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们并不在乎过去发生了什么,而只在乎怎样以今天对过去那件事情的认知,往过去的那件事情上附加。而了解这件事情的人,往往又是从已经附加的东西去了解。我们已经不知道原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一直认为,“过去”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堆固定不变的事实材料,历史学家的工作就是去发掘并清楚地说明这些材料。从我做“老舍之死”的调查工作来说,其实也是这么一种过程。他还提到了两个这样的疑问,并做出了肯定的回答。他说,我们能不能认为被亲身体验的“过去”,比历史上重建了的“过去”更有价值,因为它更加逼真;或者认为,历史上重建了的“过去”,比被神话了的“过去”更有价值,因为它更加接近事实?
对于这两个,保罗·柯文毫不犹豫地做了肯定的回答。不论是前边我说的那么多的具体例子,还是我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繁复、复杂、多元的“老舍之死”的研究,我们可以看到口述史上,它对同一事件的多元叙述呈现出与“过去”不同的多个侧面。不同的声音之间,有“共存、互扰、矛盾”;不同的声部之间也常有“遮掩覆盖”;也许还有人试图将自己的声音作为独唱,而将历史简单画上句号。这几种情况我们都碰到过,以上我们看过的那些事例当中,共存、互扰都有,彼此不承认;不同的声部都要存在,因为我们要听到不同的声部。
从文学历史真实看“戏说”与“正说”(16)
然而,有的时候常常是某一个或某几个声部被故意地遮掩覆盖了。有没有这样的时候?我们去想一想。甚至有的时候,我们就愿意听独唱。以前很长一段时间,我曾为此迷惑不解。我在采访“老舍之死”之初,是想按着古希腊的史学家对于“历史要追求真相”的那种认识来做的,而且觉得也能做到。有什么难的,只要找到当事人、亲历者、见证人一问,他们不会骗我,跟我一说就行了。结果看来不是这样的。我越来越被带入了历史的困惑当中。但逐渐地通过梳理历史,我的思路清晰起来了,不再困惑了。现在的重要性已不在于我们是不是能够把这些历史的细节真实还原,已不在乎这些人所说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他们都是不同的声部。而这种“罗生门”式的历史真实才是历史的至少一种意义所在。
这种认识我是得益于法国史学家、年鉴学派代表人物布罗代尔的代表作《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特别厚的一本书,读起来特别枯燥,要很艰难地啃下来,却受益匪浅。它是对大量以前没有发表过的文献资料进行研究的结果,这些文献资料来自于近代开始时期的那些情况不明的年代里,广阔的地中海舞台的每个角落。它写的太详尽了,都是史料,都是资料,完全符合史家的规范;但是没有用文学的笔法写,所以很枯燥。它的写法是:把历史事实按照三种具有连续性的记载来写,或者说按照三种不同的“楼梯平台”来写。他认为写史的目的:“在于抓住过去所有不同的、彼此之间有最大差别的节奏;在于提出它们的共存、互扰、矛盾以及多种深广丰富的内容。”我现在就要努力这么做。我在这之前所讲,就是要把这些深广丰富的内容提供给大家。他说:“在我的意愿中,历史应该是一首能够用多种声部唱出的、听得见的歌曲。但是,它有这样一个明显的缺点:它的各个声部常常互相遮掩覆盖。在所有这些声部中,没有一种能够永远使自己作为独唱被人承认、接受并把伴奏拒之千里之外。”一个声部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排斥另一个声部、另一个伴奏,不让另一个存在。
不过,没有掠美之意,我与布罗代尔感到了同样的困惑,那就是“怎样才能在同一个时间内像通过一个透明层那样,看见被现实重叠起来的各种不同的历史呢?”容易吗?不容易。太难了!通过追溯春秋的孟姜女那几个原型,来看重叠的那些层,如何能把它看得透明呢?我们看布罗代尔是怎么做的,他是“把某些语句和某些解释当作一再出现在本书的三个部分里的主旋律和这三个部分的共同的、熟悉的曲调来使用。我试着用这种方法来给人一个关于上述情况的印象”。我也是试图在历史的叙述中将各种不同的声部保存和呈现出来。我的两本“老舍之死”口述史,就是这样来呈现不同的声部的。
布罗代尔说,“但是,困难在于:不是只有两种或者三种对时间的计量,而是有几十种对时间的计量。它们之中的每一种又牵连、包含某种特殊的历史……只有被人类的科学汇集在一起的这些对时间的计量的总和,才能构成人们很难恢复其整个丰富纷繁的图像的总体历史”。这样能做到吗?布罗代尔是乐观的,他以为将来有可能会做到。而我悲观地以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的演讲完了,谢谢大家!(掌声)
[讲演时间:2006年8月13日;录音整理:裴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