疗小组知道,其他中央领导都不知道。毛也不知道。关于这一段的回忆文章我看到过很多,但是由此可见,但是各种版本就不一样了。好多人说,当时毛泽东在“十大”的开幕式上未置一词,其实是错误的。我最近看到的最真实的影像资料,主席台第一排,毛泽东居中,右边是以周恩来为首的所谓右派,左边是王洪文为首的所谓左派,据说这是周恩来亲自安排的。开幕式由毛泽东主持,上来就说了四个字,“会——议——开——始”。说得很不清楚,他这个时候是思维清晰,但是语言严重障碍,已经不能完整清晰地表述“中国共产党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现在开始”这样的句子了,只能来一句“会议开始”就完了。然后,用右手食指点着周恩来,磕磕巴巴地说,“下面请周恩来同志作报告。”周恩来站起来对他鞠了个躬,之后等于半弯着腰作了一个很短的报告。

毛泽东诗词的一种解读(10)

然后是王洪文作了一个《关于修改党章的报告》,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确实很顺利地完成了大会议题。问题是,完了以后,全体起立热烈鼓掌,主席台上的其他人,包括朱德这些年事已高的人,都被搀扶着慢慢地下去了,直到主席台上人全部走光,毛还在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微笑着鼓掌,周恩来陪着他鼓掌,但心里纳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一千多人都在那儿热烈鼓掌。代表的心态可以理解,隔了很多年没有见到毛,感觉毛的身体大不如前,但是毕竟有段距离,看得不是很清晰。同时又觉得见一面少一面,所以都很留恋,不愿走。五六分钟过去了,毛终于憋不住了,大声喊出一句话:“你们不走,我也不好走嘛。”周恩来一听就明白了,马上说,“各位代表,请你们赶快退场,主席要目送大家退场。”大家一听,噢,主席要送我们退场,那就赶快走吧。但是又舍不得走,一步三回头鼓着掌慢慢退场了。等人都退场以后,上来四五个人抬着毛的椅子,连人带椅子一块抬下去了。真实的原因是毛不能站起来了,他没法站起来,又不想让大家看到他身体是这样子,所以出现了如上一幕。(24)

我说这个插曲的意思是,林彪叛逃对晚年毛的身体带来了致命一击,等于宣告了“文化大革命”的破产。毛心里也清楚,但就是不愿意服输认错。事实已证明他对接班人的判断是一错再错。中央文献研究室编的《毛泽东传》提到,1961年9月23日,毛在人民大会堂会见英国元帅蒙哥马利,第一次谈到他的接班人问题。当时蒙哥马利问他说:“你的继承人是谁?”毛答:“很清楚,是刘少奇,他是我们党的第一副主席,我死后就是他。” 蒙哥马利又问:“刘少奇之后是周恩来吗?”毛答:“刘少奇之后的事我管不了。”(25)这说明当时毛对刘非常信任,通过这样一种形式,等于发布了刘将接班的信息。此后,在修改九评苏共来信的第九评中,毛在“以毛泽东同志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一句中的毛泽东之后亲自加上了:“和刘少奇同志”,这句就修改为:“以毛泽东和刘少奇同志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给了刘一个平起平坐的待遇。1964年10月1日《人民日报》头版第一次出现了毛刘两幅标准像并列的版式。此后,毛的心态逐渐发生微妙变化,恕不赘言。

还有邓小平的“三起三落”,也折射出了毛泽东晚年的矛盾心态,他原计划“文化大革命”斗一年、批一年、改一年三年结束,结果引发天下大乱,迟迟不能收场。等到1975年,周恩来查出膀胱癌之后,他内心已经认定这个烂摊子只有邓小平出来才能收拾得了。但他又担心邓小平对“文革”秋后算账,好在邓小平比毛有灵活性,此前已上书毛表示“永不翻案”,正中毛的下怀,博得毛的信任。从而导致邓的复出,取周恩来而代之,主持中央日常工作。以三项整顿为纲之后,毛又生疑虑,1976年初,明确地指示邓主持政治局开个会,给“文化大革命”做结论,定调为三七开——七分成绩,三分错误。这实际是给邓最后一个表现机会,看邓到底站在哪一边。毛最关心的就是他的身后——百年之后。这个事情长话短说,背景就是1956年苏共二十大赫鲁晓夫作秘密报告,否定了斯大林。万国景仰的国际共运领袖、万民欢呼的二战救星,一夜之间就被翻了个个,这件事对毛泽东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使他开始过多地考虑“百年之后”。直接后果是庐山会议,间接后果就是文化大革命。有的学者把文革完全归罪于毛泽东好斗的个人性格,认为不斗争不足以显示其个人权威和价值,只有天下大乱,才需要中流砥柱,“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26)这种看法,显然片面化和简单化了。但无论何种届时,都不能否认一个事实,文革从一开始,就在中央高层受到了多数人的质疑。当然,邓小平更不肯接受毛关于三七开的评价,他只能婉言拒绝。他的灵活性是有底线的,让他给“文革”作三七开的结论,他坚决不干。他说,我6年赋闲,下放江西,我“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个事情由我来做不合适。由此导致邓的再次被打倒。但恰恰是邓小平,在毛去世之后,最先对毛作出了“功劳是第一位的,错误是第二位的”客观评价。邓说:“讲错误,不应该只讲毛泽东同志,中央许多负责同志都有错误。‘大跃进’,毛泽东同志头脑发热,我们不发热?刘少奇同志、周恩来同志和我都没有反对,陈云同志没有说话。在这些问题上要公正,不要造成一种印象,别的人都正确,只有一个人犯错误,这不符合事实。”(27)邓的意思是,正像功劳归于集体领导一样,错误也人人有份,只是程度不同罢了而已。

下面就该说第三件大事“立言”了。当然,说到立言,首先是《毛泽东选集》,先是四卷,最后是五卷。毛泽东的文章,40年代就在解放区产生了广泛影响,不同的解放区有不同的版本,到1949年底,党中央决定正式出版统一的《毛泽东选集》,成立了以刘少奇为主任的《毛泽东选集》编辑委员会,和陈伯达、胡乔木、田家英等人参加的编辑小组,由于抗美援朝战争,到1952年才完成前三卷,到1960年9月完成第四卷,前后迁延10年时间。前三卷毛泽东亲自动手修改,仅《矛盾论》一文,在便条上写意见,就和编辑小组商榷了十几个回合,最终还是将“逻辑问题”一节删掉,显示了毛的认真和严谨。但是到了第四卷,毛仅仅是主持审定,他曾带着康生、田家英、胡乔木等大秀才们,在广州郊区的一个宾馆住了两个月修改定稿,期间,毛还说过这么一段话:“一、二、三卷我都没有多大兴趣,只有个别的篇章我还愿意再看,这个第四卷我有兴趣,那时候的方针是针锋相对、寸土必争,不如此不足以对付这个委员长。”从中也可以看出,很多文章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但无论如何,《毛泽东选集》的多数文章正如《毛泽东传》所评价的:“内容重要、思想深邃、文字上乘、艺术性高,既有高屋建瓴、势如破竹的气势,又有行云流水、议论风生的韵致,还有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幽默、讽刺,刚柔相济,情文并茂,充分表现了毛特有的文风。”(28)

毛泽东诗词的一种解读(11)

问题是,总体看来,我觉得《毛泽东选集》是中国共产党的集体智慧的结晶,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伟大革命实践的理论升华和科学总结,大部分是通过毛泽东的笔写出来的,还有一部分就包括了他的那些“大秘”,比如陈伯达、胡乔木、田家英等大笔杆子们的心血和才华,他们曾参与了很多重要文章的讨论、起草、修改和润色。他们在延安时期被毛所看中,也就是因为文章写得好,比如陈伯达的《人民公敌蒋介石》,胡乔木的《纪念五四运动二十周年》,而田家英干脆以模仿毛的文风而著称,据说,《别了,司徒雷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