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你这一骂,把天下所有的男人都骂进去了。”
李左的电话筒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这一次,他和连琦聊了很长时间,好像话匣子全打开了。他答应了连琦,一起回老家去探寻怪梦的线索,从治疗的角度上,也许对她还是件好事,有很多心理疾病都是借旧地重游而康复的。
挂上电话后,他觉得浑身有说不出的舒畅。
以前从没有这种感觉,他怔怔地看着电话,自己真的爱上她了吗?
张宇坐在市中心公园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用一把小米逗着广场和平鸽。市摄影协会就设在公园管理处的二楼,他来过两次,可这儿总是关着门。人家告诉他,这个协会跟其他单位相反,只有双休日才有人在。今天是星期六,张宇早早来到公园,等着协会的人来。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老头子来开门,张宇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跑上了楼。
“大叔您好,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张宇有些气喘吁吁。
那个老头子上下打量着他,然后才开口问:“你找谁?”
“一个叫陈飞翔的小伙子,你们协会的。”
老头子歪着头想了一下,才像想起一件久远的事,说:“原来找他啊!他很久都没到协会来了,听他女朋友说,他好像跟一群什么驴友去了新疆,也不知他们搞些什么名堂。”
“您这有他的手机吗?”
蝶魇(12)
“这我得找找,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我丢了他的号码,有要事联系不上他,全靠大叔您了,您得帮帮忙啊!”
老头子唔了一声,走进协会的办公室,戴上幅老花镜,从抽屉里找出一张旧得发黄的通讯录,慢吞吞地在上面寻着。
“有了,陈飞翔,就这个,你自己抄一下吧。”老头指着一行号码说。
张宇连忙取出手机储存入这个号码。
“哦,对了,他还有一张取片凭单留在这儿了,你既然是他的朋友,就帮他带走吧!”
老头从角落里翻出一张纸条来。
“蝶影照相?”张宇看着小纸条,皱了皱眉头。怎么又有一个蝶字?
“这是我们协会的指定冲洗处,技术好着呢!”老头子看到张宇的表情有些怪,加重语气说。
三十分钟后,张宇从蝶影照相馆取到了一叠相片,照相馆的人说,这卷照片存放了至少6个月,如果再没有人来取,就要销毁掉了。
张宇回到宿舍,翻看着那一叠相片,相片上的人几乎全是连琦,她笑得很开心,也很甜蜜,背景像是一处风景优美的森林公园。他还看到几张合影,相片上,连琦依偎在一个挺帅气的男人身边,看样子,俨然是一对亲密的恋人。
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前任男友陈飞翔?为什么他连相片都不取了呢?是因为两个人分手了,这套相片也就变得没意义了?也许是陈飞翔也受到了爱情的打击,才离开本市,跟随驴友们去新疆探险的。
但看相片里,两个人似乎正处在热恋中,是什么让他们说分手就分手了?
张宇取出手机,翻到陈飞翔的号,按下了拨听键。
“阿宇,过几天我想和李哥一起回老家看看,可以嘛?”连琦把头枕在张宇的胸膛上,娇声说。
张宇看了看怀里的女友,她的长发披散着,脸颊上因激情产生的红晕仍未消褪,更显出一种玲珑剔透的柔媚,美妙的胴体软绵绵地依偎在他身边,波浪般起伏,仿佛在尽情呼吸情欲的芳香。
但张宇又把眼光木然地投向了床头柜上的那个瓶子,几只蝴蝶还在吃力地扇动着翅膀,在瓶壁上爬着,然后又掉落到同伴的尸体堆中。
“你说,好不好?”连琦推了推张宇。
“什么好不好?”
“回老家啊!”连琦嗔道。
“哦,好。”
“我没在的时候,你会想我吗?”
“想。”张宇漫不经心地答道,他盯着瓶子,一只蝴蝶隔着玻壁,趴在他的眼皮下,长长的触角不断晃着,像要跟他说话。
你想说什么呢?
“你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你们都是坏蛋!”连琦见张宇神不守舍的样子,恼恨地推开了他。
“睡吧!”张宇关掉了灯,黑暗中,蝴蝶的磷粉发出微微的蓝光。
但他并未睡着,他静静听着连琦均匀有致的呼吸。那呼吸在黑夜里,就像是宁静芳香的草原上轻轻掠过来的微风,似乎所有的痛苦都会随风飘散。
他的意识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得模糊起来,他看到一个男人向他走来,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交给了他,那个男人似乎就是在相片上见过的陈飞翔。
“里面有什么?”他问。
“蝴蝶!”男人冷冷地说。
他打开那盒子,那盒子里面又有个小盒子,这样套了很多层。但当他打开最后一个盒子时,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走了吧!”这个男人面无表情地说,“我们也都走了吧!”
他感到什么东西触动了他的身体,清醒过来。
是连琦!她又起床了!
连琦轻轻推了推他,他赶紧装作熟睡的样子,还故意打起小呼噜。
连琦见他没有反应,轻手轻脚下了床。
她会去哪儿呢?张宇回想起连琦的种种怪事,巨大的疑问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但他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直到她走出了卧室,才敢翻过身子。
张宇也跟着下了床,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听到连琦下了楼梯,小心地把门开了一个缝,楼下没有灯光,她是摸着黑走下去的。
一连串的脚步声在底楼响着,但不一会儿,就悄无声息了。
张宇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只好也下了楼。他觉得自己好紧张,抓在楼梯护栏上的手心全是汗,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这情景让他联想起《一只绣花鞋》里跟踪特务的情节,可他要跟踪的,却是和他耳鬓厮磨的情人啊!
他不敢开灯,摸着黑来到客厅里,客厅的天花板上垂下的蝴蝶装饰品像山洞里藤条,在微微的夜光中晃荡,他突然觉得这里好陌生,似乎听到那些死去的蝴蝶在发出细微的呼喊。
连琦没在底楼,她又消失了!她在哪儿?
张宇的心不可抑制地跳动,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一场噩梦!
黑暗中,他赫然看到,在客厅通往厨房的门口,站着一个鬼魅似的人影,这个人一动不动,在冷冷地看着他。
“是谁?”张宇问道。
那个人慢慢从黑暗处走了出来,从客厅窗上透进来的月光照亮了她的面容,这是张至柔至媚的脸。
“连琦?”
连琦面无表情,像个僵尸般向他走来,平常眼睛里的温柔变成了一种夺人心魄的阴冷之气,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蝶魇(13)
“去死!”从她的嘴唇里挤出两个相当骇人的词。
张宇看到她的手中竟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猛然一惊,再也站不住,跌倒在茶几上。
“张宇怎么样了?”李左来到市医院急诊科,连琦迎了出来。
“医生说他因为精神紧张过度,造成一时的晕瘚,休息一会就好了,现在正在挂点滴呢。”连琦说。
“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呢?”
“都是我不好,我有个坏习惯,经常睡到半夜就肚子饿,起来到厨房切了块蛋糕当夜宵,后来听到客厅里有动静,还以为有贼进屋了呢,为了自卫,就握着刀出去,没想到,竟把张宇吓着了。”
李左笑道:“原来如此,张宇这么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想不到竟是这般胆小。”
“就是嘛!你帮我数落数落他。”
张宇的脸色仍很难看,当他睁眼看到连琦时,眼中闪过恐惧之色。
“张宇,你的精神压力太大了,这样下去会摧垮你的。”李左来到了病床前。。
张宇的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话,但他看到连琦在旁边盯着他,只好把这句话变成唾沫吞回了肚里。
“谢谢你,我觉得好多了!”张宇朝李左点了点头。
“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像个小姑娘似的,有什么事能把你吓成这样?也不怕人笑话!”李左调侃他。
张宇勉强地笑了笑。
“你们谁是病人的家属,请跟我来补办一下入院的手续。”一个护士进来说。
连琦应声而出。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老家去?”张宇坐起了身子。
“后天,刚好是双休日,我想回去一趟。”李左帮他弄好靠垫。
“她也一起去吗?”张宇指着连琦刚才站的位置。
“她说很想去,但这就看老兄放不放了!”李左笑着说。
“这个问题你不必再问我了,我已经决定跟她分手。”张宇淡淡地说。
李左怔了怔。
“为什么?昨晚的事,连琦已经跟我说了,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你觉得她人怎么样?”沉默了一会,张宇说。
“很好的女人,说实话,我觉得你们还是蛮配的。”
“不要取笑我了,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还哪有心思谈情说爱?”张宇苦笑着。
“不管怎么样,你……”
“如果你只是劝我做这个决定,那就不要说了。这事情我已经想了好久,我们算是走到尽头了,我们真的完了!”张宇有些激动。
“可连琦不这样认为啊。”李左说。
“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张宇坐直了身子,仿佛要从床上蹦起来。
“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有点什么东西不对劲。。”他说完这句,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吧嗒”一声倒在了靠枕上。
“为了不影响她回老家的情绪,我会在你们回来后正式跟她提出的。”张宇恢复了平静。
“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吧!”李左说道。
“你喜欢她吗?”张宇突然问。
李左不知怎样回答才好,他很诧异张宇这样问他。
“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她,而她对你也有意思。”
“你说的什么啊?”李左觉得很尴尬,掩饰着自己的心虚。
“她跟你在一起会不一样,你是心理医生,又是童年时青梅竹马的玩伴,会了解她的。也许,她更适合你。”
这时候,两个男人看到经过窗外的连琦。
“这事以后再说吧!”李左说道。
“我希望你能帮到她。”张宇拉住李左的手,紧紧握了握。
“你们在谈什么啊?”连琦进来,好奇地问。
“蝴蝶。”张宇冷冷地回答。
巴士在盘山道上缓缓行驶着,公路的侧面,便是险峻的悬崖。到了这里,全车的人都好像商量好似的,大家突然变得非常沉默。
李左朝窗外望了一眼,头便有点晕晕的,仿佛整个山谷在旋转。
但连琦却出神地望着悬崖下,很快乐的样子。
“感觉真像在飞啊!”她痴痴地说。
“你不怕吗?要是汽车有什么闪失,从这儿掉下去,那我们可真的要飞了!”李左说。
“这有什么好怕的?飞的感觉太美妙了,我真想长出两只翅膀来呢!要是我死了,我的灵魂就可以自由自在地飞翔,飞到自己向往的地方,那有多好!”
李左看着连琦在幻想中陶醉的样子,心里有一种暖暖的感觉。
“就像蝴蝶一样?”李左呵呵地笑了。
“对,就像蝴蝶一样!” 连琦答道,但她像想到什么,笑容凝结在她脸上。“可惜,蝴蝶的生命太短暂了,就像爱情。”
“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不也是一种很好的爱情?”
“不,我在乎,我在乎天长地久的爱情,那种永恒的美才是最真的。”
“可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任何一种美是永恒的。”
“蝴蝶做成了标本,它的美就凝固了,成为永恒的美。爱情也一样,只有当爱情凝固,它才会变成永恒。”
凝固爱情?李左看着连琦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柔光的侧影,心里想着,当爱情凝固时,人会是什么样子?可这实在太抽象了,他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蝶魇(14)
“李哥,我画了一张梦中那只蝴蝶的画。给你看看!”连琦从包里取出一张画纸,在李左面前展开。
是一张用钢笔勾勒的黑白线条画,一只展开双翼的蝴蝶占了画面几乎百分之八十的空间。画中的蝴蝶体态婀娜,似欲起舞,那颗美人头更是栩栩如生,端庄高雅,似乎在向李左点头微笑。
“真是太漂亮了!”李左看得入了迷。
“送给你吧!”连琦把画卷起来,放到李左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