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9(1 / 1)

爸那种强权专治太出格,都成了家丑,令他羞于当众谈及。

“出,出个智力题,假,假如有个老爸。”刘格诗支支吾吾地说,“对他的儿子什么都看不惯,用有色眼光看人,那该怎么解决?”

第三章 有关“徒劳的较量”的自白(7)

鲁智胜把头一甩,说:“反正,不能屈服。不能明斗,就做游击队,不过,这听起来像民间故事,那老爸是后爸吧?九十年代的事?好像不太可能。”

“我另有一条妙法。”贾里接口道,“把那位老爸请到医院去矫正视力,谁叫他什么都看不惯!”

陈应达捻着棋子,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他保护隐私权的电脑经。刘格诗暗自好笑,他觉得小瘦子陈应达哪有什么如许五色的隐私,他在电脑里记载的秘密无非是些诸如:严防电脑黑客的对策,或是穿西装较易掩盖往下塌的肩膀……

唉!唉!唉!真是没劲!

当天,刘格诗挨到很晚才回家。当他抱着双肘走进门时,实指望用这个动作壮壮胆量,显示向老爸抗议的姿态,不料老爸看都没看,只顾不动声色地跷着二郎腿,在他那本旧哈哈的硬面抄本上记着那些流水账。

老爸刘谨礼爱记平庸透顶的流水账:买冰箱用多少钱;过年分给亲戚家的孩子压岁钱的清单,都记得分毫不差。当然,那硬面抄里还不伦不类地记着专修助动车收费低廉的店铺在什么路口;姨妈家的门牌号码;班主任查老师的电话;甚至,还有附近美味斋饭店的订菜传呼号,只是,挨着它写的却是联系拉粪车的电话号码。另外,这本硬面抄还是个杂记本,老爸还时常在里面涂记些开家长会的情况,或是刘格诗的期末考试成绩,另有几条教子体会。有一次刘格诗曾瞄到过老爸写的:养不教,父之过!

妈轻轻地走近来,告诉他说明天姨妈会把他的自行车还回来,那是因为表妹萍萍暑假里学自行车时,把车摔得面目全非,今天刚从修理铺大修回来。

刘格诗应了几声,再没话了。他撑起身体抱着双肘走进小房间,心里为自行车将物归原主有小小的高兴,但很快又被那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懊丧所淹没。他干脆“空”地一下倒在床上练拿大顶,一会儿出一身汗,刚感觉好点时,老爸又旋开门,踱到他的面前站下。哇,刘格诗这么颠倒着看老爸,真是稀奇古怪!他的大嘴巴居然长在眼睛之上,外加两个难看的大鼻孔,真是丑陋啊!

“你这浑小子!”老爸气咻咻地说,“干吗要选择说谎呢,不诚实是要付出昂贵代价的!去图书馆就说出来,何必胡说八道,说去英语角。你骗鬼呀!惹出这场麻烦,那是活该,自食其果!”

刘格诗一听险些岔了气:老爸是怎探得他的绝密底细?他连对林晓梅都没透过口风,恐怕只有肚子里的虫儿才晓得其中奥秘。

刘格诗没好气地朝老爸翻眼睛,恼怒地说:“别以为自己是万能的!”

老爸说:“还敢嘴硬!你以为羽毛长硬了?告诉你,你只要在这个家里一天,我就得管你一天!不服也不行!告诉你,检查必须重写!今晚就交!”

刘格诗气得险些昏倒,神一走,手一软,人就“咚”地合倒在床上,匍匐在那儿。老爸“哼”了一声,扬长而去。刘格诗趴着,一动不动地呆了很久。他感觉从心底里涌出阵阵绝望,一拨一拨地蔓延周身:被老爸痛骂一番倒也罢了,他伤心自己连一方小得可怜的个人空间也无法独守。他一跃而起,找出藏在被褥底下的备忘录狠狠地摔在地上。老爸闻声再次旋门入室,小声呵咤道:“发什么疯!拿本子撒气!”

“我要,要质,质问!”刘格诗激愤地嚷道,“凭什么我的备忘录要被人偷,偷看!”

“又胡诌些什么!”老爸皱皱眉,用难听的沙哑嗓音说,“谁偷看了?备忘录?我看你不必惦记什么备忘录,赶紧写检查。我是先礼后兵!”

刘格诗独自坐在书桌前生闷气,一千遍地发誓不写那份不平等的检查。讲道理的话,要写就该他和老爸各写一份检查,各自检讨过错,像对联似的,两厢对称。他想着老爸的话里的威胁意味,越发小瞧这位特殊的强权人物。这个老爸也就是在经济上支撑这个家,在品质和精神方面,谈不上。老爸有太多的毛病,打麻将、赌博、喝酒、冷酷,包括对打电话找他这位大经理的人百般推诿。再说,他不付出爱,就什么也不是!刘格诗思前想后,越想就越觉得将来宁死不做老爸那样的人。

第三章 有关“徒劳的较量”的自白(8)

不知坐了多久,妈来唤他吃饭。为了妈,他得把不如意的一切藏起来。走进厅里,发现老爸正佝着腰穿皮鞋,准备出门。老爸乜了刘格诗一眼,说:“我出去一趟,切记,若有陌生人来电,就说我不在。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必说。对了,你一心准备那份检查吧,逃不掉的!”

刘格诗不予理会,他赌气地想:老爸的话里不带称谓,那就莫怪我当他在自说自话。自说自话要什么回答?就只当一阵风刮过!

吃罢晚饭,刘格诗听电话铃响个没完,便起身去接,对方是个急吼吼的男子,他果然是找老爸的。人以群分,刘格诗想,错不了。

“他不在。”刘格诗答道。

“不大可能吧!”那人说,“我打了几十次电话,你们都说他不在家,这么下去,叫我怎么办才好呢!”

刘格诗恨恨地想:老爸最该写检查,他常做那号事,有时明明就在边上,却打着手势让刘格诗说他不在,这种头号的说谎专家怎可指责他说谎呢!于是,他内疚地说:“很对不起你,现在他真的出去了,我敢用人,人格担保!”

“可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找到他。”那人说,“这样总行吧,我现在就到你家来等他。”

刘格诗才不愿受老爸影响,做不明不白的事情。他不愿看着人家在他那里碰壁。于是就说:“可以!”

“你家地址,呵,我手头没带。”那人说,“请说一遍行吗?”

刘格诗不假思索地报出地址,还告诉那人如何抄近路进入四德坊。详尽程度如同发过去一张口头地图。

可是,挂断电话后,那贵客久久都未露面。刘格诗暗自焦灼,看着表算时间,发现即使是爬着过来,这些工夫也足够。他悄悄地为这个未曾谋面的男子担忧,他是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啊。又过了一阵,还是没动静,刘格诗心绪难宁,于是,腾腾腾地走下楼去,准备前去等候那个多次受老爸戏弄的贵宾。

刚走到大门口,刘格诗借着路灯便看到极其意外的一幕:老爸被两个男子揪住了脖领,他狼狈地腆着脸,东倒西歪,正竭力挣脱。

刘格诗大叫一声:“强盗!”便奔过去拉按那两个人。他终于看清那两个男子中有一个中年人,百分之百陌生,而且注定永远陌生。另一个是年轻人,凭他长的那双像老鸟似的直勾勾的眼睛,不用浪费脑细胞就知道那人见过,姓吴,与张飞飞有点小瓜葛。张飞飞很甜地称他为吴大哥,其实,该叫他吴大怪才对头。

“强盗,还不快松手!我恨你一千年!”刘格诗咆哮着冲上去,一把揪住那吴大哥的后脖领。他看到老爸像企鹅似的被人推搡得踉踉跄跄,气得怒不可遏,眼睛快要喷出火来。他边吼边将那吴大哥拔葱似的猛地往后拽,吴大哥脚跟着地往后退了两步,扭头见是刘格诗,便弹出两只鸟眼骂道:“快滚!否则就算你是送上门来讨打,到时休怪我吴某人不客气。”

刘格诗由对方去骂,他缓缓地后退半步,拳心向上,肌肉凸出似小山般的,将身子前倾成弓形,他默默地运气,准备使出那个最拿手的“插裆扛摔”。对面,那吴大哥也抖着肩摆开架势。

“住手,谁敢动我儿子,”老爸厉声吼道,“我跟谁拼!”他还跑过来推开刘格诗,说:“回家去!大人的事,与小孩无关!”

刘格诗怎肯罢休,叫道:“我绝不回去!这两个强盗不讲理,不能轻饶他们!”

“好大的口气。”吴大哥抬抬下颏,说:“我是怕打坏了你,还得让你老爸付医疗费!”

那个中年人也说:“小弟弟,你可以问问刘谨礼,我们究竟是不是强盗!”

谁知,老爸竟不言声,左手忙着整理衣领,右手撸头发,仿佛只关心着仪表问题。这让刘格诗看得没劲,快傻眼了。于是,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垮到底,仿佛连弹性都没了。

那两个家伙对老爸说了一席话,好像提到钱款,还提到什么限期。那些字眼,刘格诗全明白,可一用在他们的话里,其中的含义他却是似懂非懂,像看了一笔糊涂账,弄不明白进项、出项。他们的对话中,只有一句话,刘格诗听得万分明了:那个中年男子说,今天寻到刘家的住址,今后不愁老爸避而不见。

第三章 有关“徒劳的较量”的自白(9)

刘格诗那颗心脏狂跳不止,腿肚子也颤,真应了成语里的那句“心惊肉跳”,只因他联想到那家伙正是他告知住址并为之担忧的“贵客”。

待到那两个人走后,老爸侧过脸打量着刘格诗的脸色,说:“回家去!”

“你呢?”刘格诗小心翼翼地问。

老爸环视一下四周,说:“我再去散散步。”

刘格诗愣了愣,说:“我也想散散步!”

“我想独自待一会儿!”老爸突然火气上升,急促地说,“走!家里去!”

刘格诗不吭气,也不挪步,父子俩就保持着无声的相持。远处,传来行人说话的声音,还有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那种父子两人默默无语两相望的状态受到惊动,他倏地跳起,扭头就跑。刚踏了几级台阶,就听老爸用沙哑的嗓音叮嘱道:“请……这事……对你妈务必保持沉默!”

刹那间,这个奔跑着的少年泪水险些落下来。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轻叩他的灵魂。那是老爸作为一家之长的尊贵之处,那股子呵护家人至上的温情气息。

刘格诗开门入室,装作若无其事地猛做功课。夜深了,还不见老爸归来,妈妈急得要出门寻人。刘格诗拦住妈,闯进老爸的卧室,闩上门,开始焦灼地翻箱倒柜,寻觅收藏属于老爸秘密的硬面抄本。他迫不及待地渴望瞥见在平庸外表掩饰下的老爸有怎样的内心世界,更想得知老爸究竟遇上了怎样的麻烦?有救没救?等等,等等。

终于,刘格诗在老爸的床头柜里发现了那本硬面抄,他拿起它,又触电般地放下它,然后又是伸手取来,来回反复了几次,那慎重的态度,仿佛是面对一支冰冷的手枪。

那是面对一位长辈的隐情啊,况且,这个人是他生命中的至关重要的、有千丝万缕的血脉相通的人。

几番周折,最终,他还是打开了硬面抄。非常意外,硬面抄里并没记载多少有价值的信息,甚至,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是老生常谈的流水账:用于记录老爸繁忙而又庸常的生计,惟有一段记载使刘格诗过目难忘,老爸写着:

据管林从一名为王小明的小姑娘那儿证实,周日格诗是独自在图书馆借闲书看,这个小子有点问题少年的特征?他再以说谎话为快乐,就该送其去看心理矫正门诊。另外,曾许诺答应管林代查林晓梅与哪些男生交往、约会的事,可能要食言。昨日曾打电话问贾里,谁知他人小鬼大,回答说:“她常和全校男生约会在操场一块做广播操!”

哦,老爸是另辟蹊径,辗转着打听到儿子的真实经历,而他却认定老爸偷睽无疑,还在心里鄙视他,那是多么不公正!刘格诗推开窗看满天繁星,它们日日相伴夜夜遥望,彼此却未必相知!人和人何尝不是?想来他和老爸肯定还有许多由于各人揣着自己的一颗心,彼此相望不相知,所以才相互猜测,甚至相互看低。他感觉嘴里隐隐涌动酸楚的滋味,他相信,它们来自心灵。

刘格诗待不住了,便下楼寻找老爸,走出四德坊,他一路走,一路抬头观星星,于是脚步走得难看。他路过品味斋饭店门口,情不自禁地站定了。老爸经常光顾这家小饭馆,可他从不说这儿的收费低,里面的炒菜就像是面浇头,三四元钱可买一碟。他只说这家店的老板娘和气、会说话,也不想想,有几家饭店的老板娘是凶神恶煞呢?看见来了生意,当然心情舒畅,哪会气不打一处来呢。至于会说话,这老板娘说的是甜言蜜语吗?她管食客都叫“老板”,老天,俗气冲天!

刘格诗在门口不言不语地站立着,他羞于独自进那里,那样闯进去寻人像怪人。那老板娘眼神不坏,忙不迭地跑出来,说:“刘老板刚走,他喝了一瓶花雕……我劝不住他……”

刘格诗在喉咙口发了点小声响,作为应声。面对受老爸极力赞誉的女子,他有些戒意。他一阵穷追,跑得大口大口喘气,才望见老爸的背影。老爸一副醉态,脚下一步高、一步低,最刺眼的是那两条小腿忽儿变得如大象腿似的笨拙。

第三章 有关“徒劳的较量”的自白(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