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随后问道,“乃父是读书人吧?”并要来铅笔和便笺,摸索着将这首诗写在了六张纸上,并签名送给唐作纪念。(44)
我想问问,今天,我们包括北大在内的中文系年轻的高材生们,有没有几个人敢站起来说,《诗经》、《离骚》、先秦散文,唐诗宋词我随便背,有没有?我表示怀疑。
3、举3个例子,证明毛泽东创作态度之严谨。一是慎言。1959年9月7日,毛泽东致信胡乔木称,“诗两首(七律·《到韶山》《登庐山》),主题虽好,诗意无多,只有几句较好一些的,例如‘云横九派浮黄鹤’之类。诗难,不易写,经历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不足为外人道也。”(45)1965年7月21日,毛泽东又致信陈毅称,“你叫我改诗,我不能改。因我对五言律从来没有学习过,也没有发表过一首五言律。你的大作,大气磅礴。只是在字面上(形式上)感觉与律诗稍有未合。因律诗要讲平仄,不讲平仄,即非律诗。我看你与此道,同我一样,还未入门。我偶尔写过几首七律,没有一首是我自己满意的。如同你会写自由诗一样,我则对于长短句的词学稍懂一点,剑英擅七律,董老擅五律,你要学律诗,可向他们请教。”(46)充分表明了谦虚谨慎的大家风范。
二是慎作。1965年5月,毛泽东重上井冈山,颇有感慨,酝酿新作。其间,邓颖超陪同毛泽东接见外国妇女代表团,悄悄向毛索诗,说你上了井冈山,必有大作。4个月之后,即1965年9月25日,毛泽东抄出《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等,送邓颖超一阅,并附言道:“自从你压迫我写诗以后,没有办法,只得从命,花了两夜未睡,写了两首词。改了几次,还未改好,现在送上请教。如有不妥,请予痛改为盼!”(47)附言中说,“你压迫我写诗”,即指邓颖超的索句,因此熬了几个夜,写出初稿,又改了几个月,仍不满意,但还是送给邓颖超们征求意见。因为当时在党内高层,对毛的诗词是先睹为快。但毛却从不苟作,慎之又慎。
三是慎改。前面我谈了最典型的《贺新郎·别友》,改了五十年,此处不赘。其实类似的例子还有不少。比如1962年12月26日,过69岁生日的毛泽东针对国际反华大合唱写下《七律·冬云》,中有“高天滚滚寒流泄”、“热肤挥雨洒江天”之句,反复推敲之后,最终改定为“高天滚滚寒流急”、“热风吹雨洒江天”。1963年1月8日,写下《满江红·和郭沫若》,原稿中有句云,“欲学鲲鹏无大翼,蚍蜉撼树谈何易”;“革命精神翻四海,工农踊跃抽长戟”;“千万事,从来急。”反复推敲之后,最终改定为“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多少事,从来急”。此中例子不胜枚举。而且毛泽东还喜欢将新作就教于各方高人。如前面所说两首七律,毛泽东就曾在1959年9月7日给胡乔木的同一封信中说,“诗两首,请你送给郭沫若同志一阅,看有什么毛病没有?加以笔削,视为至要。”13日又给胡乔木一信说,“沫若同志两信都读,给了我启发。两诗又改了一点字句,请再送陈沫若一观,请他再予审改,以其意见告我为盼。”(48)这两首七律,毛泽东是参考了郭沫若、臧克家、梅白等多人的意见,进行了多次修改才最终定稿发表。如此虚怀若谷、从谏如流,当然是越改越好,越改越精。
4、毛泽东旁征博引,纵横捭阖,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话风和文风。那时的毛有几个特点,一是能熬夜,这是长期形成的习惯,动辄三更半夜召集开会,一开一个通宵,搞得中央高层围绕他的作息时间转;二是好出行,动辄坐上专列出发,沿途召见省、地、县委书记,听汇报,作指示,不少重要观点和思想由此形成;三是善演讲,兴致所致,信马游疆,天马行空,议论风生。
比如1958年春天的成都会议,这是中共党史上一次重要的经济工作会议,开了二十天,毛泽东都乐此不疲,前后多次讲话。尤其是1958年3月22日,在他的第四次讲话中,倡导大家敢想敢做敢说,信口讲了这么一大段:
“孔子不是二三十岁就搞起来的,耶稣开始有什么学问,释迦牟尼十九岁创佛学,学问是后来慢慢学的。孙中山年轻时有什么学问?不过高中程度。马克思开始创立辩证唯物论,年纪也很轻。马开始著书的时候只有二十岁,写《共产党宣言》不过三十岁左右,学派已经形成。他所批判的都是当时的一些博学家,如李嘉图、亚当斯密、黑格尔等等,章太炎青年时代写的东西是比较生动活泼的,康有为亦如此,刘师培成名时不过二十岁,死时也才三十岁。王弼注《老子》时不过十几岁,死时才二十二岁。颜渊死时是三十三岁。青年人抓住一个真理就所向披靡,所以老年人是比不过他们的。梁启超青年时也是所向披靡。”(49)
这一段一讲,大家就有点懵了。会议期间,毛还选了一些有关四川的古诗词印发给大家,如李白的《蜀道难》,杜甫的《咏怀古迹五首》,王勃的《杜少府之任蜀州》等等。要大家读点诗词,长点知识。毛从古诗词谈到民歌,说:“印了一些诗,尽是老古董,搞点民歌好不好?每人发三五张纸,写写民歌,不能写的找人代写。限期十天收集,下次会议印一批出来。”这就有点以己之长比人之短,大家心里都发虚啊!虽然有几个人能写,但绝大多数中央委员是不会写诗的。毛还从民歌问题讲到中国诗歌发展的出路问题。认为中国诗的出路,第一条是民歌,第二条是古典。在这个基础上产生出新诗来。形式是民族的,内容是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对立统一。(50)
毛泽东诗词的一种解读(21)
毛的这一番宏论,可以说把所有的人都搞定了。随后,柯庆施、胡乔木、邓小平、薄一波、周恩来、彭德怀、刘少奇等先后发言,而且开始偏离了会议主题,纷纷赞扬毛泽东个人。以柯庆施的发言最为典型:“我们跟从毛泽东要达到盲从的程度,我们相信毛泽东要达到迷信的程度。”一时成为名言。会后不久,柯即进了政治局。
最近有资料披露,当时毛泽东曾经有一个动议,准备用柯庆施取代周恩来。因为1957年底,柯庆施在上海市委作了一个长篇报告,叫《乘风破浪,加快建设社会主义新上海》,文章为毛所激赏,1958年1月25日《人民日报》刊发了这篇全文三万多字长篇报告的第一、四部分。到1958年南宁会议的时候,毛拿出这张报纸,将周恩来的军说,恩来,你能写出这种文章来吗?周恩来说自己写不出来,然后给中央写了一个检讨书,有辞职的意思。毛让邓小平主持书记处研究,是不是用柯取代周。后来,以邓为首的书记处成员一致认为没有这个必要,这才没把周换掉。(51)
当时,除柯之外,其他中央核心领导成员大概作了这么一些表态——
“我们水平比毛主席差一大截,主席的作用不是当不当主席的问题,不是法律上名义上的问题,而是实际上的领袖;
毛主席有的东西我们可以学,有的不可学,像他那样丰富的历史知识、理论知识、革命经验、那么强的记忆力,这不是什么人都能学到的;
我们这些高级干部对毛主席只要做到三好,即:跟好,学好,做好。”
金冲及主编的《毛泽东传》里接下来是这么说的:“他们说这些话,态度都是诚恳和严肃的,对毛的信任和钦佩是发自内心的。”因为这是1958年春天,还没有整彭德怀,党内空气还是比较民主的。“党中央最重要的领导人如此集中地颂扬毛泽东个人,开了新中国的先河。”(52)
如果说,成都会议上毛泽东的讲话有所准备,那么,随后的例子更说明问题。成都会议一结束,毛泽东即乘船走三峡,由党内一支笔、时任《人民日报》的总编辑吴冷西陪同。几十年后,吴冷西还充满感佩地回忆道:
“江峡轮29日晚抵白帝城,已是夜色苍茫,但闻隐隐涛声。30日早饭后,江峡轮起航进入瞿塘峡,快到巫峡时,毛主席披着睡衣来到驾驶室,一面欣赏三峡风光,一面同船长和领航员谈及有关三峡的神话和传说,还接过望远镜从几个侧面观看神女峰,他对我们说,宋玉在《神女赋》中说‘夫何神女之姣丽兮,含阴阳之渥饰。被华藻之可好兮,若翡翠之奋翼。其象无双,其美无极。毛嫱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其实谁也没有见过神女,但宋玉的浪漫主义描绘,竟为后世骚人墨客无限的题材。直到快过完西陵峡,毛主席才回到舱内客厅,同田家英和我闲谈。他从田家英的同乡革命军中马前卒邹容谈起,纵论‘苏报案’中的章太炎章士钊等人,进而论及中国资产阶级民主派也曾经是生气勃勃,勇于革命的壮士。”(53)
信手拈来,纵论古今,这种领袖你能不服吗?西哲有云:知识就是力量。毛的力量如何?这其实就是一种文化霸权,文化征服和文化威慑。
因此才有《乌托邦祭》所记录的一幕。1959年庐山会议后期的一天,上午八点一刻,100多名中央委员本来是一路上聊着天往会场走,进门一看,主席台上正中已经坐了一个人,定睛一看,就是毛主席。于是,大家立马踮起脚来,轻轻地走进去,慢慢落座。全部落座以后,毛突然讲话了,说:“同志们,你们今天来得很早,但是我比你们来得更早,我现在还没吃早饭,我想就在这里吃点早饭,大家有没有意见?”
大家有点傻了,不知所措,从来没碰到过这种问题啊。突然有一个人鼓掌,于是大家都热烈鼓掌。等鼓完掌以后,毛又说话了:看来大家是没有意见。然后他对幕侧一招手,上菜。服务员鱼贯而出,把早点端了上来。然后,毛泽东坐在台上,喝着稀饭吃着馒头和100多个中央委员谈笑风生。你们想想,这是什么场景?(54)
什么叫君临天下?莫此为甚哪!我们看今天的电视剧《汉武大帝》、《康熙王朝》、《雍正王朝》极尽排场之能事,千方百计想突出帝王的所谓威严,但是跟毛泽东一比,都是小巫见大巫。毛是不严自威,视中央大员如无物,这就叫鹤立鸡群。我就想,假若再过若干年之后,我们可以如实地把这样的历史场景和细节拍成电视剧,让后人瞻仰一下,当年的毛泽东是何等气派,何等威风!
还有关于许世友的故事。前不久我读到杨成武的回忆录,谈1966年冬,他以代总长身份陪毛泽东视察上海,而毛交代他把许世友秘密弄到上海来。许世友时任南京军区司令,预感形势不妙,就跑到大别山下的一个军队农场去避风。当时,张春桥主持上海工作,准备揪斗许世友。但毛听到这个风声,就是要当着张春桥的面接见许世友,意在告诉张春桥,我是要保许世友的。
许世友也不知去上海干什么,心怀忐忑,心想去上海要出事。但进了客厅,一下看见了毛。抢步上前,跪在毛跟前,抱住毛的双腿,号啕大哭。你们想想,许世友也是一名悍将啊,一生杀人如麻。但是此刻见到毛泽东,就像幼儿园的小孩盼家长盼了好多天,终于来接他了。这对君臣又如父子。
毛泽东诗词的一种解读(22)
1973年12月21号,已经八十岁的毛泽东接见中央军委会议人员,有一段话是对许世友说的:许世友同志,你现在看《红楼梦》吗?许说,看,自从上次主席批评我,我全看了一遍。毛说,要看五遍才有发言权呢。许说,没看那么多,刚看了一遍,一定坚持看下去。毛说,他那是把真事隐去,用假语村言写出来,所以有两个人,一名叫甄士隐,一名叫贾雨村。真事不能讲,就是政治斗争,吊膀子这些是掩盖它的。中国古代小说写得好的是这一部,最好的一部,创造了好多文学语言。你就只讲打仗。许说,主席讲的这个话,确实打中我的要害。毛说,你这个人以后搞点文学吧‘随陆无武,绛灌无文。’《汉书》里面有汉高祖和陆贾的传,那里边说的:‘常恨随陆无武,绛灌无文’看得懂吗?许说,大体可以。毛说,绛是说周勃,周勃厚重少文,你这个人也是,厚重少文。如果中国出了修正主义,大家要注意啊。许说,把它消灭,不怕,那有什么关系!毛说,不怕,你就做周勃嘛,你去读《红楼梦》吧。(55)
大家可以把这个例子和前面说王明的例子作个比较,毛对王明那样的雅人,就来粗的,把他说得狗屎都不如,对许世友这种粗人就来雅的,说要读五遍《红楼梦》才有发言权。许世友读一遍《红楼梦》,就读得一头雾水,读5遍就更搞不明白怎么回事了。所以说,毛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第四,有史为证。
我这个“史”是什么意思?就是把毛的诗拿来和别人的诗宏观地概略地比较一下。怎么比?跟谁比?先纵比,跟中国历代帝王比。不是有350多个皇帝吗?就跟他们比比看。按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