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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作品不能登文学的大雅之堂。今天,这个观点虽已渐为人们所唾弃,但是,如何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为之确立一个应有的地位,并对之进行深入的研究,给予恰当的评价,仍有待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界深思。在回顾了它的五十年风雨路程之后,我想以下面几个论点来为之作一个总结。

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中,小说作为一个晚起的文学体裁,起于唐宋传奇,成熟于明清二代,我们姑且将之称作“传统小说”,它的性质被士大夫们定为“通俗”,但并不因为被归入“不正统的文学”而自我矮化,相反,这一支文学潮流曲曲折折地生存了下来,曾被目为“俗品”的小说有的则在后代成了文学经典。《三国演义》、《水浒》等说部都在我们阅读的文学史中得到了首肯。五四运动兴起之后,新文学以全新的、取法西方文学的写作令人耳目一新,以鲁迅为代表的中国新文学遂成为主流,夺去了传统小说的霸权主语地位。但旧小说也“与时俱进”,改以白话文继续活着,“侠”、“爱情”文学以新的形式继续“通俗”着,并不曾消亡,继续拥有其广大的读者群。崛起于三四十年代的旧派武侠小说,在解放后的中国大陆正统的文学史中鲜有被注目,更遑论其地位,但在社会中却拥有许多“武侠迷”,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这就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个现实的状况,谁也不能否定其存在。新文学因为强烈的政治参与而成为国共两党争夺意识形态正统地位的祭品,传统小说虽难与争锋,则因政治干预较少而泊泊奔流,虽不能说是“双江并流”,倒也各自持续发展,可谓两股道上跑的两架马车。

1949年之后,新文学在新中国彻底成了主流,旧小说却再也没有发表作品的空间了。武侠小说在海峡两岸都不讨好,从此被打入冷宫。五十年代初的读者能读到的还是四十年代印刷出版的旧武侠小说。本来,这一中国文学的“特产”也许将从此消失。没想到,五十年前的香港出现了新武侠小说,不仅一洗旧武侠的颓风,且带起了一股新潮流,让中国传统小说以一种新的形式得以发扬光大。多年苦心经营,新武侠文学终得以成形,而且花开满枝,果实累累,这个被科学家华罗庚称为“成人的童话”的文学体裁能扬长避短,继往开来,在香港这块独特的土地上开花结果,不可谓不是一种意外的文学收获。武侠小说作为一种文学形式,在梁羽生、金庸的改造下焕发出了新的活力。其实,小说创作的优劣不在于它用的是什么躯壳形体,而在于它的内涵与素质,在于它是否写得好,是否吸引人。金、梁二人对旧武侠小说的改造是成功的。可以说,如果没有梁羽生、金庸等的辛勤耕耘,中国当代文坛上将失去一爿灿烂的花团簇锦,这是香港作家对中国新文学的贡献,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这是不容忽视的一页。

新武侠文学五十周年回顾(8)

新武侠文学在it世纪的延伸

新武侠三大家相继谢幕之后,其文学作品一版再版。金庸、梁羽生、古龙的作品在两岸三地都曾热销,连盗版计,印数或有亿万册。然而,新武侠文坛上并非只有他们三人独占鳌头,同时在香港写作武侠小说的还有倪匡、蹄风、张梦还、高峰等,以及后起的温瑞安等,台湾有上官鼎、高庸、易容等。但无论在作品的水准及影响上均不及上述三人。新武侠文学是否还会出现媲美三大家的后来者?比如香港的科幻武侠小说家黄易,虽有系列作品颇受青年读者欢迎,但比起五、六十年代新武侠文学的一浪接一浪、万人追捧的景象,已是小巫见大巫了。我个人认为,新武侠文学之后,可能还会出现“新新武侠小说”,“科幻武侠”,等等,但恐怕都是六斤老太所说的:一代不如一代。倒未必是以后的作家不能踵武前贤,再创辉煌,时也,运也,天时地利不再,独有如椽手笔,也难再建新功,重振雄风。

反而是在改编为其他文化产品上,新武侠文学比起其他文学作品似乎更具生命力。金庸、梁羽生的文学作品于六十年代初就相继被搬上香港的银幕,加上李小龙作品,为香港电影风靡世界立下不朽之功。七十年代中期,电视台的出现,使电视剧成为观众追看的节目,金庸的作品几乎全部被改编成电视剧,至上一世纪末,金庸的作品被一拍再拍,许多明星都以扮演剧中人物作为一种追求,港、台二地,新武侠剧作在电视上持续热播不断。大陆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九十年代后期以来,中央电视台开拍金庸的《笑傲江湖》、《射雕英雄传》以来,更掀起一股热潮。而港台所拍新武侠三大家电视剧则已占先机,卖给大陆各地电视台,这又大大加强了新武侠文学的影响,至今这股热潮仍未见退。

二十一世纪以来,文化创造性产业勃兴,影视、流行音乐之外,加上手机、电子游戏、网络游戏、数码娱乐艺术等成为年青人追捧的时尚1(参见拙文《方兴未艾的文化创造性产业》,《辽宁师大学报》,2004年9月,第27卷第5期。)。香港、台湾的业者已着先鞭,抢占滩头。台湾的昱泉公司签下了金庸的《射雕》、《笑傲江湖》的电子游戏产品的版权,中华网龙也推出《金庸群侠传》的网上游戏,香港的一家游戏机公司则制作《古龙群侠传》,日本最著名的网络游戏公司正在制作跨国版的《天龙八部》网络游戏产品。中国、日本两家公司亦已在中国移动的手机上开通了《金庸的江湖》的网页。香港翡翠动画频道则与日本联合制作卡通电视剧《笑傲江湖》等。随着互联网的日益发达,可以预见,新武侠文学将较其他纯文学或流行文学更易于被改造为文化及具创意的艺术作品,这是新武侠文学的一个天然优势,恐怕五十年前的梁羽生与金庸是远远始料而未及的。

主持人:经孙先生一讲,我们知道了,香港的罗孚先生是梁羽生和金庸两位“大侠”的催生婆。而孙先生又是文学馆和金、梁两位“武林盟主”之间的桥梁。孙先生做媒,梁羽生先生已经同意在文学馆设立梁羽生文库。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在文学馆看到梁羽生文库。

由孙先生讲的梁羽生在初写武侠时,先为自己起了个好名字“梁羽生”,似乎是有了个好名字以后,才有了好作品。我这儿也有个现成的例子,记得是写《妻妾成群》成名的苏童的大学同学告诉我的,苏童本名叫童中贵,叫童中贵的时候,写小说老找不到感觉。有一天,突发灵感,给自己起名叫苏童。他是苏州人,意思很简单,就是苏州的童中贵嘛。可写作便从此一发不可收。在座的有哪位想写作的,可在写作之前,先起好笔名,请人测好里边的五行命理,也许你也能将来成为大家呢。(笑声)这是玩笑了。

孙先生给我们讲了作为一个文学流派的新武侠,介绍了它的诞生、兴起、发展及其不同时期的命运,介绍了它产生的历史背景、原因、特点及其与旧武侠的区别。其中至少涉及到两对儿关系,一个是武侠与文学的关系,孙先生的比喻非常好,其实,雅与俗就好比是两套拳法,各有特点,也各有所长。而且,雅俗也是相对的。孙先生讲了《水浒传》和《三国演义》的例子,我再随手举一个外国的例子,莎士比亚的戏剧,最早就是写给穷人看的,也是穷人演的,多俗啊。可是今天,它早已经成为世界文学经典。关于雅俗的争论,我还专门请过两位学术观点截然对立的学者,到文学馆来,在同一个讲台上各抒己见。我也曾记得有位老学者,说过孙先生在演讲中提到的那句评价武侠的话:我不用看武侠小说,就可以闭着眼睛骂它。这还是未免太轻率了。另外,我还记得有个学者有句名言叫“武侠多垃圾。”确实,不能否认,武侠中有垃圾,但不能说凡武侠就是垃圾。倒是我们现在有许多顶着文学冠冕的所谓文学作品,又与垃圾何异?

另一个是武侠与历史的关系,武侠中的历史多是由作者虚构出来的,虽然里面或许也有点历史的影子,但它与真实的历史距离太远。像金庸小说里写到的乾隆与陈家洛,历史中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事嘛。武侠小说的读者,可千万别以为武侠故事就是历史上确实发生过的事。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作家是史学家的敌人。

再者,我还想说,名著之所以成为名著的重要原因之一,一定是它能经得起历史、时间和读者的淘洗,能够传世。如果一百年之后,梁羽生和金庸的武侠小说,还在被人们阅读,那自然是对“武侠多垃圾”的最好回应。因而,我以为,现在对武侠小说的任何盲目、轻率的褒与贬都是不恰当的。

新武侠文学五十周年回顾(9)

好了,孙先生为了今天的演讲,从去年12月就开始准备了。让我们感谢远道而来的孙先生!最后,我们给孙先生留个作业,请他好人做到底,当好“红娘”,回香港以后,看看能否替我们把金庸先生请到文学馆来,跟大家见面,交流,让我们一赌“大侠”丰采。(掌声)

[本文由笔者根据在2005年4月3日于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讲坛所作演讲的讲稿修改而成。]

2005年3月初稿

2005年4月修订稿

附录一:金庸小说连载时间表

(1 )《书剑恩仇录》 1955年2月8日-1956年9月5日商 报

(2 )《碧血剑》 1956年1月1日-1956年12月31日商 报

(3 )《射雕英雄传》 1957年1月1日-1959年5月19日商 报

(4 )《雪山飞狐》 1959年2月9日-1959年6月18日新晚报

(5 )《神雕侠侣》 1959年5月20日-1961年7月8日明 报

(6 )《飞狐外传》 1960年-1961年 武侠与历史

(7 )《倚天屠龙记》 1961年7月6日-1963年9月2日明 报

(8 )《鸳鸯刀》 1961年-?明 报

(9 )《白马啸西风》 1961年-?明 报

(10)《天龙八部》 1963年9月3日-1966年5月27日明 报

(11)《素心剑》 (即《连城诀》) 1963年-?东南亚周刊

(12)《侠客行》 1966年6月11日-1967年4月19日明 报

(13)《笑傲江湖》 1967年4月20日-1969年10月12日明 报

(14)《鹿鼎记》 1969年10月24日-1972年9月23日明 报

(15)《越女剑》 1970年1月-?明报晚报

引自陈镇辉撰《金庸小说版本追昔》,香港,汇智出版有限公司,2003年1月,第52页。

附录二:梁羽生小说连载时间表

(1 )《龙虎斗京华》 1954年1月20日-1954年8月1日新晚报

(2 )《草莽龙蛇传》 1954年8月11日-1955年2月5日新晚报

(3 )《塞外奇侠传》 1955年-1957年周末报

(4 )《七剑下天山》 1956年2月15日-1957年3月31日大公报

(5 )《江湖三女侠》 1957年4月8日-1958年12月10日大公报

(6 )《白发魔女传》 1957年8月5日-1958年9月8日新晚报

(7 )《萍踪侠影录》 1959年1月1日-1960年2月16日大公报

(8 )《冰川天女传》 1959年8月5日-1960年12月18日新晚报

(9 )《还剑奇情录》 1959年11月-1960年5月商 报

(10)《散花女侠》 1960年2月23日-1961年6月22日大公报

(11)《女帝奇英传》 1961年7月1日-1962年8月6日商 报

(12)《联剑风云录》 1961年7月3日-1962年11月25日大公报

(13)《云海玉弓缘》 1961年10月12日-1963年8月9日新晚报

(14)《冰魄寒光剑》 1962年-?正午报

(15)《大唐游侠传》 1963年1月1日-1964年6月14日大公报

(16)《冰河洗剑录》 1963年8月24日-1965年8月22日新晚报

(17)《龙凤宝钗缘》 1964年6月25日-1966年5月15日大公报

(18)《狂侠天骄魔女》 1964年7月1日-1968年6月23日商 报

(19)《慧剑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