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必须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江北川说,于大小姐,拜托,公民是有保护隐私的权利的。拜托拜托。于索然说,那好吧,你们保护隐私吧。现在我脑袋疼,我要回家睡觉。坐上江北川的车, 许明媚突然收到一条信息, 竟然是周木, 他说: 明媚, 原谅我无意对你的伤害。我本意非是如此,看来我们只适合站在大河两岸彼此观望……你是一个不错的女人,你应该快乐起来。
这条信息许明媚来回看了十多遍, 一阵凉意涌上心头, 她倒吸一口气。是的,是这样了。这便是他给他们关系的最后定义了。他给了她明确的暗示,他和她之间,只适合隔河观望,他已经规定好了他们的关系。而在她自己看来,这种莫名其妙的动情简直就是自取其辱,心如刀割,却不得不强忍住破碎。没有什么是比尊严更重要的了,她回复他:谢谢你。你误会了,我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你想多了。
信息发过去之后,她一抬头,发现江北川透过后视镜在看她,她有点尴尬,把头转向车窗外的风景。
少年过后,她再不能全力以赴地付出了,她总是小心翼翼的,唯恐自己受到一点点的伤害。如一只藏匿的蚌,稍露锋芒便小心躲避,有一层坚硬的壳,这至少可以抵挡那些外界的侵袭,那是一种近乎情怯的悲哀。许明媚不是善于与人沟通的人,尤其是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感情触动之时,她更加慌乱无措。她不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他说,你是不错的女人,后面的潜台词是什么——你那么好,我配不上你;你那么好,我只能仰视你;你那么好,还是不要亵渎你;你那么好,只能用来做标本……许明媚乱极了,她无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再次抬起头来,看着江北川一双一如既往关注的眼睛,她竟然有想哭的冲动。
你如此华丽 23(3)
许明媚用手捂住脸,她感觉到如同身边的于索然一样有着多么类似的痛苦,她和于索然不尽相同,但是她们总是在生活里挣扎劳顿,什么时候能够像其他的人一样拥有简单而快乐的生活?她们对于生活的要求多吗?并不多,她们甚至没有奢华的欲望,她们不过希望有一些愉快的事情发生,能够悠闲地晒太阳,遭遇一个情投意合的人,过着相对平静的日子。是什么令她们必定平地泛着波澜呢?
到了楼下, 江北川把车停下了。于索然竟然睡着在车里, 真的是疲惫过分了,他和许明媚把她喊起来,于索然懵懂地睁开眼,睡眼惺忪地往回走去。
许明媚回过头来,看到江北川正站在远处看着她们的身影走远,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你如此华丽 24(1)
连续几日,好像又没有了于索然的消息。
许明媚实在觉得于索然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她似乎在制造意外和突发事件之间徘徊。而中间的那些平静日子,大多数时光,她都是隐匿的。
接到了一个小本子, 许明媚把自己关在家里, 安心地沉浸在文字之间, 她也好像隐士一样的, 每天甚至连吃饭都省略了。这些年来, 她有了很多奇怪的舍弃, 比如说正常的作息和饮食, 有时候她懵懂到直到万分饥饿才想起来去吃饭。她对于吃饭没有特别多的要求, 只要能够填补饥饿就可以, 就好像睡觉, 只要能够令她有精神应付一些日常的活动即可。她在这些年飘荡的岁月里, 已经逃开了许多世俗的规则, 她如一个游牧民族一样生活着, 谁都无法将她的灵魂掌握在手中。
再也没有了周木的消息, 许明媚不是没有想过打一通电话或者发一个信息给他。
打一通电话或者发一个信息不会死人的,但是不知道什么样的情绪促使她无从去拾起这跌碎的美好。她没办法去组织这种幼嫩的关系,就如同她无法调整自己情感的输入和泄露。从进入夏天开始,她的牙便开始莫名其妙地疼,在见到周木的这几天尤其明显,她怀疑是小时候那颗没怎么在意的蛀牙在作怪。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牙疼是这么不可思议的折磨人。
电话响, 许明媚狂奔过去, 听到的却是江北川的声音, 明媚, 是我, 江北川。
哦,是你。许明媚掩饰不住外露的遗憾,那边似乎并没怎么在意到她的失落情绪,说,明媚,什么时候有时间,一起吃饭吧。
许明媚看了看散落的日历, 她竟看到了日期,9号。这些日子精神恍惚, 她居然不知道一梦醒来已没有人间光景。9号, 是周木离开北京的日子, 他只待短暂的一周,他们只见了一面,原来他对她连半点留恋都没有,他似乎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感性,他比她还凉薄、寡淡。也许他是她可以理解的人,是那种若明白没有把握就不再纠扯的男人,他是那样的目标明确,不容得一丝一毫的差错。她倒吸一口冷气,感到无限的悲凉,她是对他存着恩慈的,而他,毫不领情,他真的将她伤害透了。尽管他们不过只是偶然碰触的两个陌生人,借着莫名其妙的机缘擦肩。他是如此寡情,男人的决绝,他对她的一切兴趣、好感、欣赏,就可以因为这样的一次突然事件而消失殆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感情在这个年代里被贬低得分文不值,谁不是小心翼翼地唯恐自己露了怯懦。可以委屈自己,不可以成全他人,哪怕是一点点尊严,都不可以随便放低。这一刻,许明媚只觉得万念俱灰,她似乎在这样短短的几分钟里,脑子里来回转了几圈,确定自己真的是受到了非常严重的伤害之后,才想起来,原来还握着江北川的电话。
好,晚上我有时间。许明媚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与江北川约好了一起吃晚饭。
挂掉电话, 许明媚抱着双膝坐在地板上, 一阵风吹过来, 穿越她的身体, 她的牙齿又开始隐约作痛。借着这完美的借口, 她开始流起了眼泪, 一边站起身来向卫生间走一边泪流满面,好像眼泪一旦找到一个出口,就开始心安理得地奔流。她无法抑制这失控的悲伤场面,洗手间里有一面晶莹的镜子,她在镜子里看到了颓败的自己,苍白的脸,由于牙疼而肿胀的痕迹越发明显,身体在那些零碎的衣服下面显得单薄又无力。这样一个自己,一个见风就会败倒的自己,所承受的压力竟是那么的多,那些以前曾经疯狂抱着的对未来憧憬着的美好幻想在现在看来可笑到可怜,坏情绪与坏运气一样是继续着的,顺延着的,并会越来越庞大,逐渐变成习惯,再难以改变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委屈簇拥着记忆一起向许明媚冲过来, 或许这世界上每个角落里都会有关注着她的人,一个特别的女子。在他们的眼中,她的生活一定是神秘又多彩,她是那么地心思细腻,一定会过着美好的生活。她那样华丽,华丽到耀眼,单纯的一些文字已经耀眼到令人喜悦,揣着这样心思的女人行走在这个混沌世界又是怎么样的?没有人过问她的疾苦,没有人探究她的内心,她也多么想如别人所想的那样,站在太阳的顶尖上歌唱,坐在月亮的清冷里欢笑,可是什么都没有,除了莫名其妙的奔波流离,一场一场的劫难未知,一次一次的失落悲怆,和渐渐与世隔绝的生活习惯之外,她唯剩下一株发蓝的自己,蓝得很冷清,并无人可倚靠。她跌坐在苦闷里无法自拔,没有人看到她的狼狈,她一直支撑着给自己看的,也不过都是些虚弱的幕布,拉来晃去,看不清楚戏的本身。罢了罢了,人生不过几十年,要把自己给为难死吗?
你如此华丽 24(2)
手机又在拼命响,许明媚边擦眼泪边四处寻找电话,接起来,又是江北川,他的声音阳光充足。她哽咽着喂了一声,江北川没有戳穿她的哭腔,他很自然地说,忘记了告诉你,我定了一个云南菜馆。你喜欢云南菜吗?
许明媚哼了几声,似乎又觉得委屈,眼眶里不住地往外涌眼泪,这个狼狈的女人。江北川耐心地说,你穿漂亮点,我一会儿去接你。
挂掉电话,她站起身来,慢慢平息了躁乱的情绪,找了一条黑色的裙子,化了浓烈的妆。她爱死了各色夸张的眼影和腮红,那会将她失常的苍白的脸色遮掩得巧妙而自然,她喜欢彩色的妆,那么多的颜色簇拥在她单薄的面容之上,可以跳跃地弥补着她的凉薄。
电话又响,不会是这么快就到了吧。许明媚看了看电话,是于索然。
于索然冷静的声音响起来, 明媚, 你在干什么? 我这几天一直在思索放弃还是继续。放弃是不是不太厚道?继续是不是太自虐?小雷已经被我折腾得不成人形,他如缩水一样地瘦着,可是,我却丧失了最开始的趣味。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一个单纯的奇怪的念头,那就是叫他减肥,而这个减肥本身,已经变成一种强迫症行为。似乎我们之间的话题,在我们见面之后,就截止到只有减肥这一点,我们都忘记了我们为什么见面,我为什么要他减肥。减完肥怎么样?我根本已经不爱他了,或者说我根本没爱过他。
许明媚破涕为笑,上天作证,这真的是一个太令人哭笑不得的闹剧。在爱情面前,肥胖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它令一切的美好破灭于眼前,那个心高气傲的男人,在爱情里委曲求全,也许他会在无人的时候偷偷哭泣。不过是为了取得爱一个女人的权利,令自己委屈至此。
于索然顿了顿说,你在笑?
许明媚说,嗯,刚哭完。现在要跟江北川去吃饭。
于索然说,吃饭。多么奢侈的字眼,我决定陪着小雷一起,一直不吃饭。直到他瘦成正常的样子。
许明媚说, 索然, 你想象一下, 他的轮廓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他是他, 圆的是他,扁的是他,方的还是他,并不会因为他少了几斤肉或者增高了几厘米而能变成美好或者丑恶。你喜欢的是这样一个他,他内在藏匿着的一个迷人的灵魂,那么,你宽容一点吧。想想,也许他想象中的你也不是你现在的模样,若他强迫你去整成他爱的模样,你会妥协么?
于索然沉默了几分钟,突然哈哈笑起来,然后很冷静地说,明媚,如果他现在站到你的面前,你就不会有这么慈悲的胸怀了。我敢保证。
许明媚说,哦?
于索然肯定地说:对,你之所以这样宽容和慈悲,是因为事情没有发生在你的面前,你可以将之想象成为美好。你甚至可以联想到《瘦身男女》,可是,如果你看到一只熊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还会心思细腻如绸缎吗?你还会醉在梦里不知醒吗?我在无数次去找他之前的路上,都用那些温馨的记忆提醒自己,甚至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可以找回那些温情,但是当我视线里一下子出现他,那被过多的肉扭曲的脸和身子……我那种痛苦……明媚,若然不是之前的感情做基础,我不会坚持到现在的。我的要求几乎卑微到可怜,我只要求他正常一些,正常人的样子,不要那么搞笑……
你如此华丽 25(1)
听到信息进来的声音, 明媚拿着电话走到窗台, 看到江北川的车已经停在楼下。明媚对索然说,索然,听着,我现在要去吃饭。今天中午,周木飞回了美国,他甚至连一个招呼都没有给我打,他将我们的关系不是设置为隔岸的朋友,而是再不相干的陌生人。
于索然冷笑了一下,能做决绝事的只有男人——这句话是你自己写的。我还为你配过插画。许明媚挂掉电话, 乘电梯下了楼, 看到江北川站在旁边, 明媚说, 不好意思,刚接了索然一个电话,下来晚了,脸色是不是很糟糕?江北川说,没有,非常好,别老逼我夸你。这算是第一次正式地注意到江北川的样子。典型的北京男人,嘴角总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笑意,面目清秀,神色温和,喜欢穿灰黑系列的衬衫,看上去健康又明朗的样子。许明媚说,呀,不小心跟你穿了情侣装。江北川笑起来,说,一年四季都是黑色,不小心就会成情侣装的。许明媚说,很巧合,我只有这一条黑色的裙子。因为今天实在很狼狈,拿它来遮丑。要是被你看出来狼狈,我就藏到颜色里面,叫你找不到。这招只能我使,不用拿颜色藏身,我往漆黑的夜里一站就看不到影了,你太白,藏哪儿都能看出来。江北川说。车开到一个云南菜馆,江北川把车停了下来,说:以前哥们儿几个经常在这边打篮球,完了就在这儿吃饭。许明媚说,我是一个在吃上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人,不过我挺喜欢这儿的气氛的,像在蝴蝶泉边。大厅里布置得非常民族,并且穿梭着身着土家族服装的服务生,大厅里来回回荡着《月光下的凤尾竹》。江北川点了几个菜,然后问,你喝什么饮料?能喝酒吗?喝酒?江北川吃了一惊。许明媚说,心情不好,陪我一醉吧。江北川说,那除非今晚我不开车。那就不开车吧。
许明媚趴在洗手间狂吐, 好像五脏六腑都要呕吐出来。酒精实在太可怕了。那种将醉未醉的姿态当然美好, 一旦真的喝醉了, 那简直是翻江倒海的痛苦。一个服务生走了进来,很关切地看着许明媚,说,您是许小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