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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摸潮水,千万悠着点儿,别跟人打架。”林志扬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一个老娘们儿,你知道个屁!不打架你吃什么?吃你老娘的奶?”

走在路上,我说:“哥,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可是你得听我一句,尽量别直接跟他们打架。”

我哥哥说:“不打架。”他的身上有一股林宝宝身上的那种香味,闻上去软绵绵的。

我的心里有些不痛快,既然你看不上人家,还跟人家干那事儿,来不及了这是?

我哥哥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在黑暗中一回头:“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一对淫贼!我把头朝向了天,天上有露珠那么多的星星。

第六章 一些老辈人的往事(1)

我妈已经做好了饭,跟我爸爸坐在饭桌前等我们,很多苍蝇不时掠过已经凉了的饭菜,像扬出去的绿豆。

我哥拉我坐下,冲我爸爸和我妈一笑:“刚才我们在林宝宝那边吃了点儿,不饿。”

我妈说:“你以后还是不要去她那里了,这样不好……吃人家的嘴短。”

我爸爸歪歪嘴巴想说什么,我妈瞪了他一眼:“咱们家不出王老糊那样的人。”

王老糊是王八的爹,去世好多年了。下街的老人说,他死得窝囊,是生生让尿给憋死的。老辈人说,王老糊性欲大,年轻的时候经常逛窑子,拉车赚的几个钱全扔窑子铺里了,这样,他老了以后就撒不出尿来了。据说王老糊裤裆里的那个家什比驴的还大,两把攥不过来。我爷爷活着的时候经常跟他一起喝酒,记得有一次王老糊说,张秃子你还别瞧不起我,别看你有功夫底子,但是比起下边那玩意儿来,你差远了,我二十郎当岁的时候能撅着半桶水绕场院跑三圈呢。我爷爷就笑,我爷爷说,你身上的那点儿劲全走下边去了。王老糊喝晕乎以后哼着小曲儿贴着墙根回家,我爷爷就低声骂,这哪里是个人?整个一个大“趴猪”(种猪)。王老糊说我爷爷有功夫底子,这个不假,我爷爷经常在喝多了的时候比划两路拳脚,弄得院子里尘土飞扬。三哥他爹说,大宽,你爷爷当年可真是条硬汉子,腰上别着枪的兵坐你爷爷的车不给钱都不行,不多,三拳就打“黏糊”了他,枪都来不及掏。我有些不相信,我亲眼看见王老八扒我们家的房子,我爷爷蹲在墙根,蔫得像根鼻涕。

“大宽,我想了一下午,”我爸爸说,“你得听你哥的,离招工还有半年多的时间,你得找点儿事情做。”

“我听他的,今晚就卖袜子去。”

“卖不卖袜子那倒无所谓,反正你不能闲在家里,那就白瞎了青年了。”我妈说。

“就卖袜子。”我说。

“那就卖去,”我爸爸说,“本来我想让你去纸箱厂当临时工,既然你想通了,我也就不用再去求人了。”

“卖袜子不过是暂时的,”我哥说,“等我安顿下来,我带他干点儿赚钱的生意。”

“行啊,只要别像以前似的乱忽悠就好,”我爸爸扫了我哥一眼,“你不知道我跟你妈为你操了多少心。”

“知道,”我哥垂下了头,“这次我一定改,劳教所不白教育我。”

我爸爸跟我妈对了一下眼光,满意地咧了咧嘴:“那就好,我跟你妈商量过了。既然你不喜欢上班,我们也不勉强你,喜欢做点儿小买卖你就做,自己个儿顺心就成。要不你还去街上炒栗子?那活儿挺好,街上有不少炒栗子的呢,我尝过,味道都不如你炒的好。现在政府也不管了,交上地摊税,爱怎么炒怎么炒。”我哥说:“我还要摆摊儿炒栗子,不过我不亲自炒了,我要当老板。”我妈说:“你爱当什么当什么,只要别跟人打架。你看你爷爷,跟人打了一辈子架,到老还不是后悔了?什么也捞不着,临到老了还被人欺负。”我爸用胳膊肘拐了我妈一下:“老人过世了,你别跟孩子提这事儿,”看看我,又看看我哥,摸一把脸笑了,“古语说,个人的性子隔代传呢,张毅的性子随他爷爷,大宽好一些,不是那么‘横立’。”

我哥哥边喝稀饭边问我:“你现在还跟着黄克练摔交?”

我说:“不练了,没意思。”

我哥说:“对,是没什么意思。在社会上闯荡,会那么三拳两脚就可以了,依靠拳头打不了天下。”

我说:“嗯,要有脑子。”

我爸爸一怔,猛地墩了一下饭碗:“别以为你们俩说什么我听不明白,还想在社会上混是不是?张毅,我警告你,你的一些想法少在你弟弟身上使,他是个顾家的孩子。”我哥有些无赖地摸了一把脸:“老人家又想多了啊……得,不说了。我那不是在教育他嘛,你说他又是练拳击又是练摔交的,有什么意思?到头来还不是一个打手坯子?”一仰脖子把稀饭喝了,顺手摸一下我的肩膀,“一会儿扬扬就过来了。赶紧吃,吃完了跟他上街练摊儿去。”我站起来说:“这就走。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去的吗?”我哥反着手挥了挥:“你先去,我等等麻三儿。”我妈追到门口,一拽我的胳膊:“千万别跟人打架啊。”

第六章 一些老辈人的往事(2)

三哥像一条黑狗似的从黑影里钻出来,一把抱住了我:“大宽你先别走,咱们三个一起去。”

我指了指门里:“我哥在家等你。”

三哥迟疑着哼哼两声,仰起脸,一跺脚,戏台上生气的丫鬟似的飘进我们家的院子。

胡同里很黑,像一个狭窄的煤窑,大街上有星星点点的路灯在晃。

不打架,不打架,能不打架吗?我脱下汗衫,一下一下地甩,前几天夜市上还打过一次呢,也是凤三的那帮混子跟下街的“小哥”们打的,砖头瓦块到处乱飞……我们在那里卖袜子,凤三的人是不会坐视不管的,这场架早晚得打,不是今天也是明天。真不理解我哥哥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还非得自己和自己的弟弟亲自去打这场架?我依稀觉得我哥是想利用这次机会,重新站起来,顺便让我也立一下“万儿”,他有这个实力。在林宝宝的饭店门口,孙朝阳冒了一下头,我估计是我哥喊他过来的,我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前我去劳教所看我哥的时候,我哥说起过他,我哥说,他们俩在里面成了铁哥们儿,就差磕头拜把子了。我哥一定是做好了准备……我长吁了一口气,先这样吧,我不想做个窝囊人,我要做一条我哥哥那样的硬汉。也许是从小耳濡目染,我见不得外面的人跑到下街这个地盘上撒野,更见不得鼻涕一样软的男人。

刚走到胡同口,林志扬骑着他的二六车子来了,在我的面前猛一刹车:“一哥呢?”

我说在后面,林志扬拍了拍后座上的一个纸箱子:“我没拿多少袜子,一哥的意思不在这里。”

我说,我知道。

林志扬朝胡同里一张望,回头叹了一口气:“我姐姐又在家哭。”

第七章 大战前夕(1)

下街夜市最热闹的地方在火车站到小黄楼的附近,整个街道全是熙熙攘攘的人流,涨潮又退潮一般热闹。街道两旁或蹲或站了一帮一帮的小贩,脚底下摆放着自己叫卖的东西,什么都有。高档一些的是眼镜、打火机、皮鞋,低档一些的是袜子、裤头、鞋垫,甚至还有卖旧衣服的。几个抱着脸盆的汉子泥鳅一般来回出溜:“蹭油身上啦,蹭油身上啦——糖炒栗子!”

林志扬拉了一个公鸡打鸣般嚷嚷的汉子一把:“棍子,王东他们来了没有?”

棍子没看他,眼睛一瞥我,啪地打了一个立正:“呦,老二!老也没见着你了,在哪儿发财?”

我抬了抬下巴:“还那样,在家‘洋干’着。”

棍子从脸盆里抓了一把栗子塞进我的裤兜:“想一哥了……唉,一哥要是回来就好了。”

“怎么,不愿意跟我说话?”林志扬抓起一个栗子,放进嘴里骨碌两下,“问你话呢,王东他们来了没有?”棍子哈了哈腰:“来了来了,”顺手往大厕所那边一指,“都在那儿等着呢。扬哥要‘活动’,弟兄们哪个敢不来?”林志扬往那边瞅了两眼,拧一把棍子干瘪的脸:“躲远点儿,别溅了血身上。”棍子缩一下脖子,凑近林志扬,小声说:“刚才我看见烂木头他们了,在小黄楼下面卖袜子呢。真横啊,只要是问过价钱了,不买也得买,下街这个地方跟他们家似的。”林志扬哦哦两声,笑道:“下街不是他们的家,是下街人的家,是我和一哥的。你走吧,一会儿世界大战就爆发了。”棍子嘟囔着走了:“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呢……你和一哥的,你和一哥的,屁。”林志扬听见了他在嘟囔什么,冲我一笑:“瞧不起我呢,哈。”

扒拉着人缝,我和林志扬走到了大厕所的旁边。

林志扬把车子支好,搬下纸箱,冲我一点头:“你就蹲在这里卖,我跟哥儿几个打声招呼就过来。”

我把鞋脱下来垫在屁股下,打开纸箱将袜子摆到纸箱上面,出气般叫了一声:“卖袜子啦!”

林志扬说声“像那么回事儿”,晃着膀子往唧唧喳喳凑在一起说话的一帮人走去。

我下意识地扫了杨波家的窗户一眼,窗户关着,窗外的那件格子衬衫不见了,有淡蓝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闪电般击了我一下,我忽然就有一种飞起来的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经常会做一些关于飞翔的梦,在梦里,我会从某个地方以蹬脚的方式起飞,然后舒展双臂,用蛙泳的姿势向天空缓慢游去,周围的空气就像水,我快乐地在天空中游泳。有时候我会在飞翔的时候遇见我故去的爷爷,有时候我会在飞翔的时候看见那条传说中的河,河水轻柔地往大海里淌。

我爷爷说,大宽,咱们家的房子太破了,你爷爷就这么大的本事了,你爸爸没有本事,咱们家没有好房子住,你哥哥混帐,他不能让咱们住上好房子,你行,你得让咱们家住上好房子。这些话是在梦里听到的还是我爷爷亲口对我说过的,我记不清楚了,我能够记得的只是我爷爷经常叹气,不喝酒的时候还好,喝了酒就叹气,一声接一声,像猪哼哼,最后那一句总是这样:唉,近你妈(我老家骂人的土话)。这话有些无奈,但很传染人,我经常也随着他嘟囔一句,唉,近你妈。所以,关于他是硬汉的说法,我不相信。我觉得我才是硬汉,我会让我家住上宽敞又漂亮的房子的。于是,我整天琢磨着怎样才能成为硬汉。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爷爷在院子里挖了一个萝卜窖子,他说,想要练出轻功来,就得从窖子里往外跳,每天挖深一些,当你能从十几米深的窖子里跳出来的时候,你就变成燕子李三了。我没练,我太小了,整天玩儿,没时间练。

等到长大一些,我爷爷就在我们家胡同口的那棵法国梧桐上绑了一本书,让我每天都去打半个小时。他说,你什么时候能把这本书打透,你的拳头就硬了,可以打死一头牛。这个任务简单,我打,我每天都去打半个小时。可是我打了好几个月也没打碎几张纸,倒把自己的拳头打得起了一层老茧。我着急了,就偷偷用手去抠。我爷爷发现了,我爷爷说,练武不能偷懒。我说,练这玩意儿太麻烦,有没有直接一招就把人打倒的?我爷爷说,那我教不了你,你跟着黄家老三练摔交去吧。

第七章 大战前夕(2)

黄家老三叫黄克,以前是区摔交队的教练,壮实得像墩子,还喜欢打人,我没敢去找他。

我去找了王老八,王老八说他曾经得过全市的散打冠军,拳击一流。

后来我知道,王老八吹牛不上税,一吹,全下街刮大风,公牛母牛都不敢来下街。

不过,我跟着他练那一年也不白练,棍子那样的癞汉子,我可以打他三个,门牙掉了都没机会拣。

后来我还是跟着黄克练上了摔交,吃了不少苦。

有一年,街道上的人来找我爸,手里拿着我爷爷绑在树上的那本书。街道上的人走了以后,我爸就揍我,用笤帚疙瘩猛抡屁股。我爷爷说,别打孩子了,那是我给他绑的书,我不知道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写的书。我爸就哭,我爸爸说,咱们家出了个小反革命啊爹。我爷爷说,要不你打我,别打孩子了。我爸说,爹你去街道上解释吧,我没脸去。我爷爷就去了街道,回来的时候直乐,哈,能把我怎么样?老子是无产阶级,我孙子是无产阶级的后代,根正苗红,不反革命。从那以后我就害怕见到那棵树,一见那棵树就摸屁股。后来林志扬和棍子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情,就拉我去树下撒尿,得空就撒,直到把那棵树给尿死。林志扬说,我姐姐也帮忙撒过尿,一天两泡。我想象着林宝宝露着大屁股在树下撒尿的情景,心里直别扭。

我这里正胡思乱想,脑袋就被人摸了一下:“大宽,起来见个人。”

我哥哥站在我的头顶上,冷冷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跟站在他身边的一个看上去年龄很大的青年点了一下头:“是朝阳哥吧?”

那个人伸