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雪感到身体如千虫啃噬疼痛难当,但他硬朗之极,叫道:“你杀了我罢!”说罢身子一扭,摧动全身内力,竟挣脱韩碧露之手。韩碧露大惊,双掌齐运,扑面直击。边城雪犟劲上来,也是双掌抵住,硬接了这一击。
韩碧露感到他的内力沉猛无比,当下一惊,转身掠开,论到轻功,以盗术闻名天下的独孤氏为最高,独孤阀乃前朝贵族,自隋末门庭衰败,独孤氏便于乱世中以盗贼为业,传下一套旷古烁今的绝代轻功。独孤舞已尽得祖上真传,自己虽不及她,但凭自身招术怪异,自忖在十里之内仍可和她不分长短。
本来边城雪毕生功力之所聚掌气四面八方逼来,若不是蓝水母轻功卓绝,只怕也要受重伤。饶是如此,韩碧露青色长袖已为掌风所迫,哗啦啦被扫下一大片。然而蓝水母自八岁起练功,近五十载的功力非同寻常,加之手中隐含毒砂,边城雪痛楚难当,长啸一声,脚下一滑,自崖边落入一处深谷。
第三回 可以横绝神女巅 (二)幽谷怨偶
韩碧露本拟以毒刑迫他,并无致他死命之心,此刻大惊之下,想要拉他已然迟矣,她在巫山三十多年,深知那谷乃是神女峰禁地“白骨渊”,泥沼极多,暗藏毒虫,凡落入此涧者绝无生还,当下长叹一声,转首向甘凌客瞧去。
甘凌客所中的化蛊红,虽多了螳螂尸粉更加难解,但同样也大大降低了毒性,须知一种奇毒各个配方用量采极为精细,断不可相差毫厘。甘凌客内功不在杜长空之下,也自可抵御一阵。
韩碧露笑道:“你以为这毒无药可解么?我还要留你讲出慕风楚的绝活呢,怎能让你这么快死?”
甘凌客见有一线希冀尚存,忙不迭“咚咚咚”叩头,大声道:“韩掌门饶命!师叔饶命!”
韩碧露扬声大笑道:“你我叔侄十年,今日算是对我最恭敬的时候了。那就先告诉我你那娇滴滴的小媳妇呢?当年的一对人人称颂的神仙美眷尚不致闹别扭罢?还是在耍什么阴谋诡计对付老婆子呢?”
甘凌客颓然道:“韩掌门动中窥要,确是如此。”
韩碧露冷言道:“那她现下在何处?”
甘凌客回首望了一眼崖后深涧,惨然道:“白骨渊,白骨渊……”
韩碧露蹙额大怒,疾言厉声道:“你身中剧毒,天下惟我一人可解,否则武功尽散肢躯皆废,生不如死!你当真不怕死敢消遣老身?白骨渊是神女峰禁地,慕风楚那老奸贼在世时说得清清楚楚,谁进去就别想再出来,你当我离开巫山二十年便忘了么?想诱我入瓮送掉老命,那么容易呀?”
甘凌客忙道:“韩掌门息怒,晚辈生死线系韩掌门之手,如何敢打诳妄言?实是我夫妇二人遭遇重大变故,是以净儿惨死荆州城,却无暇抽身下峰寻仇。”
韩碧露早就于这一点疑惑不已,心想若然不是他夫妇二人之事,又有何事能比亲子之死更重要?但甘凌客班劳燕二人二十年夫妇情好弥笃,并蒂芙蓉,在武林中被传为佳话,韩碧露断然不信二人会镜破钗分。
甘凌客浩叹一声,凄然道:“不瞒韩师叔,师父临终前的半年内留在神女峰,参悟钻研破解‘碧蝉断骨指’之法,最终油尽灯枯,未及留下遗言便溘然长逝。我等素知师父心愿,要光大巫山派的武功,并且对武夷派……”
韩碧露冷冷打断道:“你师父只想制止我不再涂炭江湖,而你夫妇俩却狼子野心,效仿皇帝饮马长江,要一举灭了我武夷派。我说得可对么?”
甘凌客变色道:“正……正是。我夫妇俩指望在神女峰顶找寻到师父的遗物,哪怕只言片语,可找遍峰顶每一寸泥土每一块石头,却毫无蛛丝马迹可觅。我有些心灰意冷,而内子却提议,到白骨渊看个究竟。”
韩碧露冷笑道:“贤内助委身于你,当真是你的福气,料那慕老鬼也万万想不到自己的义女跟你这位东床贤徒会硬闯他生前三令五申严禁入内的白骨渊。”
甘凌客愧然道:“当时我并未忘记恩师教诲,一时踌躇不决。内子却说,我俩是恩师的义女义婿,身份有所不同,师父泉下有知也不会怪罪,况且或许师尊真的把巫山无上心法秘笈留在白骨渊,故而禁了此地以防外人窃取也未可知。我俩若不敢入内取出,巫山派又如何能够光大门户?万一巫山派真的毁在我夫妇二人手中,岂非成了千古罪人,将来有何面目相见师尊于地下?”
韩碧露笑道:“说得倒很好听,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无穷水荡沙。你心有不甘,这‘甘’倒也不是白姓的。听你这么一说,倒也觉得慕风楚死就死了,却不该真的什么也没留下。想那‘武林四极’当年于点穴、下毒、轻功、暗器皆已各臻鬼神极境,羡仙遥那般聪明,也不想携着一身绝世奇功长眠于地下,而是暗度金针给方才那蠢得流油的小子。慕老鬼有你两个得意门生,又怎会吝于真传?怕是慕老鬼比你俩更奸诈百倍,洞悉你二人包藏祸心,是以宁可将得意绝技带到阎王殿,传给小鬼也不授给你们这对狗男女罢?后来怎样了?说!”
边城雪但见眼前一阵白芒,旋即隐入无穷无尽的黑暗,只觉周身百骸欲散,力竭神枯,体内庐山内功如潮涌至,不由一摄心神,登时冷汗沁肌,疼入筋髓。伸手摸去,方知两条大腿已然折断,忙忍疼以“花须蝶芒手”摁住伤口诸穴,纵能止血,也无济于事。莫非从此就成了一个永卧床榻任人摆布的废物?念及此处,他悲怒交加,蓦地一声狂吼,倾尽全身内力,竟也似有摇山震岳,摧枯拉朽之势。
却听里面突然传来尖利的女人叫声:“甘凌客!甘凌客是你吗?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奸贼!老娘决不会放过你!”声音如寒夜枭鸣,孤崖狼嗥,悲凄不可名状,在黑如长夜的涧谷中久久回响,更令人不寒而栗。
边城雪如梦初醒,忙道:“晚辈边城雪,受奸人所害,失足跌下白骨渊,误闯禁地叨扰前辈静修,还请原宥则个。”
那女声似乎愣了片刻,冷“哼”一声道:“你倒是过来看看,我是在静修吗?”
边城雪道:“晚辈双足已断,成了废人。”
那女人沉呤了一会儿,怒道:“不对,你敢骗我?我听到有人摔下来已有两柱香之久了,你伤口流血不止,焉能活命?”
边城雪道:“晚辈已自行止住流血了。”
女人笑道:“大言不渐,便是本座也得以山间仙鹤草与茜草捣碎,敷住伤口,再用夹板固定方能止血,凭你能有几年功夫,却在这里信口雌黄?”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边城雪,一连几次变故令他不敢随意再将“花须蝶芒手”挂在嘴边,同时也才明白,羡太师伯不许自己对外宣扬的一片苦心。他听刚才那女人所言,似乎她也受了重伤,便道:“还有棕榈与乌贼骨也可止血。”
女人骂道:“混话!这里有棕榈、有乌贼骨?”
边城雪不疾不徐道:“山涧之中,白芨、血余炭、石草霜、三七、地榆、大小蓟皆为止血良药。前辈若用,以大小蓟为宜,性阴甘凉,破血行瘀,退热消肿。巫山人间仙境,药草必定极多,便无人参黄芪,也可取白术、甘草补气顺脾,外加鸡血藤补足失去之血。”
那女人愈发吃惊,道:“你不是巫山派的,你是什么人?”须知慕风楚乃天医学之冠,巫山派弟子除日常习武之外,于医药亦颇有研究。而本派弟子也未必能有眼前之人精通医理。边城雪又自报家名。那女人便喝道:“你过来,让我看看!”
边城雪无奈,单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向前抓去,只是有两柱香功夫才爬到一处滴水的岩洞下,伸手探去,竟触到数条死人尸骨,不由大是惊疑。那尸骨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产生绿莹莹的碎光,边城雪借着光晕向里一望,着实心惊肉跳。
原来洞壁下倚着一人,披头散发,衣衫虽光鲜华丽,却也碎成黑黝黝的一片片绸条,似乎是凝干后的血块。利器贯体,自两肩、双膝、两肘各自穿过,虽尚不致命,但所受痛苦自是惨绝人寰。最可怖的是面皮被划开一道道血痕,深入颅骨,双目被针之类的暗器挑中眼皮,永远不能合拢,暴凸如鱼。鼻子歪在一边,嘴巴箕张,整张脸如同恶鬼出山,罗刹降世,说不出的可憎。边城雪不由大叫一声,一下子瘫在地上。
那怪女人哈哈大笑,凄厉而又悲恸,道:“你怕了么?你怕了么?”
边城雪忙道:“晚辈失礼。前辈上下,还请示之。”
那女人道:“我不来问你,你却来问我?神女峰乃巫山禁地,白骨渊乃神女峰禁地,你非巫山派弟子,居然到此,做什么来了?”
边城雪心下一凛,道:“前辈遮莫是江湖人称‘凌燕双绝’之一的甘夫人班女侠?”
此人正是班劳燕,好大笑声中,含有无限伤感,如迷侗策马,心中充满惜佣。只听她道:“自此之后,江湖上再也没有‘凌燕双绝’,没有‘甘夫人’了。班劳燕便是班劳燕!”
边城雪一奇,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为何?”
班劳燕惨笑道:“你想知道么?好,我说与你听。一个月前我与这狼心狗肺的甘凌客一同闯进白骨渊,想看看先师有何遗物留下。下面漆黑一片,我俩便点起火把。谁知甫一进洞,便有漫开花雨般的暗器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我在那一刹那决心帮他抵住,让他出去。谁知我还没动手,他已先行抓过我的身躯向里摔去,借这一掷之力荡出洞外。直到中了这些暗器,危在旦夕,我仍不相信那个昔日对我恩爱倍至的大师兄竟会如此绝情,如此狠心地将我舍弃。这么多年的夫妻,难道他还不了解我么?即便他不拿人我作挡箭牌,我也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说到动情之处,仿佛在喃喃自语,待到蓦地醒觉,想到自己对丈夫情深意重,却几近落得青蝇吊客,自己身陷囹圄,踽踽凉凉,怨怼之情便似山洪般喷薄而出,不由破口大骂道:“你这千刀万剐剔骨抽筋的畜生!老娘为你挡箭,真是瞎了祖宗十八代你奶奶的雄眼!这个混帐乌龟王八蛋,在洞外等了好一阵,直至听到里面没了声息,知道机关暗器却已放完了,这才放心进来,我当明早已疼得晕死过去,可他如此熟悉的声音,就是化成厉鬼我也听得见!你道他说什么,他只是笑了笑,说道:‘二十年夫妻,今日终于派上用场了,别怪为夫心狠,巫山不能没有我啊,你既死在白骨渊,已犯门规,我也不能风风光光地厚葬你了;盼你早日投胎,生在个好人家。多谢师妹的救命之恩,咱们就此别过啦------,’畜生!畜生!畜生啊------!”
她兀自狂啸一阵,猛地对边城雪道:“你是他派来的吗?来看看我到底死没死吗?”
边城雪道:“晚辈是被人从山崖上推下来的。”
班劳燕目光一凛,问道:“你怎么会来神女峰顶?甘凌客又为什么要杀你?”
边城雪道:“非是甘前辈,而是韩前辈——甘掌门称她为师叔的老婆婆。”
班劳燕陡然心惊,问道:“韩碧露,二十年了-----她又来巫山,究竟有何图谋?”虽然现下甘凌客是巫山掌门,但创派始祖慕风楚是自己的义父,她感念义父收养授武的大恩,无论如何都要把巫山派保留下去。
边城雪道:“晚辈也不知。”他将前后的经过详细讲述一遍,其中前不避讳自己误杀甘净这一段。讲罢道:“晚辈一时错手误杀贵公子,在取得解药之后自会上山伏罪。”“
班劳燕凄惨地笑道:“有这样的父亲,便有这样的儿子,还报什么仇?你杀得好!杀得好!”
边城雪听了暗暗心寒。他却不知女性之中逆来顺受者积怨到一定程度,再也无法忍受时会变得冷酷无情六亲不认,同时心中遭良知的啃噬,而愈加疯狂暴虐。这般听来,心里暗忖:“这班劳燕与甘凌客都是一般卑劣不堪的薄情寡义之辈。”随即道:“还望前辈------赐以碧蝉解药,以解燃眉之急。”
班劳燕冷“哼”一声道:“这碧蝉是巫山神灵瑰宝,怎能轻易给外人”
边城雪道:“前辈有何条件,还请示下。”
班劳燕“嘿嘿”笑道:“却也不算太笨。我来这里是为了弄到先师义父的武功秘笈,却没料身中机关剩了半条残命进退不得。过不久那狗贼必定还会下涧来,那时准备会更加充分,到时老娘不论是生是死,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将秘笈大摇大摆地拿出去。你小子想要碧蝉却也不难,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