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十多遍同样的一些话,最后她总结了这样一句。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突然事件。她也确实觉得她们之间, 有一种暗藏的缘分, 以至于她竟然会这样遇到她。于索然果然是一个总会令人意外的女人。于索然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四处看了看, 然后回过来说, 你是许明媚?
我之前曾经联系过你, 小美给过我你的电话, 可是你的电话报停, 我也发过e-mail 给你, 可是你没有回我。我曾经在好几本杂志上为你画过小说插图。你知道我吗?
许明媚说,我当然知道你。上次酒会,掌掴事件。于索然淡然地哦了一声,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许明媚说,找到工作之前,你真的可以收留我吗?许明媚指了指旁边很小的一间,说,那个房间如果你愿意,就可以一直住下去,如果我离开了北京,你自己交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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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索然把东西拿到那个房间,开始收拾起来。她的包里原来有如此庞大的装备,许明媚看到她把一条华丽的床单铺在了床上,然后她坐在床边出神地看着许明媚说,希望你一直不要离开北京。尽管我知道你很传奇很喜欢四处奔走。
许明媚说,这个城市给了我一种亲切感,我暂时不会离开它的。于索然说,西安一样令我深恶痛绝,我曾经在那里丢过三次钱包,丢过卡、
身份证、学生证、各种优惠券……我一贫如洗。直到现在。许明媚说,你为什么会突然来北京的?于索然沉思了半天说,如果我说我爱上一个未曾谋面的北京男人,你会不会笑我癫?许明媚当真笑起来。其实于索然这样的女人,无论做什么事情,她都不会觉得意外的。于索然说,总是遇到什么人,总是发生故事。不过大都是一些很烂的故事,就是若干年之后想起来都会觉得想呕吐的那种。许明媚说,不要总是否定以前的爱情,那也都曾美好过你的心灵。于索然说,哦。那么,每一个爱过的人,你都怀念吗?你觉得他们都很美好吗?你都不觉得不甘心吗?既然美好,干吗要分开?
许明媚一时间语塞。该怎么回答? 如果那样的美好, 为什么要分开? 许明媚有些尴尬。其实,过往充满了分合争执,有什么美好的?她在那些太容易破裂的关系中越来越喜欢保护自己,谁探得见她的真心呢?她没有真心,他们没有灵魂, 俗尘凡世一相逢, 便注定要散落。她想起那个被自己一封绝情e-mail 隔断的庄城,她换了电话,换了一切联系方式,他纵使有千言万语,也无从说起,他一定是恨着她的吧。
于索然在许明媚恍惚的片刻,已经惊人地将屋子布置成为一个温馨可爱的小巢,她真是天生的艺术女子,有信手拈来的创造力。她走来走去,冰箱和电视上就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有骑着扫帚的窄脸女巫,有咧嘴笑的南瓜。她总是有一点点邪邪的气质,不同于众人。
于索然站在许明媚面前,神秘地说,我爱上的那个男人,难得一见,我非常爱他。我怎么可以这样爱他。她从屋里拿出了画板,其中有一张美少年的头像,她指给许明媚看,她说,我钟意这类男人,细眼狭眉,寂寞又美好。
许明媚说,这样的男人,谁又会不喜欢。
于索然摇头说,很多女人至今还喜欢浓眉大眼四方脸的革命型男人。
于索然无比憧憬而又甜美地说,小雷便是我的神。
对于于索然如此坦诚的情感表达方式, 许明媚有点意外。她一直以为她是那种女人——她的感情生活神秘而丰富,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情感脉络,只能通过一些江湖传闻去揣测她的一些生活。而面前的于索然,如此心无城府又勇敢地说,小雷是我的神。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这样的话,有时候只有女人能够听得懂。
人世间勇敢的男人少到只能在小说里看到, 而勇敢的女人却比比皆是; 吹起人间烟火的是男人,持续着的却多是女人。不甘心不情愿,爱成残缺,努力争取,和命运抗争,终究还是敌不过与人分享热爱或者遭人临时抽身的尴尬。
于索然笑笑说,我要把一切都准备好,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把心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然后走到小雷的身边,告诉他我要跟他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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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雷在于索然的描述中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他敏感而脆弱,灰色而又幽默,有时候健康如阳光,有时候又似有暗疾,他令她眼花缭乱到情动。许明媚看到过于索然的一张照片,她的表情很可爱,像一切恋爱中的女人一样甜美。于索然说,这是她认识小雷之后拍的照片,她都惊讶于自己突然间的甜美和柔和。
所以她奉他为神,并有了追逐跟随的心意。
只是他还没有明白。
网络成就了多少人的梦想,点开窗口就可以言爱,可是,谁的爱会蜿蜒着携带真心而来?
他和她不过是寂寞时候相互陪伴的两个人,他也许孩子气一些,说出了感性的话,可是她却当作珍宝,甘之如饴,如沐春风。
许明媚一直想问一下那个酒会上被她掌掴的男人的故事,每次话到嘴边,又被生硬地吞了回去。可是她还是想问,她一直对决裂的事件充满好奇,是什么让女人决意决裂?辜负还是无耻?背叛还是食言?
于索然的心里已经全然是那个未曾谋面的小雷, 而之前一切的那些爱恨情仇,她似乎都忘记了。
不过也没关系,许明媚不忍心去揭她的伤疤,她喜欢于索然,如同喜欢很多年前的自己,她希望她可以慢慢地快乐起来。
什么时候,快乐在她的世界里,变成一个如此奢侈的词汇,竟能变成是她对别人最美好的祝福。
于索然的侧面倦怠着,倦懒如猫。
许明媚想,小雷一定是个纯真的孩子,才会在迷路时被这只猫吸引,并赋予了这只猫无限的生机和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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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威利说,听说你收留了于索然?
许明媚吃了一惊,她不记得她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事情,而何威利居然如此快地得到了消息,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圈子,流言漫天飞,谁不是战战兢兢地就带上了一身的传闻。
许明媚笑笑没作答, 何威利说, 有个朋友做伴不错, 于索然我有所耳闻, 是个怪女人。我看你平时是太寂寞了。你应该多去喝喝酒,跳跳舞,参加一些派对,交往一些健康的男人。
多么美好的建议。她想,这不是她要的生活。
但是这样的话说不出口。她已经过了那个时期—— 面对窗外的一切光鲜都布满憧憬。她觉得自己属于天性喜静的那类人, 在嘈杂的环境里她更加寂寞。她曾经跟庄城在许多个深夜里剖析过自己, 他们之所以可以莫名其妙地靠近, 是因为他们本质非常相似, 都是害怕孤独又拒绝热闹的矛盾人, 他们看似与众不同, 却又同时害怕改变, 就这样慢慢地把春光蹉跎, 于是他们都不再年轻。他们似乎在年轻的时候就不再年轻, 现在, 回忆在年轻时候应该做的事情, 竟然什么都没有做。
何威利看到许明媚发呆,用手在她面前摇了摇说:怎么了?你们这些文艺女青年,个个都奇怪得不得了,总给自己创造苦闷气氛,好像生活总是愁苦的。
面对这样的质问,许明媚觉得有点尴尬,或者自己是有点矫情。她也不是不想轻松快乐,可是要她不骗人,这比登天还要难。好像她已经忘记了怎么样以阳光的心去面对生活,也许是她经历的故事全部都是忧伤的,进而将自己也渲染成了一个忧伤的人。
何威利说,好了好了,如果你要改变生活,就要首先从心里接受改变这一事实。什么时候叫你的那个于索然一起去喝咖啡。许明媚说,她应该没什么消遣,随时都可以。何威利说,啊?我还以为你们都需要预约的呢。许明媚说,基本上,我们没有任何消遣。何威利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许明媚,说,那么,你们那些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是如何取材的?许明媚说,取什么材,一点点感触加无限多的幻想。何威利将这句话来来回回地品味了好几遍,还是摇摇头说,不明白。许明媚说,不需要明白。就像我也无法想象如何像你那样会赚钱。许明媚打电话给于索然, 她的手机一直没有人接, 她有点担心她, 不断地打,依旧没有人接,后来她把电话刚放下,电话便响起来。
于索然在那边说: 大姐, 拜托, 给我省点电话费。我今天刚面试了一个单位,是一个广告公司,他们要我周一上班,晚上我们庆祝一下吧。不过我现在还是穷光蛋,你先借给我钱,我请你吃饭,发工资的时候还给你。
许明媚说,何威利晚上要请我们喝咖啡。
于索然说,何威利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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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媚说,我们老板。
于索然沉默了半天,突然笑起来,笑得非常诡异,最后她忍住笑说,你在傍大款吗?
许明媚喷然笑起来。好像在一夜之间, 她和她还很陌生, 又好像在一夜之间,她们又异常地熟悉起来,熟悉到互相开玩笑。自大学毕业之后,许明媚就几乎没有可以一起开玩笑的朋友,她好像一直在忙碌,一直在周转。她遇到她,是不是天赐的友谊?她在这一刻,突然感觉温暖而珍惜,她说,嗯,你就当是我傍的大款吧。你在哪里,我们晚上去找你。
于索然说,我现在在……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总之我终于不再是流浪儿,于是我高兴地暴走了一下午,还遇到了游行的队伍,我跟了一会儿就迷路了。我一会儿找到地铁站,坐到天安门吧,你们就在天安门等我,啊哈,天安门等我,多么庄严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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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街一路灯火通明,何威利驱车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他一直播放着一张 bossa nova 的cd。摇来晃去的哼唱弥漫了一车,许明媚昏昏沉沉地想睡觉,但是又必须支持着令自己看上去有些精神。
她开始有了空旷的寂寞, 她倚着车窗看外面的世界。适值下班时间, 车行得很慢, 她看着身边停停走走的车, 每辆车里都有一个神情落寞的男人。她开始神情恍惚, 也许于索然的小雷也在其中, 又或者说, 与她有缘分的某个人也在其中, 这里的擦肩, 那里的交错, 究竟谁在主持着缘分的手, 来回拨弄红尘俗世的人?
她突然想起唐东扬和离开西安的前一天。
临行的前一天下午,唐东扬打电话给许明媚说,我在你楼下,我准备带你去看一看西安城。
竟是这样善解人意的男人。许明媚几乎鼻尖一酸,流下眼泪来。几次不经意的谈话中,她笑自己在西安的这些年竟然都没有好好看过它。有那么多的传说,那么多的景观,那么古老的气质,她怎么能够让自己日复一日地,就这样过去了呢。
匆忙收拾完毕, 便下了楼, 看到他远远地在巷口, 悠闲地来回踱步。他是如此的瘦弱, 不堪一击的样子, 微笑起来却有巨大的力量。他不是不知道许明媚的《双城绝恋》, 他也未作什么评价, 也许在他的内心也有着无比的遗憾, 若他先遇到她, 那么一切, 当然会不同。
只是这一切,已经不再有什么关系。
那天他们乘坐了市内的一趟双层旅行线路巴士,他占到了上层的最佳位置,她在他旁边,看他孩子气地说,小时候,经常想占到这个位置,因为远离地面,感觉自己是在飞,所有的建筑物都好像能够摸到一样。
他说着, 便笑着张开双臂, 城市在他的怀抱下面飞。她看到他的侧面, 一张消瘦而又深刻的脸部轮廓, 她有点恍惚, 她来到这座城的缘由不是他,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如此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如果他能够早一些,如果,只是如果,这些事情是那么的无奈,瞬间她想起来他的很多点滴。想起他经常给她推荐的那些mv, 想起他经常打电话说起的一些往事, 想起他们曾经暴走南城, 直到天色微亮。她也想起她送给他的一大堆过期杂志,她是希望他能够看到她的文章,那多多少少都是透露着和她有关的一些信息,闪闪烁烁,明明灭灭。她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她是那样孤独的人,她看不到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她连薄弱的现在都把握不好。可是他是知道她的, 他可以陪她在寂寞的午夜同喝一杯咖啡, 有时候他甚至给她讲一些乡愁未了, 只是, 关于他和她, 他从未说出口, 任何话都未出口,他是有克制的男子,他懂得把握一些分寸,而这种理智,无疑造就了悲愁的结局。
那天有点阴,回忆起来,似乎在西安的每一天,都是这样阴阴的沉沉的,看不到半丝阳光,即使太阳当头,也似乎将光亮隐没在那一团火球里。在许明媚看来,这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